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圖騰盛宴

    霍夫曼從九游部落歸來的第二天，大長老科魯?shù)习l(fā)出了明確的預警：罕見的異象在圣火中顯現(xiàn)。我們必須在九天內盡可能多地狩獵和采摘，充足的儲備或許可以保障部族的安全。九天之后，一場浩劫將無法逆轉地到來。

    九大部落對科魯?shù)系男湃螣o可動搖。他們堅信，只要按照他說的去做，不會錯?；舴蚵l(fā)動九獅部落八百勇士集中狩獵，動員全體族眾廣泛采摘；并將一年一度的圖騰盛宴提前至九天后召開。按照科魯?shù)系囊?，在圖騰盛宴結束之后，天地山九大部落集體遷居余靈洞。

    為了狩獵，霍夫曼重新啟用閑置多年的黑木刺。他與八百勇士并肩作戰(zhàn)，在九天內收獲了五十頭水牛、六十頭野豬、七十頭角羚、八十頭山羊、九十只山雞、一百只野兔。

    九天來，高原和山地的天氣越來越讓人難以忍受：車輪般的太陽掛在天上，地汽也被煎燙出來，在大象的耳朵中發(fā)出“嘶—嘶—”的音浪。角馬群和鬣狗群各搶一邊，罕見地聚集在同一片面包樹下乘涼。地面蒙上了一面碩大的鏡子，到處都映照著那些快被灼傷的影子。

    熾熱的天氣恰好為肉干的曬制提供了絕好的條件。九獅部落的族眾按照特魯?shù)蟼魇诘姆椒ǎ瑢⑺蝎C物和野果細細切薄，小心晾曬。這種從未有過的活動，讓整個部落在空前的喜悅中沉浸了九天。

    今天，就是圖騰盛宴召開的日子，也是九獅部落大遷徙的日子。當太陽偏西，空氣里的水分含量逐漸提升，呼吸越來越舒服，皮膚開始感覺到?jīng)鲲L的愜意。青丘嶺下，平圃鎮(zhèn)上那塊數(shù)萬平米的開闊地，九獅部落的議事廣場，現(xiàn)在即將上演一場誓師的狂歡。

    烈焰已在議事廣場中央主篝火堆上燒旺；主篝火的外圍已出現(xiàn)了個半徑六十米的大圓環(huán)。大圓環(huán)被三等分，每個等分點又被當做圓心，畫出了三個半徑三十米的小圓環(huán)。大圓環(huán)與每個小圓環(huán)都產(chǎn)生了兩個一組的交叉點。兩個一組的交叉點連成線段作底邊，即將畫出三個向外直指的正三角。三個正三角的九個頂點，就是九個部落進餐交流的篝火點。

    據(jù)說，這個神奇的圖騰法力無邊，能讓部落永遠興旺。每年召開圖騰盛宴的時候，勾畫圖騰都是一件最為有趣而快樂的事情。對于這么好玩的事，平圃鎮(zhèn)上的孩子們哪能輕易放過？他們早就迫不及待地趕來看熱鬧了。那些膽大而淘氣的孩子們，干脆光著屁股追著劃線的痕跡瘋笑、狂跑。

    霍夫曼、伊娜帶著漢森也到了。伊娜囑咐漢森一定要少添亂。漢森默默記下了。

    幾十個勇士正在設計、搭建九個部落的篝火。一群人卻圍在一處吵吵鬧鬧。原來，山南部落族長的兒子山姆追著勇士畫線摔了跤，賴在地上打滾兒，不讓人繼續(xù)畫。

    這可難壞了畫線的勇士：一則山南族長脾氣大不好惹，二則盛宴馬上開始可篝火還沒搭建成。這可咋辦？

    有山南部落的族民圍過來，但是誰也不去勸。大家知道，山姆是個犟脾氣，越讓他往東他越往西，越讓他打狗他越攆雞；越是勸他讓開，他只會越是賴著不走。

    正在大家一籌莫展的時候，霍夫曼走到近前，故作威嚴地說：“我看，今天是沒人能讓山姆肯讓路了。不過，咱們打個賭。即使他自己讓開，我也會讓他重新去擋道?！?br/>
    族民們聽了頗為不解。

