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二)(本章免費)
一個小時后。
陸從駿下了車,興沖沖、喜滋滋地往杜先生辦公室走去。五個小時前,他懷著同樣的心情來給杜先生送剛剛破譯出來的特一號線密電,得到了杜先生口頭嘉獎一次。當(dāng)時杜先生連聲道好,眉宇間露出了孩童般的歡喜,這種樣子對杜先生來說實屬稀罕,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此刻都還在眼前晃蕩。杜先生當(dāng)即讓秘書安排約見密特先生。他知道下午一上班杜先生就去見密特先生了,現(xiàn)在杜先生又召見他,可以想見一定是讓他來分享從美國大使館帶回來的喜悅。陸從駿甚至邊走邊得意地想,杜先生這樣的人,原來也是做不到寵辱不驚的。
哪知道,杜先生一見他,就劈頭蓋臉臭罵一頓!
當(dāng)初杜先生之所以在給美國大使館的材料中謊稱陳家鵠被害,一方面是想借此給敵人放個煙幕彈——他死了,你們就休手吧;另一方面是覺得,這個謊言是包得住的,陳家鵠身在鐵桶一般嚴(yán)絲密縫的黑室里,誰能知道底細(xì)?可薩根居然知道了,是哪個環(huán)節(jié)出事了?
“說,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對杜先生的斥問,陸從駿乖乖道出了真情:他為了向陳家鵠家人證明陳沒死,曾安排他們通過電話。杜先生聽了,氣得恨不得抽他耳光,可抽耳光能解決問題嗎?現(xiàn)在的問題是誰向薩根通的風(fēng)、報的信。
不用說,肯定是惠子。
說到惠子,兩人都有話要說,杜先生強忍住憤怒,有話好好說。
“你不是在偵查這女人嘛。”
“是?!?br/>
“有結(jié)果嗎?”
“請允許我說實話?!?br/>
“廢話!難道你以前跟我說的都是假話?”
陸所長讓自己冷靜了一下,緩緩道來:“是和不是對半開吧。說她是嘛,理由很多,比如她到重慶飯店工作,還有她跟薩根的關(guān)系,都可以當(dāng)證據(jù)看。還有,她的哥哥曾經(jīng)是日本陸軍情報官,當(dāng)初陳家鵠差點被日本軍方調(diào)用就是她起的頭。說她不是吧,也有理由,到現(xiàn)在為止,我們盯她那么久了,還沒有掌握確鑿證據(jù)可以證明她在從事間諜活動?!?br/>
杜先生對陸所長的回答顯然不滿意,斜他一眼,“你這等于沒說,我要的是你的判斷,不是情況介紹。是和不是,我要你拿出決定。”
陸從駿遲疑一會,斗起膽量說:“以我之見,惠子跟薩根不會是一伙的,她不過是被薩根給利用了?!笨焖俚乜戳硕畔壬谎?,發(fā)現(xiàn)他正看著自己,低下頭又說,“當(dāng)然我的判斷不一定準(zhǔn)確,懇請首座指教?!?br/>
杜先生冷笑一下,“以我之見,惠子的事情不是小事。”他已經(jīng)平靜下來,口氣沉緩,卻更像大人物在說話,“現(xiàn)在看來陳家鵠確實是個人物,藏起來只是權(quán)宜之計——你總不能老把他給藏起來吧?那個院子下一步要做你們的家屬院,我已經(jīng)在落實翻修的資金了?!?br/>
陸從駿很明白杜先生的弦外之音,就是要讓他盡快拆散他們的夫妻關(guān)系?!暗俏覀兺耆梢园阉f成跟薩根是一伙的。”
“光說沒用,得有證據(jù)。”杜先生抽出一支煙,又甩給陸從駿一支,后者連忙給他點上。抽了一口煙,杜先生接著說,“你不是說他們夫妻感情很深,感情有多深難度就有多大,你必須要拿出能夠讓他心服口服的證據(jù),要讓他來感謝你拆散了他們,否則后果將不堪設(shè)想?!?br/>
“嗯,知道了?!?br/>
“知道了就去做,不要再干傻事?!?br/>
高興而來,敗興而歸。
上了車,陸所長迫不及待地解開了風(fēng)紀(jì)扣,不是因為天熱,也不是因為挨了杜先生的罵,而是……他想起剛才杜先生的“要求”,心里頓時有些煩躁。說句良心話,他實在是不想去做那個惡人,活生生地拆散陳家鵠兩口子。他知道陳家鵠對惠子的感情,更知道惠子對陳家鵠的無限眷戀。關(guān)鍵是,如果真的不擇手段將兩人拆散了,未必就對黑室、對破譯工作有什么好處。更何況,怎么說呢,古人不是說,四百年才能修到同坐一條船的緣分,一對夫妻就是一座廟,他現(xiàn)在要拆廟呢,心里總是有點兒忌諱和隱憂。
但杜先生的指令是絕對不容置疑的,更不能違拗,哪怕是一點小小的意見或建議你都只能順著他的意思來,不能當(dāng)面頂撞,不能陽奉陰違。看來,這惡人他當(dāng)也得當(dāng),不當(dāng)也得當(dāng)了。俗話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現(xiàn)在處的江湖可不是民間坊里的一個地窖,它是一個國家的黑洞,大著呢,深著呢,強著呢,悍著呢,險著呢,惡著呢。陸從駿深知,自己只能在這個強大無比的“大江大湖”里任人擺布,隨波逐流。
所以,回到五號院,陸所長直奔老孫的辦公室,劈頭蓋臉地問老孫:“惠子那邊的情況究竟怎么樣,她到底是不是間諜?!崩蠈O被他突如其來的發(fā)問搞懵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說:
“暫時還……還不好說?!?br/>
“你不是一直在跟蹤她嗎?怎么到現(xiàn)在還沒個結(jié)果?”陸所長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兩眼瞪著他說。
老孫想了想,便直言相告,他覺得惠子不太像間諜。
陸所長發(fā)無名火,拍著桌子對他吼道:“什么像不像的?有哪個人生來就長得像間諜?”老孫愣愣地望著他,不明白他話里的意思。陸所長冷笑道:“虧你還跟了我這么多年,連這個也不明白?她是間諜當(dāng)然更好,她不是間諜,我們就不能想其他辦法了?”
