鳶,再看看堂中那些雖然神色尷尬、卻并沒有跳出來破口大罵的官員,心里將信將疑。
這時,又有人把蘇清嘉帶了過來。
蘇輕鳶立刻迎了上去:“二哥的傷好些了嗎?”
蘇清嘉忙笑道:“都是皮外傷,不礙事的?!?br/>
蘇翊看見蘇清嘉,忽然變得有些激動:“陸離,老夫一人做事一人當,你放過我的兒子!”
蘇清嘉慢慢地走了過來:“父親,從起兵的那日起,兒子就已經料到了今天的局面。咱們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蘇翊連連搖頭:“不對!你一直在試圖阻止我,造反是我一個人的主意,跟你沒什么關系!陸離,你殺我一個人就好,嘉兒他xìng情懦弱,成不了什么氣候,你就饒他一條命吧!”
“父親!世上哪有父親受難,兒子獨活的道理!”蘇清嘉難得膽大了一回,當面頂撞道。
陸離低頭不語,不知在想些什么。
蘇翊忽然咬牙道:“蘇清嘉并不是我的兒子!陸離,你看在他待鳶兒還算不錯的份上……”
“父親,你在說什么?”蘇清嘉呆了。
蘇輕鳶忽然拍拍額頭,“呵呵”地笑了起來。
蘇翊憤怒地瞪著她。
蘇輕鳶躲到陸離的身后,鬼鬼祟祟地探出頭來:“其實,爹,程耀之給你送去的那封信,是我寫的?!?br/>
“什么意思?”蘇翊有些糊涂了。
蘇輕鳶深吸一口氣,大著膽子解釋道:“就是說,那封信上的內容,小半是我猜的,大半是我編的。你若是信了,那就倒霉透了!”
蘇翊瞪著眼睛想了半天,忽然暴怒起來:“我打死你這個膽大包天的混賬東西!”
蘇輕鳶忙縮回了腦袋,把自己徹底藏在了陸離的身后。
蘇翊怒瞪著陸離。
后者一臉無辜:“蘇將軍,兵不厭詐,您不該當真的。”
蘇翊氣得暴跳如雷:“好,好!我的女兒,幫著外人來坑害我,還怪我不該當真!想我蘇翊一生英雄了得,最后竟在自己的女兒手里栽了個大跟頭!陸離,你好手段好手段吶!”
“蘇將軍過獎了?!标戨x從容微笑,一副氣死人不償命的姿態(tài)。
蘇清嘉完全一頭霧水:“父親,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蘇輕鳶忙解釋道:“沒怎么回事。如果我不是烏鴉嘴的話,你應該就是父親的兒子,摻假的可能xìng真的不太大?!?br/>
剛剛準備安靜下來的蘇翊,聽到這句話又蹦了起來:“我看你摻假的可能xìng倒是很大!我蘇翊怎么會養(yǎng)出你這樣混賬的女兒!”
蘇輕鳶再次探出頭來,捂住嘴巴作驚恐狀:“怎么,我有可能摻假嗎?那我可要去問問我娘了我的親爹如果不是蘇將軍,那么最有可能是誰呢?天啊,該不會是……”
陸離鉗住她的手腕,一把將她拎了出來:“你再亂說話,我就要把你丟出去了!”
蘇輕鳶瞪眼:“我爹還沒死吶,你現在就開始欺負我了?”
陸離完全拿她沒轍;蘇翊早已跳腳跳得累了;蘇清嘉只要確定了自己是蘇翊的兒子,旁的事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于是蘇輕鳶繼續(xù)保持著無法無天的狀態(tài),很愉快。
蘇翊很不愉快。
他瞪著眼睛怒沖沖地看著蘇輕鳶,恨不得用眼神殺死她。
直到陸離嘆息一聲,看向了蘇清嘉:“朕不想枉殺無辜。蘇清嘉附逆作亂,罪行昭彰;然,為人忠孝不能兩全,也算是萬不得已。蘇翊自裁,蘇清嘉可免死?!?br/>
“罪臣謝皇上隆恩!”蘇翊忽然跪伏在地,痛哭失聲。
蘇輕鳶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頭。
怎么覺得這個老家伙變臉有點快呢?
