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中,薛薇面紅耳赤,她咬了咬下唇,卻又什么都說不出來。
“都是我的錯,你打我好了……”見她不聲不響,謝青反而更加惶恐不安:“薛薇
……不,好妹妹,我剛剛以為你是那孫將軍派來的殺手呢……對不起……”
薛薇淡淡地接住話:“難得你也有了危機意識?!?br/>
“一直都有,就是不知道他什么時候會出手?!敝x青苦笑,薛薇的到來讓他安心很多:“只可惜,我完全看不出他的來歷!”
他又好奇了一下薛薇是如何進來的,隨即想到薛薇身負法術(shù),這點小事不成問題。
“我知道他是誰?!毖睈瀽灥溃骸暗皇莻€猜測……我想,他大概是無色?!?br/>
“無色是誰?”
“無色,”薛薇微微一笑:“就是許宣啊?!?br/>
“什么!”謝青的反應完全在薛薇的預料之中,因而她只是輕輕皺了下眉,提醒道:“你叫的大聲了些,警察還在呢?!?br/>
謝青像是被按下靜音鍵,立刻安靜下來。他迅速回想起上世結(jié)局的時候,許宣是出家了吧?大概法號就是薛薇所說的無色。如果無色是孫將軍,那么一切都可以成立……許宣可是對他和白娘子恨之入骨的。
“可是,無色怎么能活了這么多年?”謝青低聲問,他悄悄地靠近薛薇。
“他成魔了?!毖崩湫Γ骸盀榱俗窔⒛愫桶姿刎懀伊死追逅恢烙卸嗌俾闊?!一百多年前他失蹤了,可我知道,他絕不會放棄!”
謝青疑惑:“那……他是轉(zhuǎn)世成孫將軍?”
“這個,我認為不是?!毖眲恿讼率郑谟|碰到謝青之前縮了回來:“那孫貴在發(fā)跡之前不過是鄉(xiāng)下的一介屠夫,毫無見識。去年他莫名其妙得到了某人的提點,立了些軍功成了將軍。依我看來,附身之說更成立?!?br/>
“我明白你的意思,就是說去年許宣附在了孫貴的身上,于是成了所謂的孫將軍?!敝x青綜合了這些信息,不由深思:“但是一開始你都沒看出來,說明他確實掩飾的很好。我們一直是假設(shè),如果假設(shè)成立……”
如果假設(shè)成立,那么‘孫貴’的目標無非和他一樣,推倒雷峰塔……然后殺了他和白娘子。許宣一開始對他是拉攏,既然許宣奮斗了一千年都沒有成功推倒雷峰塔,那么就是把希望壓在他的身上了。當謝青成功地利用民眾去偷竊塔磚,許宣自然而然地找了個借口,把他關(guān)押入獄……
“真是好計策啊?!敝x青喃喃道:“那姐姐……”
他倏忽站起身來,又下意識看了眼坐在身邊的薛薇,一向堅決的心突然搖擺不定:“薛妹妹…且不說這一切都是我們假設(shè),你為什么來幫我?因為許宣也要對雷峰塔不利么?”
雷峰塔注定要倒塌,此時此刻,他知道自己只能對薛薇說一句‘抱歉’!
薛薇木然盯著黑暗:“雷峰塔早晚都會倒下,我還有什么辦法?就算許宣殺了白素貞,那也于我無關(guān)!”她厲聲道:“我所求的,不過是雷峰塔下面藏著的佛家珍寶的安全!”
“雷峰塔下有佛教珍寶?”謝青訝然,他還是第一次聽說:“莫非……許宣還打著那些東西的主意?”
“是?!彼p輕道,在黑暗中抿唇一笑:“所以……我們注定要合作?!?br/>
謝青總算明白了她的來歷。
因為許宣想要竊取埋藏在塔下的佛家珍寶,謀害白素貞。而他立志要救出白素貞,薛薇心灰意冷下只求保住佛家珍寶。謝青和薛薇的目的和許宣相反,因而在前期謝青和許宣同一陣營,后期卻必須和薛薇站在同一戰(zhàn)線。
他不禁有些失落,隨后自嘲,薛薇憑什么要來看他?自己分明是拆了雷峰塔的罪魁禍首。謝青又坐回原來的地方,語氣堅定而又不失柔和:“你放心,我救出姐姐后,就算拼了這條命,也不會讓許宣得意!”