老孫望著陸所長,驚愕之下似有所悟,便想起一個主意。
“辦法倒是有一個?!?br/>
“說。”
說的是家鴻的事。
家鴻的表現(xiàn),對老孫來說是兩個字:驚喜!從陸所長那次跟他談話后,家鴻一直恪盡職守,把他所看到和了解的惠子的一些異常情況,都及時、如數(shù)地報告給老孫。只是惠子可以說的事情實在不多,“如數(shù)”也不過是寥寥。
情況從他知道薩根是日本間諜后發(fā)生了意想不到的變化。也許是石永偉一家人的罹難加深了他對惠子的恨,最近一段時間,他經(jīng)常捏造一些事實來狀告惠子與薩根怎么怎么著。家鴻不知道,其實老孫一直派人在監(jiān)視薩根,雖不能說亦步亦趨,時時刻刻都掌握他的行蹤。但至少已經(jīng)有兩次,老孫明明知道薩根沒跟惠子在一起,可在家鴻的匯報中,居然有鼻子有眼地說他們在哪里干什么。更……怎么說呢,說起來是有點惡俗了,薩根帶惠子去南岸國際總會的那次,小周一直盯著梢,老實說,他們在那兒待的時間很短,惠子的表現(xiàn)一點都沒問題,很早就執(zhí)意要回家,出門時薩根想攙她手被她斷然拒之。可在陳家鴻的匯報中,變成了深夜“十一點才回家”,離開那兒時兩人“手?jǐn)v著手,無比親密”,給人的感覺兩人在那里面一定開了房,睡了覺。
陸所長一直默默聽老孫說完這一切后,沉思良久,說:“且不管他為什么要誣陷惠子,我關(guān)心的是你想干什么?!?br/>
老孫似乎考慮過,不假思索地說:“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安排他們兄弟倆見個面?”
“干嗎?”
“讓家鴻對我們說的這些對家鵠去重說一遍?!?br/>
“目的是什么,讓陳家鵠拋棄惠子?”
“至少要懷疑吧。”
“是,要懷疑,懷疑的結(jié)果是什么?”
老孫不知所長想說明什么,一時無語。陸所長說:“你想過沒有,這樣搞的結(jié)果肯定是陳家鵠跟我吵著要回家去明察暗訪,我同意嗎?就算我同意好了,他回家了,通過明察暗訪,發(fā)現(xiàn)其實不然。結(jié)果肯定是這樣的嘛,除非你把惠子身邊的人,他的父親、母親,還有他妹夫,家里所有人都收買了,你行嗎?”
顯然不行。
最后,陸所長總結(jié)性地說:“這肯定不行,要想其他辦法,而且必須是萬無一失的辦法,千萬別給我干傻事,捅婁子。別人不知道,你該知道,這家伙是頭倔牛,滿身都是火星子,惹了他,不把你燒死才怪?!辈荒蜔┑爻麚]揮手,“你走吧,辦法自己去想,目的只有一個,讓他們散伙!”見老孫詫異地站著不動,這才想起這是他的辦公室,便猛然轉(zhuǎn)身,氣咻咻地走了。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抽了煙,喝了茶,煩躁的心情和莫名的怒氣才稍微平息了一些,但腦海老是浮現(xiàn)陳家鵠的身影。有一會兒,他不自覺地站到窗前,又不自覺地極目遠(yuǎn)望,好像他的目光能夠穿透雙重圍墻,看到對面那個院子,那個院子的小院落,那棟只住著陳家鵠一個人的房子??粗?,看著,他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對那棟樓喃喃自語道:“陳家鵠啊,你不要怪我心狠手辣,我也是實出無奈啊?!彼f這話時竟古怪地想到了執(zhí)行殺人命令的劊子手,每次劊子手要砍人腦袋之前,總會對受刑人說:兄弟,是官老爺要你死,我只能給你個痛快的,你到了下面,可千萬別記恨我。
此時,陳家鵠已經(jīng)在琢磨破譯一部新的密碼,他一定做夢也不會想到,他驚人的才華嶄露得越多,他離惠子的距離也就越來越遠(yuǎn)。他的才華可以改變他人的命運,卻無法改變自己愛情的命運。
事實上,他的愛情,他的命運,自從被黑室盯上他的第一天起,就已經(jīng)鐵定如山,無可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