若說他們?nèi)陙砀冻鲞^不少艱辛，然而在他們踏上這個國度的那一刻起，他們默然了。

    “這是一條廢棄的毒品運輸線?！瘪R佑山走在最前，山林內(nèi)穿行間已經(jīng)很難瞧出他的膝蓋曾經(jīng)被子彈打得粉碎。

    顧方誠身后背著兩個背包，走在最后面，后心不斷冒出冷汗，過分警惕地直覺令他不時向后望去。

    “孟小溪，怎么樣？”再一次查探清楚身后沒有人尾隨跟蹤后，顧方誠一面將他們四人留下的痕跡清掃，一面追上走在中間的孟溪和馮哲。

    他們從學(xué)校出發(fā)，便坐飛機(jī)直達(dá)了昆明機(jī)場。落地后旋即開車直朝邊境駛來，待到靠近山林邊緣時，馬佑山便要求他們徒步前行。

    山林越野不同于平地前行，馮哲在走了不到半天后，便一時失足，險些摔入溪澗。若不是孟溪眼疾手快將他一把拉了回來，或許他們現(xiàn)在就得沿著溪流一路尋找馮哲的下落。

    “休息會吧?！泵舷骋婎^前引路的馬佑山找了處庇蔭地坐下休息，也對顧方誠打出手勢。話音落下后，孟溪小心翼翼地將架在肩上的馮哲扶到地上。

    “替他處理傷口?！辈涞纛~頭的汗珠，孟溪覺得自己體力有些微微透支。他已經(jīng)架著馮哲走了快兩個小時，再加上一路緊張，體力加劇消耗，就連握住水壺的手都在輕微的顫抖。

    顧方誠在馮哲身前單膝跪下，手上動作不慌不忙地解著鞋帶，視線卻一直落在孟溪身上，眸底那抹擔(dān)憂怎么也掩不去。

    “三哥，我是不是很沒用……”從險些失足后就一路沉默的馮哲帶著哭腔開口，為什么在山野間行進(jìn)，所有人都沒有出現(xiàn)意外，而他就要弄傷自己，給大家增添麻煩。

    顧方誠脫掉馮哲的鞋襪，高高腫起的腳踝令他心頭一緊，“小哲，這么嚴(yán)重怎么不說！”他本以為馮哲只是輕微的扭傷了腳，全然沒有料到傷口竟然是這么嚴(yán)重。

    馮哲被顧方誠的呵聲瞬間急紅了雙眼，一路上他強忍著腳踝劇痛沒有出聲，為的就是不耽誤他們前進(jìn)的速度。他逼迫自己不去理會，不去看傷，就是希望能夠支撐下這最后半天的路程。

    “三哥……”他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么，只得委屈道。

    顧方誠忍下心疼，快手為馮哲包扎處理好傷口，將他按在樹旁休息，將腿高高舉起，期翼能夠消下一些腫。

    做完這一切的顧方誠才緩緩走到孟溪身旁坐下，眉眼有揉不開的憂愁，“小哲的腿不能再走了?！边@一路上馬佑山除了領(lǐng)路之外，始終保持著沉默，他們?nèi)说囊磺邪才哦际怯伤麄冏约禾幚怼?br/>
    “嗯，待會兒我背他走吧?！泵舷o抿嘴唇思考半晌，決定道。

    馮哲的腳傷他也看見了，若是再和先前一樣架著行走，一定會繼續(xù)惡化。在緬甸境內(nèi)，他們又很難前往醫(yī)院問診，不能讓傷勢再繼續(xù)惡化。

    顧方誠同樣擰著眉頭，想了想搖頭：“不，我來背他，負(fù)責(zé)警戒?！?br/>
    孟溪剛要開口反駁，就被顧方誠按手阻止，“孟小溪，沒聽閻王說嗎？這里是廢棄的毒品運輸線，廢棄不代表不會有人出現(xiàn)，的體力先前已經(jīng)被耗得差不多，要是再背上一段距離，我們肯定還要交換，還不如從一開始就由我來，邊走邊恢復(fù)體力，更穩(wěn)妥一些。”

    孟溪定定地望向顧方誠的雙眼，見他不自然地閃躲，心頭暗嘆口氣。以他對顧方誠的熟悉程度，又怎么會不知道顧方誠剛才這番說辭不過就是隨口胡謅罷了，真正的用意他也明白。

    他們四個人，如果有人需要背著馮哲前行，那么戰(zhàn)斗力便只余下兩人。而背著馮哲的人勢必會行動緩慢，一旦遭遇襲擊，便會是首先攻擊的目標(biāo)，危險程度自然是遠(yuǎn)高于警戒之人。

    再者，在山林間背人行走，更不是什么輕松的事情。

    顧方誠這是將更高一些的生存希望留給他，搶走更重的責(zé)任，他又怎么能不懂……

    “還擔(dān)心小爺，小爺?shù)纳戆蹇杀冗@厚實多了?！鳖櫡秸\見孟溪遲遲沒有答應(yīng)，打著哈哈掩飾，“行了，看到現(xiàn)在氣都沒喘勻，還想背馮哲那大胖小子，得了吧?！?br/>
    馮哲和他們的距離隔得不遠(yuǎn)，對兩個人的爭執(zhí)是聽得一清二楚。心頭正在懊惱自己為什么會如此大意，導(dǎo)致拖累二人，就聽見顧方誠這么一句。