“不用你的命。”半響,薛薇似是漫不經(jīng)心道:“……總之,那些東西若是能夠保全,你替我交給國民政府,或者靈隱寺的住持大師?!?br/>
“嗯?!敝x青點頭,這點小事不成問題。他和薛薇挨得很近,聽著她的聲音不由覺得這些日子以來的煩悶一掃而光??墒茄巯虏皇切纳袷幯臅r候,謝青在妹子詫異的目光中趕緊收回那些奇怪心思,咳了一聲道:“那,我們是要引蛇出洞么?”
他接著解釋:“我們只是假設(shè)孫貴是許宣,那么我先在牢里老實呆著,讓許宣放下心來。若他是許宣,那么雷峰塔倒下的那一日必然會趕去現(xiàn)場,屆時你放出我……”又覺得有點不對,謝青隨即否決了自己的想法:“不對,孫貴最近一定在那附近巡邏著,等待時機……若是能惹出什么亂子,不是很好么?”
二人對視,最后薛薇心有靈犀一笑:“我明白了。你等著便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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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里的幾日里,謝青很安分,也無人來找他麻煩。
只有薛薇會在夜里偶爾來拜訪,跟他商議一些事情。牢房就那么大,兩人相處中越發(fā)曖昧。謝青并不是一個細膩的人,可連他也意識到內(nèi)心有什么不對勁的時候,說明就真的……
薛薇垂下頭,皎潔的月光透過鐵窗照在她的身上,竟一時看癡了。
而等謝青回過神來,薛薇也正好抬起頭,兩個人靜靜地對視。他有些控制不住的向薛薇靠近了些,心不安分地跳動著。難以說出自己在渴望著什么,便在這個時候,薛薇起身,抬頭淡淡地看著鐵窗外的月亮。
他揪心的痛。
想要說些什么,待他艱難地開口卻是這樣一句:“薛妹妹,其實我……”
“其實你什么?”薛薇轉(zhuǎn)身,漠然看著他。
避開她的目光,謝青只覺得壓抑。宋代的薛薇心思他直到最后才知道,而如今的薛薇,他可以肯定是一個人,但對方壓根沒有千年前的記憶……謝青定了定神,他知道自己必須做出一個選擇,無論如何。
“等到一切都結(jié)束,你會跟我們一起走么?”
“我們?”薛薇猶自站在那里,吟著一絲笑重復著這個詞:“很抱歉,我還不想……”她轉(zhuǎn)身便走。
“等等,我不是那個意思!”謝青猛然意識到自己的措詞可能有些不對,大惱。正要上前,卻見薛薇回首,生硬道:“謝青,我是一直知道你的,有了姐姐,便忘了妹妹!”
“不是……”他搖頭欲解釋,可惜薛薇不給他這個機會,伸手制止住了他。
“可我還是很高興,這漫長的一生,值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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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5年,9月25日。
謝青正靠在墻上,望著鐵窗外的藍天白云,盤算著雷峰塔倒塌也就是最近幾日了。走道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最后停在了謝青的門前。
“快點開門!”是孫蘭的聲音。
那個警察麻利的把門打開了,謝青詫異地看著。孫蘭神色慌張地撲進了他的懷里,隨即拉住他的手,什么也不說,直接沖出了監(jiān)獄。
一路上順行無礙,究竟出了什么事情?等終于見到了陽光,謝青用手遮住眼睛,不動聲色地掙脫出自己的手:“蘭小姐,怎么回事?”
“改之,我們私奔吧!”
“什么?”謝青皺眉,這消息也太驚悚了些。但是他欺騙孫蘭在先,也不得不嘆道:“對不起,我能先知道今天的守衛(wèi)怎么這樣松弛么?”
“是這樣的。”孫蘭抬手將碎發(fā)捋灰耳后,郁郁道:“這幾日孫傳芳來攻打杭州城,眼見快要攻陷了!爸爸讓我們先走,我必須來找你!”
她急的跺腳:“還不走?”
