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睜著眼睛說瞎話？

    嚇得跪倒一地的妃妾們以行動含蓄地回答了太后的氣憤責(zé)問。

    晚霞扶太后坐下，一盞溫茶遞給太后，“太后，您消消氣，別傷了身子?；噬先羰侵滥鷦恿伺?，該擔(dān)心了?！?br/>
    太后反應(yīng)過來，立刻順著晚霞的話改變態(tài)度，“哀家沒事，可不許無端端搬弄是非，讓皇上分心?！?br/>
    一聽這話，地上的一干人等更是俯低了身子，忐忑不安。

    半盞茶喝下，太后調(diào)適過來，這才喚起惠妃等人。

    空穴來風(fēng)，非是無因。后宮雖不過婦人深居，但并不代表消息閉塞，對外頭一無所知，總有各自的渠道了解外面的世界。所以即便有皇帝的口信，太后也不由偏向大家嘴里的你一言我一語。

    “惠妃，是不是大阿哥傳回的消息？”

    這幾人當(dāng)中，若論消息靈通，當(dāng)屬惠妃。別看惠妃嘴里總念叨，胤禔頑劣不孝，不聽她的話，可一幫朝臣追隨的胤禔當(dāng)真就與惠妃不通往來，水火不容？太后才不相信。

    胤祺受傷，胤祐被屬下欺負(fù)，惠妃確實(shí)聽說了，但以惠妃的個性，她不可能主動吐露，沒事找事。

    “回太后，妾身想知道兒子好不好，都還要問過媳婦，更別說別的阿哥具體情況如何？也是各位姐妹過來延禧宮，聽大家說過，這才知道的?！?br/>
    太后追問消息來源，惠妃推得一干二凈，德妃、榮妃、良貴人想著也沒聽到胤禛、胤祉、胤禩有什么不好，遂也紛紛表示，相信皇帝的傳話，不信那些流言蜚語。

    關(guān)系自己的兒子，宜妃與成貴人卻不可能輕易釋懷，更何況，這些消息并非她們捕風(fēng)捉影，而是愨嬪宮里傳出來的。佟家人一個個身居要職，愨嬪又說的有板有眼，想不相信都難。

    得知消息源頭是愨嬪，太后信了。不過，即便事實(shí)如此，太后還能帶頭往皇帝臉上抹黑？當(dāng)下，便讓晚霞拿來皇帝的書信，交給惠妃，讓她念給諸位聽。

    惠妃念著，大家也聚精會神地聽著，但太后突然間有所醒悟，后悔已經(jīng)來不及了。就在惠妃剛好念完結(jié)尾，太后立刻及時打斷，讓晚霞把信件收回。

    為時已晚，惠妃已把不與全文關(guān)聯(lián)的那一句“皇太子佳否？”看在眼里?；蒎沃劣谠敢鈸胶线M(jìn)來，往寧壽宮跑這一趟，就是為了皇帝的這封來信。

    胤禔對太子的不滿，對儲君之位的想法，身為母親，惠妃如何不知？只是太子地位穩(wěn)固堅實(shí)，盡管胤禔身邊支持的人不少，但也不可能輕易撼動毓慶宮？

    此番太子監(jiān)國，朝臣好評如潮，惠妃更是覺得兒子的想法遙不可及。太子表現(xiàn)優(yōu)秀，按理說，皇帝應(yīng)該會立刻來信，大加表揚(yáng)，可他偏偏卻只給太后來信。陪在皇帝身邊多年，以惠妃對皇帝的了解，皇帝顯然對太子有了別的想法。

    宜妃關(guān)心則亂，開口就點(diǎn)名皇帝的書信。實(shí)則，這也是惠妃事先看似漫不經(jīng)心實(shí)則存心有意的提示。唯一能撼動太子地位的人，除了皇帝，還能有誰？惠妃的目的就是要摸清皇帝的想法。

    果不其然，那一句孤零零的問詢道出了皇帝的復(fù)雜心態(tài)，矛盾情懷。

    若是平時，就憑宜妃那一句“我的胤祺”，太后自是要與宜妃計較上了。胤禛在孝懿皇后處撫養(yǎng)，惠妃養(yǎng)育胤禩，可德妃、良貴人何曾張口就來“我的胤禛”、“我的胤禩”。太后撫育胤祺，不可謂不用心，偏宜妃身邊都有了胤禟、胤禌，還是人前人后的叫著“我的胤祺”，著實(shí)讓太后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然而，太后畢竟是宮里的老資格了，很快就權(quán)衡出輕重，自然也多多少少看穿了惠妃的心思。

