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年啊。對于幾個年輕人來說，那也已經(jīng)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莫妮德公主還未出生。蘿意達(dá)則在襁褓中，在金冠花圍繞的氈房里微笑呢。而多蘭赫爾王子，也不過是個剛剛學(xué)會走路，因為跌倒在地，嗚嗚地哭個不停的孩子吧。

    此時此刻，他們聽著長老講述著過去，仿佛身臨其境。兩位慈祥長者的目光都變得溫和沉靜，面帶微笑，廳堂上陷入了片刻的寧靜。

    蘿意達(dá)和莫妮德手挽著手，心中也不禁為他們的神情感動。她們想笑，卻滿懷敬意地望著兩位須發(fā)皆白的老人。

    莫摩爾面色鐵青，空洞無神的目光，呆呆地望著墻壁上搖動的影子。沒有人去理睬他。

    過了一會兒，莫妮德小心翼翼地問道：“二十三年前，發(fā)生了什么嗎？”

    芙蘭笑道：“啊。那時我們也還都年輕呢?！?br/>
    她們看到芙蘭長老的臉上泛起了一絲紅暈。她滿頭的銀發(fā)像月光流淌在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肩頭。格萊特笑道：“是啊。我們好像從未那么年輕過呢?！?br/>
    “圣城有多少值得我們?nèi)チ魬俚倪^去啊?！彼f道，“那是多么值得回憶的事情啊。莫妮德公主，我們就在這座小樓里，最后一次迎接了圣城的朋友和指導(dǎo)者，阿斯特拉爾先生的到來?！?br/>
    “即使你不說，我也常常會想起那一天?？墒?，你為什么又提起了那一天呢？”格萊特看著她，不解地問道。

    她看著還在一旁站立著的，貌似鎮(zhèn)定，手中的杖卻已微微發(fā)抖的莫摩爾。她手指著他說：“你不會忘了吧？莫摩爾先生，顯然你也不會忘記?！?br/>
    莫摩爾瞇著雙眼，冷笑不語。

    她繼續(xù)說道：“那時阿斯特拉爾先生已經(jīng)很少有機(jī)會來圣城和他的老朋友們相見了。所以，你們也可以想象到，他的到來會給我們帶來多大的驚喜了?？墒牵屛覀冮_心的是，他給我們帶來一個好消息?！?br/>
    “是什么樣的好消息呢？”莫妮德好像也變得像她的鐵匠朋友那樣，好奇而急切地問詢著。雖然廳堂之上還有兇惡的敵人，蘿意達(dá)還是想笑出聲來。莫妮德不禁也掩口偷笑了。

    芙蘭看著莫妮德和蘿艾達(dá)，神情溫柔疼愛：“你們太年輕，當(dāng)然不會知道。那個時候，可是有個年輕人，曾在這片大陸上，掀起了一陣了不得的狂飆呢。在短短地不到半年時間里，他的不羈狂妄把這片大陸攪得天翻地覆。那些執(zhí)掌大權(quán)，手握有重兵的諸王也拿他無可奈何。最后，就像以前他們遇到艱難時總會想到圣城時那樣，他們也派出使者求助于圣城。

    當(dāng)然，他們應(yīng)該那樣做。那就是圣城的職責(zé)。七圣會也曾派出過巡風(fēng)使，卻都沒能尋找到那個年輕人的蹤跡。盡管他的行為已經(jīng)在大陸上引起了很大的恐慌，他卻仍毫不掩飾地，肆意使用他所具有的神奇強(qiáng)大的力量，引發(fā)了無數(shù)混亂和恐慌。七圣會從各地得到的消息都明白無誤地告訴我們，必須有人去制止他。

    可即使幾位長老親自走出圣城四處尋訪，那個年輕人卻總能逃脫。是的，我們找不到他了。這在別人的眼中，無意中也成了對七圣會的詬病緣由。我們都想找到他，可是，沒人知道他叫什么，來自哪里。也不知道他為什么會那樣做。我們收到許多他的消息，可是，他行蹤不定。被他傷害到的人也越來越多，對七圣會的不滿在大陸上蔓延。我們必須阻止這一切繼續(xù)下去。

    那一天，就是在那個時候，我們迎來了阿斯特拉爾先生。無論怎樣的歡迎對先生來說，都不足以顯示我們的喜悅?？上壬鷧s只身靜悄悄地進(jìn)了城。莫妮德公主，就是現(xiàn)在你身處的這座小樓里，我們把酒言歡，盡訴久別之情。