    伊娜碰了碰霍夫曼的胳膊，給他使了個眼色：“霍夫曼！”

    在地上耍賴的山姆聽霍夫曼這樣說，心想：你是誰??？我為什么要讓你說中？”于是“噌”地從地上爬起來，遠遠地讓開了劃線的道。

    “還不快畫？！”霍夫曼呵呵地笑著對劃線的勇士說。

    畫線的勇士如夢方醒，立即按計劃繼續(xù)畫線。

    山姆猴急似的又去擋道。

    “你們看是不是？”霍夫曼笑著說，“山姆最聽我的話！”

    山姆氣急敗壞，馬上又彈簧式地跳開了。

    全場跟著哄然大笑。

    九大部落的篝火全部燃起來了。各部族民肩扛人馱搬來了全部的家當，并且拿出了今天剛剛狩獵或采摘回來的野味，送到篝火邊上的碳渠里烤制，香料、油脂、肉類、鮮果的香氣，逐漸在平圃鎮(zhèn)上空慢慢飄蕩、擴散開去。

    盛宴伊始，霍夫曼躍上主篝火堆旁邊的方木臺，發(fā)表了簡短而動情的演講。

    “我，霍夫曼，一個被人遺棄的孤兒。本來，我的歸宿應該是在野狗溫暖的腸胃！”說完，霍夫曼攤開兩手，做了個惡心自己的表情。臺下的男女老幼全都笑了起來。

    “但是，不。事實并非如此?，F(xiàn)在，我擁有美麗賢淑的妻子，擁有淘氣聰明的兒子。最重要的是，我還擁有九位腦袋瓜子全被勇敢、仁慈和智慧塞滿了的族長！”說完，他又笑著朝臺下的九大族長看了看，“難道不是么？”

    廣場上的人群再次發(fā)出輕松的笑聲。

    “九獅頭人！九獅頭人！九獅頭人！”臺下的幾位族長不約而同地朝臺上喊著。

    “因為遇到了你們！因為遇到了科魯?shù)稀覀儌ゴ蟮拇箝L老！因為遇到了八百勇士團——那是養(yǎng)育我的家！

    “感恩仁慈的神讓我與你們相遇！

    “感恩善良的人們給予我關愛和力量！

    “數(shù)十年來，我們的心始終緊緊地團結在一起，我們聯(lián)手退過戈利人的入侵，粉碎過門羅的叛亂，擊敗過巴塔野蠻人的陰謀，山洪和猛獸在我們面前瑟瑟發(fā)抖。只要我們團結，沒有什么可以打倒我們！”

    霍夫曼講到這里，八百勇士團的勇士們集體發(fā)出了短暫、低沉而令人震撼的聲音：“嚯！嚯！嚯！嚯！嚯！”

    人群中也不時傳來“對——說得對——”的喊聲。

    “我們天然就是一體的。千百年來，愛情、親情和友情通過我們的血液交融。這是不可分割也無法分割的歷史。這塊土地賜予了我們生命，更賜予了我們的靈魂和力量！

    議事廣場開始陷入短暫的靜默。

    “現(xiàn)在，神明昭示：又一場挑戰(zhàn)即將來臨。但是，比起我們已經(jīng)戰(zhàn)勝過的那些磨難，這次的挑戰(zhàn)又算什么？我們完全有力量去戰(zhàn)勝它！”

    “對——！”

    “九獅必勝——！九獅必勝——！”人群中有人在喊。

    “感恩神明的警告與護佑！現(xiàn)在，我們已經(jīng)完全做好了準備。我們害怕什么？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么東西能夠讓我們恐懼么？”

