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無一人的春秋冢。

    許崇盤膝坐在春秋堂內(nèi)一動不動，如同石雕。

    他保持這個姿勢已經(jīng)很久沒有動彈過了。

    可能是面板對靈源的汲取，加速了洞天的崩毀，也可能是之前的判斷有誤，春秋堂已經(jīng)支撐不到給他提供三十年的修煉時間了。

    好比如此時。

    按理來說，外界四個月，在春秋堂內(nèi)里應(yīng)該是四十余年。

    可他真正度過的時間只有二十年不到。

    頂多還有三四年，春秋冢便會徹底崩毀，跟幻真天、長生天等等一樣，爆碎成大量的殘片。

    所以，他需要盡可能的榨干其剩余價(jià)值，在最后的時間內(nèi)將紫府和黃庭也都推至巔峰。

    好在有還真旁術(shù)，他已經(jīng)對食水沒有了依賴。

    “省去了給身體補(bǔ)充養(yǎng)分的時間，剩下的這三四年，也差不多足夠我達(dá)成所愿了?！?br/>
    許崇一邊搬運(yùn)勁力灌輸?shù)婪N，一邊默默的想到。

    然而就在此時，一連串急促的鈴聲響起。

    “穿云令！”

    許崇豁然睜眼。

    本能的，他就想到了花家。

    “莫非是花弄玉的魔種？”

    許崇從腰間取出鈴鐺，頓時瞳孔猛地一縮。

    這枚穿云令，不是跟花家對應(yīng)的那枚！

    而是竇天淵那邊的！

    “竇大人怎么會在這個時候找我？”

    許崇瞇起雙眼，臉色變幻不定，“難道，是永泰帝又有什么新的動作，他跟樓有知合力都無法解決？”

    “不，不應(yīng)該?！?br/>
    “永泰帝困居后殿，無力染指任何事務(wù)，這是早就已經(jīng)被證明了的?！?br/>
    “如果永泰帝不為壽元所困，恐怕早就出來了，而不是等到現(xiàn)在?！?br/>
    “更何況，我已經(jīng)將預(yù)防道心種魔的方法告知了二人，以他們的手段和實(shí)力，應(yīng)該不會遇到危險(xiǎn)?！?br/>
    “所以，不是壞事？”

    念及至此，許崇沉下心神，“且看看再說?！?br/>
    瞬間，一個微縮版的，類似全息投影的地圖，出現(xiàn)在了他的腦海之中。

    其中，有大片區(qū)域是灰暗的。

    而剩下亮著的部分，有兩個小點(diǎn)正在閃爍。

    一個位于陸外汪洋，是春秋冢所在的位置。

    另一個在大慶京城，血衣衛(wèi)總衙的后院。

    “是老地方?jīng)]錯。”

    許崇放下心，起身下了石榻。

    只一步，就出現(xiàn)在了花家樓船之上。

    既然竇天淵是在血衣衛(wèi)后院聯(lián)系的他，那就代表事情并不是那么緊迫，順帶來花家看一眼也來得及，反正要不了多久。

    然而，剛跨出空間，許崇就撞到了一個嬌弱的身子。

    一聲驚呼。

    面孔略微熟悉，應(yīng)該是花家的侍女。

    許崇彈出一道勁力，將差點(diǎn)兒摔倒的侍女托起。

    接著，他就皺起了眉頭。

    身為花家的姑爺，自然不需要什么客套，所以他是直接出現(xiàn)在太陰閣之外的。

    只不過平日里空空蕩蕩，并無什么人進(jìn)出的太陰閣重地，居然分散的站了十余名侍女，被他撞到的就是其中之一。

    另外，這些侍女目光四處游移，似乎在尋找著什么。

    “你…姑爺？”

    侍女站穩(wěn)，先是愣了愣，緊接著驚喜的喊了起來：“姑爺回來了！姑爺真的回來了！”

    唰。

    十余道目光齊刷刷的看了過來，接著跟那名侍女一樣，露出了同樣驚喜的神色，先后叫喚了起來。

    許崇一頭霧水，問道：“你們這是在找我？”