    我們有說不完的話，畢竟我們都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見到過先生了。可他突然提起了那個幾乎已經(jīng)成為大陸公敵的年輕人。他說，那個年輕人已經(jīng)不會對大陸再造成更多的傷害了。雖然我們都不知道他為什么那么說?？墒牵热凰敲凑f了，就一定是那樣的。所以我們都很高興?！?br/>
    “是啊?！备袢R特手捋長須，嘆息著說道，“雖然他并沒有說那個年輕人叫什么，而且，我也一再追問過?？伤K究沒有說出來。我并不知道他在顧忌什么，或者，先生也可能不知道吧。不過我還記得他清清楚楚地告訴我們。也許那個年輕人很快將會來到圣城了。雖然他之前的所作所為太過于瘋狂，我仍然對他并不放心。先生卻說，既然他已經(jīng)對過去所做過的一切有了悔過之心，圣城就應(yīng)該有他的一席容身之地，好讓他改過自新。我當(dāng)然答應(yīng)了先生。可是說實話，時至今日，我還是未免有些耿耿于懷?！?br/>
    芙蘭也笑了：“誰又不是呢？可是，既然先生那樣說了，我們還是答應(yīng)了他。不是嗎？”她嘆了口氣，“可是，在那之后，我們等了很久，可并沒有見到那個年輕人啊。當(dāng)然，也再沒有聽到過他繼續(xù)興風(fēng)作浪的消息了?！?br/>
    “可我還是不明白，”格萊特皺起了眉頭疑惑道，“這件事和莫摩爾的背叛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

    “你說的沒錯，格萊特先生，”她回答道，“我當(dāng)時絕不會想到原來竟是這樣！在阿斯特拉爾先生離開后，我卻無意中發(fā)現(xiàn)，莫摩爾先生躲在無人的地方，就像現(xiàn)在這樣滿臉的愁苦欲絕，痛哭流涕。對不起，我當(dāng)然不是有意那樣想看到的。當(dāng)時，我還以為那不過是因為攪得大陸人仰馬翻，給圣城的名聲帶來污毀的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每個人都應(yīng)該像那樣表達(dá)著自己的情感。莫摩爾先生不過是更加激動罷了。

    如果我沒有記錯，那一天你原本也是很高興的，莫摩爾先生。那時的你想必還是堅守著，自己心內(nèi)那一片對圣城的忠心?？墒侵挥形铱吹搅?，哭泣的你喃喃自語心事重重的樣子。一開始我并沒有聽清楚你說的是什么?？墒牵覅s不知道為什么，除了喜悅和解脫，你的臉上還有著一層憂色。”

    格萊特手撫長須，臉色凝重地頻頻點頭。

    莫摩爾臉上的傲氣早已消失不見，他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痛苦地喘息著，喉中發(fā)出嘶啞的呻吟。

    “我從未懷疑過我看到的那一切。直到格納爾先生去世后，我秘密地開始調(diào)查你們。”她看著格萊特，“當(dāng)然，如果我一開始就選擇信任你—格萊特先生，說不定能省下不少的時間呢?！?br/>
    格萊特苦笑著：“我們本來都沒有那樣的權(quán)力?？墒?，既然我也那樣做過，所以，我當(dāng)然不會對你的不信任有所抱怨了。那么，你發(fā)現(xiàn)了什么嗎？”

    “事實上，我的發(fā)現(xiàn)少之又少。在今天之前，我也從未覺得有什么可疑之處。可是，現(xiàn)在把以前的聯(lián)系在一起，說不定我就發(fā)現(xiàn)了他為什么在圣城，身居高位幾十年，卻最終選擇了背叛?！?br/>
    她把目光挪到墻角邊顫抖著的可鄙的叛徒身上，繼續(xù)說道：“我在莫摩爾出生和修行的地方，探索了很久，可是，一無所獲。和我們一樣，他的親人和朋友都不多，蒙德威亞的人民只是因為圣城的一位長老出身于此，甚至倍感榮耀?？墒牵柲贻p時已經(jīng)離開了那里，已經(jīng)很少有人見到過他。

    我查了許多地方，可是他和你一樣，格萊特先生，毫無瑕疵。我想，也許我不得不放棄，另尋它途了?？墒?，在這些年里，我的辛苦并不是一無所得。我有一位極其出色的巡風(fēng)使，她也一直在按照我的囑咐暗中調(diào)查。她也是極其偶然地探查到，在他被選為長老的那一年，他曾經(jīng)回到過蒙德威亞?！?br/>
    “她—我是說你的那位使者，她又發(fā)現(xiàn)了什么嗎？”格萊特問道。

    芙蘭搖搖頭：“并不像你想的那樣。因為，在我最初聽到時，也不相信。我一直覺得那是無稽之談?！?br/>
    “到底是什么呢？芙蘭長老?！备袢R特追問道。他們也都屏氣寧息，也許，她說出的正是莫摩爾瘋狂背后的真相。