    “哈哈哈哈哈……”豪放的笑聲回蕩在人群中。

    “我們只需要感恩！勇敢、團結和力量就是我們本身！唱吧，姑娘們！跳吧，小伙子們！盡情地享用今晚的美味吧，我的族人！我們用自己的雙手創(chuàng)造的這一切，必然還能用雙手去捍衛(wèi)！勝利屬于我們！幸福屬于我們！”霍夫曼說完，右手撫心，望向蒼穹；然后在臺上向人群深鞠一躬。

    九獅部落的人全是天生的樂天派。鼓掌聲、呼哨聲、歡笑聲、嘈雜聲立刻淹沒了平圃鎮(zhèn)——宴會開始了。

    霍夫曼跳下方木臺，就近與北地三大部落族長聚在一起，共同品嘗美味的烤鱷魚干——這是九游部落族長庫特贈送給九獅部落的禮物，霍夫曼已讓勇士團在九大部落的篝火上各自燒烤好了。

    四位族長對霍夫曼的祝詞大加贊賞。然而，大家聊著聊著，話題的焦點就轉到了九游部落上。畢竟，北方邊地的這四個部落與九游部落毗鄰，而且與丘溪部落和山北部落都有血緣關系。

    霍夫曼詳細向他們介紹了與九游族的這次交往。人們對庫特這位族長產(chǎn)生了空前的好感——要知道，九獅部落在此之前已經(jīng)和九悠游部落斷交超過四十年了。

    西邊三大部落族長，宴會開始后就聚在一起討論最近反常的天氣。幾十年來，他們那里從未出現(xiàn)過類似這九天的酷熱與暴曬。他們的部落背靠大山與高原，對北地邊境問題其實并不是太關心，但見北方四部落族長們與九獅頭人聊得異常興奮，也聚攏過去參與討論。

    伊娜從中央主篝火堆邊取了一些烤鱷魚干，送給了山姆和漢森。現(xiàn)在這兩個小淘氣正帶著獵犬巴蒂興高采烈地做游戲呢。

    山姆的母親莫莉是和伊娜素來要好，今天對伊娜帶來的烤鱷魚更是格外欣賞，問題一個接著一個地提。

    漠南部落年僅二十三歲的新族長安格斯，正在狂熱地追逐著，南谷部落年僅十九歲的女族長海倫。

    安格斯長著一張獅子臉，絡腮胡，棕色皮膚，渾身肌肉疙里疙瘩，站在人群里總比別人高兩頭。由于個子高，從小就養(yǎng)成了走路向前探肩的小毛病。安格斯力大無窮。他曾在部落摔跤大會上，掰折了一頭大野牛的牛犄角，還把它四腳朝天摁在地下，捆上了四根蹄子。

    海倫天生麗質，長而卷曲的頭發(fā)永遠閃著太陽的光輝，長長的睫毛下面有一雙藍水晶做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地散發(fā)著愛意，白皙得面容宛如羊脂，一張小嘴兒，從不涂脂，卻永遠燦若紅霓。

    安格斯就像海倫的保鏢一樣形影不離。無論海倫走到哪，在她周圍不到五步的地方一定能找到安格斯的影子。按照傳統(tǒng)，他倆應該是天生的一對兒。畢竟兩部落族人千百年來始終保持著通婚的習俗。但是，自從那場令人震驚的“戈利人入侵”事件發(fā)生后，這一切都變得不好說了。

    戈利是漠南部落老族長的庶子。三百年前，他按照神圣女巫制定的規(guī)矩，出走自立，在更遠的南方創(chuàng)建了戈利部落。其后代自稱戈利人。戈利人也有自己的八百勇士團，而且始終沒有放棄對天地山圣地的追求。

    十多年前，戈利人的新任族長提出重返漠南的主張。他帶領他的八百勇士強兵壓境，要求漠南部落族長交出土地投降，漠南部落老族長寧死不屈，力戰(zhàn)身亡。他的妻子格萊塔