謝青環(huán)顧四周,果然附近不見一個當兵的,普通市民倒是淡定地很,軍閥混戰(zhàn)跟他們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不過是換了一個土匪統(tǒng)治而已。他望著雷峰塔所在的方向,淡淡道:“對不起,我不能跟你們一起走?!?br/>
“為什么?”孫蘭似乎十分驚訝:“改之,難道你對我一點感情都沒有么?”
謝青看著她,慢慢道:“是?!?br/>
孫蘭瞪著他,先是不可置信,最后漸漸一臉蒼白。她踉蹌著上前揪住謝青的衣領(lǐng),帶著哭腔叫道:“爸爸說的沒錯,你果然是玩弄我的感情!你——”
“對不起。”謝青握住她的手腕,而她的手中,是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正對準謝青的心臟。
她抖著松開手,匕首掉落在地上。許宣真是好謀算。
“孫蘭,我是個混蛋,愿你從此,莫要再遇到像我這樣的偽君子,負心漢?!敝x青后退兩步,向她深深鞠了一躬:“再見?!?br/>
轉(zhuǎn)過身,薛薇正在遠處看著他,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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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薇,現(xiàn)在許宣在哪?”謝青拉著她的手一起跑,現(xiàn)在孫傳芳的軍隊已經(jīng)進城,杭州城內(nèi)一片混亂。他們務必要盡早趕到雷峰塔,好好守護在那里。
“我不知道,應該喬裝打扮在雷峰塔附近的某個地方窩著吧?!毖贝鴼獾溃_實是她給孫傳芳提供了杭州城的內(nèi)部資料,好讓他盡快攻陷。事已至此,許宣必定不會出城,而是會易容混在市民中,伺機而動。
“到了!”謝青松開她的手,扶著樹干笑道。薛薇也是一笑,正在這個剎那,轟隆聲排山倒海的響起。他急忙拉著薛薇在漫天的土灰中連連后退,驚叫中夾著著女人尖細的聲音:“看啊,雷峰塔倒了!”
如同雷聲陣陣,雷峰塔不斷地倒塌著,如同地震一般驚天動地。上空黃色霧氣直直向上升騰,周圍所有人都退避三舍,黃煙滾滾,如同野火一般肆意燃燒。片刻的功夫,佇立在湖畔千年的雷峰塔便只剩下一堆黃土。
人們愣愣的看著雷峰塔的倒塌,一時之間,竟然無人說話。
謝青渾身都沾著灰塵,險些被碎石砸到。他呆呆地望著已經(jīng)成為黃土的雷峰塔,突然仰天長嘯,隨即沖入黃土堆中,奮力地搬出碎石向外丟。
他的行為似乎刺激到了圍觀的市民,不知道是誰說了一句:“那雷峰塔里面必然是有寶貝的啊!”眾人蜂擁而上,都在翻找撿著所謂的‘寶貝’!
雷峰塔的塔基尚且存了幾層,在東南方孤獨地歪斜著。
“姐姐,姐姐……”謝青的雙手都磨破了,可幸隨后而來‘幫忙’的市民讓他輕松很多。按著記憶找到了地牢的地理位置,他艱難地搬走了最后一塊石頭,最后縱身躍下。
市民們見有寶貝,正想著都下去看看,另一塊大石頭滾過來擋住了洞口。
“姐姐,我來了,你應一聲?”
千年了,他幾乎不報任何希望地喚了幾聲。從懷中掏出火折子,謝青打量著四周,這似乎是他住過的那個牢房。地上猶然有幾根零碎的魚骨,以及發(fā)黑的血跡。
他毫不留戀地轉(zhuǎn)過身,地牢本來是沒門,但是現(xiàn)在由于雷峰塔的倒塌,一面墻已經(jīng)變形。他費了好大勁才鉆到另一間地牢里,這必然是關(guān)押白素貞的地方無疑。
謝青舉著將要燃盡的火折子,望著空蕩蕩的地牢,不知所措。
她不在這里。
作者有話要說:湖上遠眺,親見一縷黃煙升起
塔歷九百五十不為暫。夫巋然不敝者殆千秋,而俄空于一旦,則一旦固凜乎未可逾也。
——摘自俞平伯《雷峰塔考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