    芙蘭嘆了口氣，她慢慢說道：“真的很奇怪。如果不是我的巡風(fēng)使親口告訴我的，而我又是極其地信任她，那我肯定到現(xiàn)在都不會相信的。當(dāng)然，她也不能確定，所以，當(dāng)初對我說時也才猶猶豫豫，含糊不清吧。你會相信嗎？格萊特先生，發(fā)誓畢生忠實于圣城，獻(xiàn)身長老會的一位長老，竟然會有一位妻子?！?br/>
    “什么！這怎么可能？”格萊特不禁喊出了聲。

    “只怕還不止如此。他也許還有一個兒子?！避教m嘆道，“我當(dāng)初聽到時，就像你現(xiàn)在這樣驚訝，我無論如何也不相信?！?br/>
    “那么，你后來還是相信了嗎？”

    芙蘭搖搖頭，“我不敢去想，誓言捍衛(wèi)圣城，把畢生的一切都奉獻(xiàn)給熱愛的圣城的長老，會違背了誓言，真得會娶妻生子?！?br/>
    格萊特嘆了口氣。他們都把目光投向垂著頭，佝僂著腰身的那個老人。他仿佛一下子變得更老了，臉上的皺紋苦澀地堆在一起，他的影子可憐地留在月光揮灑的墻壁上，瑟瑟發(fā)抖。

    “阿斯特拉爾先生離開了圣城，”她看著莫摩爾，“我們并沒有等到他所說的那個年輕人。可自那之后，莫摩爾先生性情大變?！?br/>
    格萊特先生也點點頭：“我也注意到了。只是我當(dāng)時并沒有放在心上。”

    芙蘭又說道：“后來，我跟隨著他到了精靈島。那里剛被海盜洗掠過，可是，我很快就失去了他的蹤影。我并不知道他為什么會來的精靈島，又在那里做了些什么，見過哪些人。不過，我的巡風(fēng)使在精靈島的查詢卻頗有收獲。后來從她那里，我還是多少得到了消息。莫摩爾一直在尋找一個人。而且，說不定就在那時，莫摩爾已經(jīng)和海盜有了勾連。當(dāng)然，我也只是懷疑。”

    “也是在那段時間里，他還數(shù)次到了米翰思。這些年來他都沒有放棄過，一直在尋找的那個人?！彼难凵裢蝗蛔兊们宄簾o比，那是心思和眼睛都通透明了才會發(fā)出的光芒，“直到后來，我才終于想明白了，莫摩爾在無人的角落里，痛哭流涕時喃喃自語的那句話—是的。他說的是，‘我的兒子’?！?br/>
    “我的兒子！”突然，一直萎縮在墻角的莫摩爾再也無法支撐內(nèi)心的煎熬，他發(fā)出一陣怪笑，頹廢的身軀更加彎了下去。他撕扯著胡須，哭泣著，嚎叫著，“我的兒子，我的兒子啊。是我對不起你。我是多么愚蠢啊。我一心一意地為了圣城，可是，我又得到了什么？我甚至因為你不能做個正常的人，而感到恥辱和羞憤。我對你說過的那些話，多么無情啊。我冰冷刻薄地眼神，一定深深傷害了你啊。你死了，這就是對我的懲罰吧。

    可是，你也是我的驕傲啊。我從沒對你說過，我有多愛你?？墒?，聽到你將要來圣城的消息我不禁痛哭失聲。我比他們?nèi)魏我粋€人更開心，更幸福。可是，你并沒有來。你一定已經(jīng)死了！你一定是被阿斯特拉爾殺死了！也只有他才能殺死你！他是不會放過你的！我當(dāng)時就不該去相信他的話。你一定，已經(jīng)死了。可笑啊，我也曾期待著圣城能帶給你，你一直想要的安寧?！?br/>
    “我的兒子啊！我可憐的兒子啊！”他佝僂著身子，涕淚皆下。他丑惡骯臟的樣子讓芙蘭皺了皺眉頭。莫妮德和蘿意達(dá)都被他的嚎聲嚇到了，多蘭赫爾厭惡地看著痛哭的老人。剛才他還倨傲地嘲笑著圣城，嘲笑人們心中最值得珍重的愛。

    “既然一貫標(biāo)榜自由的圣城連我最愛的人都無法守護(hù)，那它對我還有什么意義呢？我真是愚蠢??！為了誓言，我冷冷地拒絕和傷害了你。我從沒有真正熟睡過，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你轉(zhuǎn)身離去時傷心的眼神。我要為我對你犯下的罪過向你懺悔。我要報復(fù)！我要毀了圣城，我要毀了它！我的兒子?。∧m克，我的兒子??！”