蘇清嘉的臉上卻沒有喜色。他在蘇翊的身邊跪了下來,以首觸地,請求同死。
“好了,”陸離有些不耐,“事已至此,朝中人心惶惶,朕不想大搞株連,動搖國本。寧淵,帶下去吧!”
“皇上!”蘇翊忽然又抬起了頭。
陸離皺眉看著他:“蘇將軍還有何話說?”
蘇翊跪直了身子,眼巴巴地看著蘇輕鳶。
蘇輕鳶向后退了兩步,撇嘴道:“別這樣看著我!我有可能是摻假的!你有話,找你親生女兒說去!”
蘇翊臉色一黑,須臾又壓住了怒氣,嘆道:“你過來,我只有兩句話囑咐你。”
蘇輕鳶遲疑著,不肯上前:“你不用囑咐什么了。我會活得好好的;我會盡我所能,力保二哥平安無事;我也會好好照顧鈞兒。至于你,你犯的罪太大,我是不會替你求情的?!?br/>
“唉”蘇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這個做父親的,人之將死,想跟你說句話也不成嗎?”
蘇輕鳶還在遲疑,陸離在后面輕輕地推了她一把。
不是他愿意勉強蘇輕鳶去跟蘇翊說話,而是在眼下這個時間點上,蘇輕鳶最好不要背上“不孝”的罪名。
蘇輕鳶知道陸離的苦心,只得不情不愿地走上前去,在蘇翊的面前半蹲下來:“你說吧?!?br/>
“你先幫我把繩子松一松。”蘇翊沉聲道。
蘇輕鳶立刻冷下臉,站了起來:“你休想!我就知道你先前都是裝出來的!一個亂臣賊子、為了殺陸離可以先給我下dú的好父親,怎么可能忽然間就轉了xìng,變成個忠臣慈父了!說吧,松綁之后你想干什么?刺殺陸離?還是先殺了我?”
“鳶兒,你想多了!我實在是因為繩子勒得難受……”蘇翊背轉身來,給蘇輕鳶看他被繩子勒得發(fā)紫發(fā)黑的雙手。
那繩子確實綁得太緊了,蘇翊的手腕上已經被磨去了皮,血絲一道道地滲了出來,把繩子都染紅了。
蘇輕鳶的心里悶了一下,隨后又恢復了冷靜,向后退了兩步:“這個樣子,確實勒得太緊了,可惜我不會解繩子。顧凌霄,還不快來幫一下忙?”
顧凌霄聞言慌忙上前,幾個金甲士兵也立刻聚了過來,把蘇翊團團圍在了中間。
蘇翊猛然轉過身,惡狠狠地盯了蘇輕鳶一眼。
蘇輕鳶嚇得一顫,再細看時,蘇翊早已恢復了先前委頓不堪的模樣。
蘇輕鳶覺得心里有些不舒服,下意識地拉住陸離的手,要往后退。
顧凌霄已經把蘇翊身上的繩子解開了,正要換一種綁法重新捆上去。
就在這時,蘇翊忽然發(fā)出一聲怒吼,手腕一翻,竟亮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來。
“不好!”寧淵大吼一聲,忙沖上前。
陸離見勢不妙,忙摟住蘇輕鳶的腰,拖著她連連后退。
“陸離,我豈能死在你這孽畜之前!”蘇翊嘶吼著,揮著匕首沒頭沒腦地四下亂刺,全然不管眼前之人是誰。
“父親,回頭是岸,你不要再錯下去了!”蘇清嘉閉著眼睛猛撲過去,死死地抱住了蘇翊的雙腿。
蘇輕鳶見了這個架勢,急得直跺腳:“二哥,他已經瘋了,你還不快往后退!”