    不禁舉起拳頭作勢就要朝顧方誠臉上回去，他才不是一個大胖小子！他不過就是這兩年一直窩在電腦前，最多少了點鍛煉罷了，哪至于是個大胖小子。

    孟溪隨著顧方誠回瞪的視線望去，見馮哲在顧方誠的調(diào)侃下神色憤然，倒是不再沮喪之后，伸手悄悄在顧方誠的后背敲擊了兩下。

    一長一短的節(jié)奏，是他們上課閑來無事約定的一些簡單密碼，用顧方誠的話來說便是，未雨綢繆總好過將來兩眼抓瞎要強，而且這樣一來，將來若是有人敢拿孟小溪去欺騙他，沒有密碼他一眼便能拆穿。

    而他剛剛敲出的一長一短，再加上落在后背輕重不同的感覺，顧方誠的臉上瞬間洋溢出燦爛的笑容。

    難得啊，孟小溪居然背著所有人夸獎他做得好，也不枉小爺?shù)囊黄眯摹?br/>
    十分鐘后，馬佑山沉默地起身向前。孟溪瞧了眼馮哲的狀態(tài)，一把從顧方誠身上固執(zhí)地?fù)屪咚斜嘲?，然后后退幾步以示自己殿后?br/>
    原本打算自己負(fù)擔(dān)自己背包的顧方誠見孟溪抿著嘴唇，站在他的攻擊范圍之外，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用心，心頭一暖，又不想承認(rèn)。索性別開頭將馮哲穩(wěn)穩(wěn)地背在身后。

    邊境的森林地勢復(fù)雜，毒販曾經(jīng)開辟出的這條小道原本是給吞下貨物的‘騾子’行走，沒有負(fù)重，這小小的斜坡還不成什么問題。

    顧方誠背著馮哲走了不到半個小時，胸前的衣襟便被汗水徹底浸濕。

    嗯？顧方誠低喘著粗氣，顧著腳下不去踩中毒販有可能埋下的陷阱，完全沒有留意到頭前的馬佑山已經(jīng)停下了步伐，佇立在一處大樹下。

    “小心?！泵舷獜纳砗蟾Z了上來一把將顧方誠給拉住，“我們別過去了?！痹跅钚∮袷窒聦W(xué)習(xí)了三年心理學(xué)，足以讓他察言觀色的能力提升到一個可怕的程度。

    他早就察覺到從踏入邊境線的那一刻起，馬佑山的情緒就出現(xiàn)了異常的波動。

    到此刻，異樣已經(jīng)外露的十分明顯。

    “猜是什么情況？”顧方誠將馮哲安置在一旁樹下，囑托他冷敷好自己的腳踝后，就來到孟溪身邊貼著他坐下，壓低聲音小聲議論。

    “這個典型的表情，看啊，上眼瞼輕微皺褶，眼神黯淡，嘴唇緊抿，呼吸急促，再加之身體的僵硬程度。這應(yīng)該是……”

    “悲傷?！泵舷p聲替他補充完整，悲傷，這是人類七種基礎(chǔ)情緒中，悲傷最典型的表現(xiàn)。

    “閻王這是為什么？”顧方誠對于孟小溪和他的心有靈犀十分滿意，從兜中自然地摸出兩塊巧克力，撕開一塊后也不去看，順著方位便塞進(jìn)孟小溪的嘴里，剩下的一塊拍拍手也自己咽下了肚。

    孟溪含著口中的巧克力，剛冒出一些低血糖苗頭的眩暈瞬間被壓了下去，這么三年，他也漸漸習(xí)慣了身邊有一個人總是懂在此刻最需要什么的感受。

    顧方誠這個人，雖然嘴上別扭，從不肯落半句下風(fēng)，但是心地不錯。

    想到這里，孟溪的嘴角不禁就上揚起來，沒了先前對馬佑山的隱憂。

    馮哲一個人靠坐在稍遠(yuǎn)的樹下，看著顧方誠和孟溪‘濃情蜜意’的依偎在一起，兩個人都把巧克力吞下了肚都沒想起投喂他一塊，委屈地覺得自己這趟出來是不是真的有點多余。

    意外受傷成為累贅不說，還要被顧方誠和孟溪相顧無言的默契刺激，他總不可能指望馬佑山來撫慰他受傷的心靈。

    他現(xiàn)在算是明白，單身是他的原罪，電燈泡是他自找的麻煩。

    遠(yuǎn)處，馬佑山緩緩蹲下，膝蓋傳來的隱痛被他忽視，手指從地上捻起一小塊泥土落在掌心。

    就是這個位置，四年前，他被人一槍射中膝蓋，軟倒在地。四年的歲月，雨水的沖刷，這片森林已經(jīng)忘記了那場交火，連腳下的泥土也忘卻了那段記憶。

    這條毒品運輸線之所以會被廢棄，就是因為那日他選擇了這條路離開，暴露在警方和軍方的視野中。

    四年時間，他用了整整四年，才鼓起勇氣重新回到這片土地，這是他曾經(jīng)的戰(zhàn)場，也是承載了他所有的失去，所有痛苦回憶的地方。

    他用了三年時間培養(yǎng)出顧方誠和孟溪，如今他親自將他們領(lǐng)入這片紛爭不斷的戰(zhàn)場，意味著曾屬于他的任務(wù)，終將結(jié)束。

    從今日起，這場戰(zhàn)爭的責(zé)任，就交托在他們手中。

    而此時此刻，他們對此，對這場看不見硝煙的戰(zhàn)爭，還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