    “好了，皇上書信的內(nèi)容，你們也知道了。既然皇上傳話，皇子們安然，你們就該把心放回去，把嘴閉好。莫非你們不信皇上的話，竟還要相信那些傳言？”

    眾位妃妾低眉順耳，再不敢出言糾纏。太后看向惠妃，向來慈和的眼神劃出犀利。

    “惠妃，你身為后宮主事，明知皇上有言在先，你卻不及時勸阻大家，反而帶著大家一同跑來寧壽宮質(zhì)問哀家，你可真是讓哀家失望?！?br/>
    惠妃驚懼，深感太后的敏銳，立時跪下，趕緊請罪。

    “你們在后宮錦衣玉食，塞外苦寒之地，你們不體諒皇上帶著千軍萬馬追擊噶爾丹的辛苦，卻是捕風(fēng)捉影弄得后宮人心惶惶。這一場戰(zhàn)事下來，多少父母要失去兒子，多少妻兒要失去丈夫、父親，莫說胤祺受傷、胤祐受委屈真假不明，即便是真的，上了戰(zhàn)場，也是情有可原?！?br/>
    太后輕易不發(fā)火，這一回，卻是疾聲厲色，直叫大家大氣都不敢出。

    “惠妃，罰俸三個月，余下的幾位，罰俸一個月，這些俸銀哀家會吩咐內(nèi)務(wù)府充入軍餉，就當(dāng)做你們?yōu)槌稣鲗⑹勘M一份微薄之力。回去后，一個個認(rèn)認(rèn)真真給哀家抄寫《地藏經(jīng)》九十九遍，也算是為你們在前線的兒子求福免禍?！?br/>
    太后站起身，氣沖沖往后殿而去，留下一干被訓(xùn)得吃驚受怕的妃妾。

    才踏進(jìn)后殿寢屋，太后的腿就軟了，慌得晚霞與身后的宮女眼疾手快牢牢扶住太后。躺上床，太后手里還是緊緊捏著皇帝的信，眼眶里淚珠直打轉(zhuǎn)。

    “哀家的胤祺啊，也不知是傷到了何處，真是讓哀家擔(dān)心??！還有胤祐，多老實(shí)一孩子，誰那么不長眼，竟能欺負(fù)到皇子頭上?；噬显倜Γ珊⒆觽兙驮谒燮さ紫?，他怎么也不照應(yīng)些？”

    太后嘴里絮叨著，霎時就是老淚縱橫。

    看著太后的傷心模樣，伺候在旁的晚霞也偷偷抹淚，“太后，要不要問問太子殿下，興許他是知道的。殿下代為監(jiān)國，沒準(zhǔn)還能照應(yīng)阿哥們呢？”

    胤礽去天壇祭天了，不在宮里，但太后還是精神為之一振，“對對對，先去毓慶宮交代一聲，太子一回宮，就到寧壽宮來，哀家要見他?！?br/>
    想起胤礽，太后心里踏實(shí)不少。胤礽監(jiān)國以后的表現(xiàn)她看在眼里，大臣的贊揚(yáng)她也聽在耳里，雖不曾明顯的表現(xiàn)出來，但“長江后浪推前浪”的意識已從她心里冒出。

    情緒緩和了些，太后苦笑道：“都是鳳子龍孫，卻又是不一樣的。大阿哥那樣的，只有他欺負(fù)人的，誰敢欺負(fù)他？三阿哥別看和和氣氣，卻是聰明人，早早就二哥長二哥短的喊著，就沖這，誰不讓三分。別看四阿哥一臉冷冰冰的不易親近，可惹毛了他，也是下得去手的。八阿哥一張嘴，就能把人哄得心花怒放，人小心大，可不是省油的燈?！?br/>
    晚霞連忙給太后拉上被子，順便收好太后手里的信，就聽得太后哽咽聲嘆息：“哀家的胤祺呀，可是怎么好？還有老七，腿腳本就不好，真是個遭人疼的孩子?！?br/>
    ******

    昭莫多一戰(zhàn)，噶爾丹損失慘重，就連其驍勇善戰(zhàn)的妻子阿奴也死于清軍槍下。山谷中尸橫遍野，血流成河，亦如皇帝在給太后的信中所言，噶爾丹氣數(shù)已盡，再難卷土重來。