一家人整整齊齊
蘇翊感覺到有人抱住了他的腿,這讓他十分惱火。
他不假思索地運足力氣,將手中的匕首刺了下去。
聽到蘇輕鳶尖叫了一聲“二哥”之后,蘇翊如夢方醒。
“嘉兒?”他低頭,看看受傷倒地的蘇清嘉,再看看自己沾滿鮮血的手,呆了。
顧凌霄和金甲衛(wèi)士兵忙趁機將他扭住,重新上了綁。
蘇輕鳶上前按住蘇清嘉的傷口,急召太醫(yī)。
“嘉兒!”蘇翊忽然涕淚橫流。
蘇輕鳶抬起腳,重重地踹在他的腿上:“你哭什么哭?收起你的眼淚吧,你才不配為二哥掉眼淚呢!”
太醫(yī)很快奔了過來,七手八腳地把蘇清嘉抬了下去。
至于能不能救,誰都沒能給句準話。
蘇輕鳶擦擦手上沾到的血,仰起頭來向蘇翊冷笑:“蘇將軍,蘇大人!您可真是個好父親吶!您一生只有五個兒女,個個都是死在您的手里,您很驕傲是不是?長姐xìng情溫和,您偏要dú死孝賢皇后,逼她爭奪后位,害得她慘死在沈素馨手中;三哥是您帶上戰(zhàn)場,您卻拿他當了pào灰,連尸骨都沒能帶回來;青鸞本來懦弱無能,您偏要把她變成您謀朝篡位的工具,害她一步步迷失了本心;二哥一向不敢忤逆您的命令,您卻親手把匕首刺進他的胸膛……如今的結局,您可滿意了?”
蘇翊雙目赤紅,惡狠狠地盯著她。
蘇輕鳶憤怒地迎著他的目光,咬牙:“哦,我倒把自己給忘了我還沒死呢,您這會兒是不可能滿意的對吧?雖然您曾經至少派出過十幾幫刺客來殺我,dúyào之類的東西也不知用過多少遍,但我這個最大的禍害偏偏還不死呢!不如我再給您一次機會,您再殺我一次,咱一家人整整齊齊一起到九泉之下去,省得您老人家在無間地獄受審的時候寂寞無聊啊?”
“確實……我的五個兒女,只有你最該死!”蘇翊像只發(fā)狂的獅子一樣,啞著嗓子嘶聲怒吼。
陸離走過來,把蘇輕鳶攬進懷里,按住她的肩:“你先別慌,有太醫(yī)們在,蘇清嘉還有希望?!?br/>
蘇輕鳶的眼圈立刻紅了。
她承認她自己沒用,向蘇翊大吼大叫也只是為了掩蓋自己的心虛而已。
她害怕。
雖然她跟那位二哥一向不算十分親厚,可是血脈上的情分還是有的。
她很后悔如果她剛才堅持不給蘇翊松綁,二哥就不會出事了。
最重要的是,她在后怕。
如果不是二哥攔著,如果侍衛(wèi)們的手腳不那么利索……父親手中的匕首,會不會真的刺到陸離的身上去?
蘇輕鳶竭力想裝作很兇的樣子,可是她的心里,非常虛。
這點兒心思,連她自己都是在罵完蘇翊之后才慢慢地想明白的,陸離卻一下子就看出來了。
他懂她。
蘇輕鳶靠在陸離的懷里,心里漸漸地穩(wěn)了下來。
陸離像哄小孩子一樣輕拍著她的肩,默然良久。
蘇翊仍然惡狠狠的,兩只眼睛里似乎要噴出火來。
良久之后,陸離擁著蘇輕鳶一起在椅子上坐下,抬頭看向蘇翊:“有一位故人,與蘇將軍闊別十六年了。今日,您要不要見見她?”