    保護著八歲的兒子安格斯連夜殺出重圍，投奔到原東部落。

    戈利人放火燒毀了漠南部族所有人的家舍。

    科魯?shù)线B夜召集平圃鎮(zhèn)三百勇士火速趕到，漠南部落族人早已死傷奔逃殆盡。就在科魯?shù)险痼@于戈利人的兇殘時，南谷部落又遭戈利人入侵。

    科魯?shù)嫌致受妶F馬不停蹄趕到南谷，但見南谷部落老族長早已戰(zhàn)死。幾十個駐防勇士和部族退役武士，保衛(wèi)著老族長妻子蘇菲和年僅四歲的海倫正在撤離。

    科魯?shù)下嗜儆率垦獞?zhàn)戈利人，最終活捉并處決了他們的新任族長。

    戈利人被打敗之后，南谷部落很快重建，但是漠南部落的重建卻曲折很多。

    由于漠南部落族人死傷逃亡殆盡，原東部落族長巴利特想乘機吞并漠南土地，結果遭妹妹格萊塔堅決反對。格萊塔從小就喜歡在草原上打獵，勇猛且剛毅。她堅持認為，漠南的土地應該由自己兒子安格斯繼承重建。兄妹之間斗爭日益激烈，巴利特經(jīng)常氣得暴跳如雷，命人把格萊塔關起來。八歲的安格斯拍著小胸脯，揮舞小拳頭跟舅舅咆哮：“誰說漠南人死光了，我就是漠南人，我就要重建漠南！不許你欺負我媽媽！”

    后來，隨著安格斯逐漸長大，在科魯?shù)系恼{停下，巴利特才不得不轉變思路，轉而支持外甥安格斯召回逃亡族人，重建了漠南部落。

    漠南和南谷兩個部落雖然重建，但是兩個部落關系卻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海倫聽他的母親蘇菲說，安格斯的母親格萊塔年輕的時候曾經(jīng)瘋狂地追求過海倫的父親。蘇菲還經(jīng)常跟女兒講很多格萊塔的壞話。比如，那女人如何不要臉，那女人如何蠻不講理，那女人如何專橫跋扈，等等。

    也許是受母親的影響，海倫始終與安格斯保持著莫名的距離，但對安格斯的表弟阿爾杰農(nóng)卻不這樣。

    阿爾杰農(nóng)是原東部落族長巴利特的長子，現(xiàn)在三百勇士團服役，多次受到九獅頭人的褒獎。他有一張剛勁的方型臉，深色長發(fā)，皮膚淺黃，眼睛大的像頭牛，沒有胡須。他的投槍技術堪稱一絕，能在百米之外一矛飛出洞穿一棵大樹。

    跟海倫一樣，九獅部落的族人對平圃鎮(zhèn)上的三百勇士普遍存有崇高的敬意。

    這些勇士常年在平圃鎮(zhèn)上集中受訓，日常輪流到九大部落換防。他們不但是九獅族人的勇士，還是他們的獵手。他們到哪都牽動著長輩們的心，到哪兒都讓同輩們側目，到哪兒都能吸引姑娘們的眼球，就連半大的小孩見到他們也都齊刷刷露出羨慕的表情。

    現(xiàn)在，勇士們借著盛宴的篝火流連穿梭在年輕女孩當中，一段段精美的愛情故事即將拉開序幕。

    歌聲此起彼伏，舞蹈精彩絕倫：掌聲和歡笑聲在議事廣場的上空交響連綿了好幾個小時。

    漸漸，半彎下弦月斜上東方。盛宴接近尾聲，九獅頭人帶領九大族長在熊熊的主篝火前立下誓言：部族的圖騰如同神喻，正三角形賜予我們力量；無論命運降下何種考驗，九獅部落永遠朝拜光明。

    盛宴結束，九獅部落的篝火逐漸變成了一條火把長龍。這長龍翻過平圃鎮(zhèn)西青丘嶺低矮的尾嶺，緩緩地向天地山蜿蜒。議事廣場上，烈烈的主篝火依舊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