    格萊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莫蘭克嗎？那就是你兒子的名字嗎？”

    “我的兒子啊。你一定已經(jīng)被殺死了！我可憐的兒子??！”他的頭幾乎碰到地上，渾身顫抖抽搐著。

    蘿意達(dá)和莫妮德越聽越心驚。蘿意達(dá)瞪大了眼睛，拉著芙蘭長老的手問道：“你們說的那個年輕人，難道就是莫蘭克先生嗎？”

    “莫蘭克嗎？”芙蘭扭過頭看著莫妮德和蘿意達(dá)，“就是那個年輕人的名字嗎？”

    格萊特手撫著胡須長嘆了一聲，“格雷恩在圣城時也曾對我說起過這個名字。難道真的就是阿斯特拉爾先生說的那個年輕人嗎？”

    蘿意達(dá)走上前一步，對兩位長老和同樣吃驚的多蘭赫爾，講述了在佩德塔蘭神山的遭遇?！拔覀兙褪窃谀抢镉龅搅艘粋€叫莫蘭克的人?！?br/>
    莫摩爾猛地抬起了頭，他的眼睛惡毒驚恐，“不可能！不可能！我的兒子肯定已經(jīng)死了！”

    蘿艾達(dá)根本不去理會他。她說：“我們親耳聽到他自己說的。他因為身負(fù)魔法為世所不容，所以立誓把帕林卡巴卡瑪攪得天翻地覆。和兩位長老剛才提到的一模一樣。他也正是遇到了阿斯特拉爾先生。而且，他曾和先生打賭—如果他不能勝過先生，就將聽從先生的意愿回歸圣城?？墒?，阿斯特拉爾先生雖然收服了他，但他最終卻沒有來到圣城。他寧愿一個人孤孤單單終老于佩德塔蘭。因為，”她厭惡地看了一眼伏在地上哭號的莫摩爾，“他不能原諒一個深深傷害了他的人?！?br/>
    芙蘭長老不住點頭嘆息：“那不會錯了。一定就是他。想不到，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了他的名字。不過，”她又看著摩摩爾，“這個莫蘭克還活著，你也不會想到吧？”

    “胡說！你肯定在胡說！”莫摩爾涎水沾滿了胡須，貼在胸前，他搖擺著站立不穩(wěn)，頓足捶胸更加癲狂了?！叭绻麤]有死，為什么要躲起來！胡說！你們在胡說！不可能！我的兒子，一定被阿斯特拉爾殺死了。不可能！他怎么會還活著！他怎么會離開深愛他的父親，遠(yuǎn)避深山。我一直都在圣城盼望著他能早日前來！不可能！你們說什么我都不會相信！我就是要為莫蘭克報仇，我要毀了這座骯臟可笑的城市！”

    蘿意達(dá)冷笑道：“看到你我已經(jīng)明白了。為什么莫蘭克先生雖然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阿斯特拉爾先生去往圣城，但最終并沒有成行。他恥于見到傷害鄙夷過他，讓他無法面對的你吧？他寧肯孤零零地一個人與佩德塔蘭山林為伍，也不愿意見到他的父親。他雖然很孤獨，可是也許他并非不快樂。他還活得好好的呢?！?br/>
    格萊特哼了一聲，也說道：“格雷恩確實曾說起這個名字。他有著強(qiáng)大的力量，卻不愿接受圣城的庇佑。雖然那是他的驕傲讓他不肯接受圣城的保護(hù)?？墒?，他也一定是不想再看到你了。所以才隱身于大山，再也不想回到令他傷心的地方了?，F(xiàn)在，你還有什么好說的。摩摩爾，你喪心病狂，壞事做盡，卻從來沒想到過，到頭來是你自己害了你的兒子。”

    “不！不是真的！我要去找他！我要看到他真的活著！”他猛地抬起了頭。

    芙蘭厲聲喝道，“你哪兒都不能去！武士們，把他抓起來?！苯鸺资サ钗涫總凖R聲應(yīng)諾。

    莫摩爾被驚醒了。他冷笑著，眼睛里又迸出暴戾殘忍的目光。他一躍而起揮起手中的杖，猛地沖向莫妮德。

    “你怎么敢！”芙蘭大聲斥道。她揮袖阻擋在兩人中間。蘿意達(dá)和多蘭赫爾也早拔劍上前護(hù)衛(wèi)著莫妮德。

    莫摩爾一擊不中，他輕呼一聲，向著窗口飄去。只聽一聲雷鳴般的怒吼，一道寒光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