    勝利收入囊中，皇帝就在駐扎地命人設(shè)下香案，親率皇子、王公大臣行禮，感謝上天護(hù)佑。隨后，皇子們于幔城（帳幔圍繞如城，故稱幔城）內(nèi)，諸王及文武大小官員、外藩王、臺吉，在幔城外，同行慶賀禮，慶祝勝利。

    夜幕降臨，黝黑的天幕掛滿晶亮閃爍的星星，喧鬧了一天的營區(qū)暫時安靜下來。

    皇帝的御帳內(nèi)，皇帝坐于御案前，正提筆給太后寫奏書。

    “奏皇太后書曰，臣君臨萬邦，撫御天下，于茲三十余年。數(shù)經(jīng)擾亂，俱已削平。惟噶爾丹，自烏蘭布通遁逃以來······”

    皇帝奮筆疾書的同時，福全就坐在下首，默默陪著皇帝。

    福全、常寧、雅布奉旨趕赴大營，正好趕上慶賀禮，也一同感受了勝利的喜悅。此番前來，福全等人送來了保障中路軍所需的糧秣，同時還有西路軍所需的糧餉以及馬匹。

    之前兵部送至軍中的馬匹羸瘦，胤礽得知后，雷厲風(fēng)行當(dāng)即就革了兵部左侍郎朱都納之職。此次，福全等三位王爺送來的馬匹，胤礽親自把關(guān)，無一不是身軀粗壯，四肢有力。

    皇帝寫完書信，放下筆，抬頭看向福全。

    “王兄，太子可好？”

    皇帝此話多余了，福全來時，雖沒帶來太后的回信，但是卻是替太后捎來口信，宮中一切安好，太子也好。

    那時胤礽回宮后，一聽說皇祖母急著見他，立刻就去了寧壽宮。聽完原委，胤礽不得不說出，五弟確實(shí)受傷了。戰(zhàn)場上，亂箭飛來，扎進(jìn)大腿。所幸未傷及筋骨，傷口也不深，并無大礙，更不會影響日后腿腳的靈便，頂多留下疤痕而已。

    至于胤祐，打從胤礽一開始聽到風(fēng)吹草動，就派人暗中調(diào)查，探明事實(shí)。原是隨胤祐在鑲黃旗大營的副都統(tǒng)兼長史穆森倨傲作勢，奏請所需的兵丁之米，派自己的執(zhí)事人員支取，而對于胤祐的日用之物，俱遲誤不給。

    胤祐因母妃出生不高，再加上腿有疾患，從小不受重視的他性格篤厚，不爭不搶。如今得皇父重視，首次帶兵出征，胤祐自是不想惹是生非，惹皇父不高興。故而，堂堂皇子即便被欺負(fù)，他也是節(jié)衣縮食，隱忍不發(fā)。

    得知后宮蜚短流長，胤礽遂安撫皇祖母別擔(dān)心，他一定會給七弟一個交代。

    福全離京前，胤礽專門去了裕親王府上，一是請他捎帶上好的金創(chuàng)藥給五弟，另外就是把自己調(diào)查的事實(shí)寫成奏本，請伯父向父皇奏明，秉公處理穆森。胤礽監(jiān)國，雖有權(quán)直接罷免穆森，但畢竟穆森就在父皇親掌的中軍大營，胤礽不好越過父皇。

    聽聞皇帝問起太子，福全立刻回答皇帝的問題，而是先拿出參奏穆森的折本呈遞皇帝?；实劭催^，氣得把折本狠狠拍向桌面，“混帳東西，竟敢欺朕的老七憨厚樸實(shí)，眼里還有沒有朕？”

    “皇上，太子他瘦了。”福全朝怒氣洶洶的皇帝不溫不火地說了這么一句。

    皇帝的氣焰猶如被澆了一盆冰水，只剩下頭頂一股青煙裊裊冒出，兩眼發(fā)直。

    “太子他一絲不茍辦理朝事，半點(diǎn)不敢馬虎?；噬夏虒?dǎo)出如此賢子，是我大清之福、國民之幸?。　?br/>
    福全一番感嘆后，退出御帳。皇帝靜默于沉寂中，一動不動。久久過后，皇帝重新攤開紙張，提筆落墨。

    “···朕率軍征戰(zhàn)之時，軍務(wù)在身，無暇他思。今勝負(fù)已定，噶爾丹逃遁，我軍窮追不舍。當(dāng)此之時，班師返歸，一路欣悅，朕不由思念太子，何得釋懷。今天氣已熱，將你所穿棉衣、紗衣、棉葛布袍四件，褂子四件，一并捎來。務(wù)必揀選你穿過的，以便皇父想你時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