蘇翊立刻站直了身子。
陸離向小良子使了個眼色,后者立刻退了出去。
蘇翊瞪著眼睛,惡狠狠地看著陸離:“你又在耍什么花招?老夫這次落到你的手里,就沒打算活著!你最好即刻殺了我,否則我遲早要你的狗命……”
陸離冷冷地道:“朕又沒說不殺你,蘇將軍這么著急干什么?”
蘇翊氣得吹胡子瞪眼,卻再也奈何不了陸離半分。
小良子和幾個士兵很快把念姑姑押了過來。
蘇翊的眼睛立刻就直了。
念姑姑看見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便移開了目光,看向蘇輕鳶:“了不起,你終于還是幫著那個小畜生,把你的父母逼到了死路上!”
蘇輕鳶低下頭,黯然許久才嘆道:“我也是直到這一刻才知道,原來我竟是有父母的?!?br/>
“你……狼心狗肺的東西!”念姑姑咬牙怒罵。
蘇輕鳶苦笑:“龍生龍,鳳生鳳,耗子生來會打洞。我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也不知道是哪對父母生下來的!”
念姑姑氣得七竅生煙,卻神奇地沒有發(fā)怒,沉默許久才沉聲問:“所以,你是鐵了心要跟著那個小畜生了,是不是?!”
“陸離是我的男人,不是什么‘小畜生’。”蘇輕鳶平靜地道。
“老畜生的兒子,怎么不是‘小畜生’?”念姑姑和蘇翊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吼道。
吼完之后,他兩個人都愣了一下,互相對視一眼,神色莫名。
蘇輕鳶偏過頭去看了看陸離,忽然失笑:“在這一點上,他們的觀點倒是達成了驚人的一致?!?br/>
陸離伸手揉揉她的頭發(fā),苦笑。
蘇輕鳶的笑容很快就淡去了。
面對父母和一眾旁觀者的目光,她的心里也十分不是滋味。
沒有任何一個做兒女的會盼著父母去死的。
可是這二人不但恨陸離入骨,更早已把這恨意蔓延到了整個南越。他們恨的是南越天下,恨的是屬于陸家的萬里江山。這二人若不死,南越將永無寧日!
黯然許久之后,蘇輕鳶推開陸離的手,慢慢地站了起來:“我有些累了。你的事情多,處理干凈再來找我吧?!?br/>
陸離知道她的意思,沒有強求。
于是蘇輕鳶扶著小良子的手,慢慢地踩著臺階上了樓。
這邊,念姑姑目送著她的背影,心里已經知道自己的結局了。
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找了把椅子坐下來,自嘲地苦笑道:“瞧瞧,我生出來的好女兒!”
“都怪我,沒有好好教她?!碧K翊嘆氣。
念姑姑惡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好!”
陸離在旁聽著,忍無可忍:“您二位最好搞清楚,是你們對不住阿鳶,卻不是阿鳶對不住你們!你們一向對阿鳶不聞不問,用得著她的時候卻又拿出孝道來壓她,豈有這樣的道理?”
“我家的事,哪里輪得到你這個小畜生來chā嘴!”念姑姑暴跳如雷。
陸離無奈:“你罵朕的女人,還不許朕生氣?”
念姑姑恨聲道:“我好好的一個女兒,竟然甘心被你這個小畜生給糟蹋……早知今日的結果,我就該早些掐死她!”
“早知今日的結果,您還想早些掐死我吶!”陸離替她補充道。
念姑姑覺得他說得對。
策略失誤,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念姑姑看著蘇翊,蘇翊看著念姑姑,兩個人都覺得自己挺悲哀的。
陸離看見他二人的表情,忽然很得意:“念姑姑平生最大的失策當數生下了阿鳶,蘇將軍平生最大的失誤當數把阿鳶送到了朕的面前總而言之,您二位最大的失策,恰是朕最大的收獲。不管您二位高興不高興,朕都該誠摯地向二位道一聲謝……”
“誰用你道謝!”又是異口同聲。
念姑姑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