    “是啊?！?br/>
    那侍女小雞啄米般連連點(diǎn)頭，“自從十來天之前，老太君就讓我們散布在樓船之上，輪流等候姑爺歸來?！?br/>
    許崇心中一沉，“知道是什么事嗎？”

    侍女搖了搖頭，剛準(zhǔn)備回答，一個蒼老中帶著疲憊的聲音響起。

    “你們都退下吧?！?br/>
    花老太君杵著拐，出現(xiàn)在了太陰閣門口。

    “是。”

    眾侍女齊齊欠身，魚貫而出。

    而許崇則跟著花老太君進(jìn)入閣內(nèi)。

    剛一坐下，花老太君就單刀直入：“半個月前，花家收到了一封來路不明的信，是給你的?！?br/>
    “我？”

    許崇一挑眉。

    “信箋上有你的名字，而內(nèi)容只有一句話?！?br/>
    花老太君點(diǎn)了點(diǎn)頭，緩緩?fù)鲁鰩讉€字：“莫入后殿。”

    話音剛落，許崇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

    后殿。

    這兩個字，或者說這個地方，實(shí)在是太敏感了。

    哪怕有后殿的宮殿很多很多，他都只能想到一個。

    天極殿后殿。

    更何況，這封信既然是指名道姓給自己的，有可能的指向也只會是這一個。

    可問題是，無論他也好，竇天淵樓有知也好，還是那些已經(jīng)知道了天災(zāi)真相的人也好，對天極殿的后殿，都是絕對忌憚的。

    這個有必要提醒？

    沉吟片刻，許崇問道：“信是在哪收到的？”

    “花家在定天府的堂口?！?br/>
    花老太君回答。

    “堂口？”

    許崇有些疑惑，“不是都撤離了嗎？”

    “是這樣，不過之前是為了保住花家，所以我才不得不讓外面的嫡系都隱藏起來?！?br/>
    花老太君解釋道，“如今有你，有弄玉和莜蓉，花家自然不需要再繼續(xù)這么謹(jǐn)慎下去，所以我就令她們各歸其位了。”

    “原來如此?！?br/>
    許崇點(diǎn)了點(diǎn)頭，“送信的人有沒有說什么？”

    “沒有送信的人?！?br/>
    說著，花老太君也有些疑惑，“明明堂口的警戒力量是足夠的，但那封信卻仍舊悄無聲息的出現(xiàn)，看起來很像……”

    話沒說完，許崇的表情就僵硬了起來，“很像只手破天對么？”

    “只是像罷了?！?br/>
    花老太君注意到了許崇的神色，又道：“也有可能是什么別的手段，畢竟竇天淵跟你之間，應(yīng)該也不需要靠這個來傳訊才是。”

    “是啊……”

    許崇緩緩?fù)鲁鲆豢跐釟?，“他跟我之間，的確不需要信箋什么的?！?br/>
    很明顯，送信到花家堂口的，絕對不是竇天淵。

    因?yàn)楦]天淵剛剛還用穿云令聯(lián)系過他。

    而且正如花老太君說的，竇天淵跟他之間，根本不需要這么麻煩。

    有什么事兒，鈴鐺一搖，馬上就能見面說。

    那么問題來了，送信的人是誰，又有什么目的？

    首先，對方一定是知道自己跟花家的關(guān)系，所以才會通過花家的堂口來給自己送信。

    光這一點(diǎn)，就可以將范圍縮小到三個人身上。

    樓有知，竇天淵，乾王。

    說實(shí)話，這三者幾乎是互通有無的，一個竇天淵被排除，其他兩個也能連著一起被排除。

    除非在這段時間，三個人之間出現(xiàn)了什么根本上的不可調(diào)解的沖突，已經(jīng)背道而馳了。

    這個不太可能。

    其次，送信者的目的是什么？

    僅僅是提醒自己不要入后殿？

    不，不是。

    應(yīng)該說不僅僅是。

    因?yàn)榫退銢]這個提醒，自己也不會進(jìn)入后殿。

    除非……

    除非有一個自己完全信的過的人，用一個絕對合理的理由，邀請自己進(jìn)入后殿。

    比如……

    剛剛聯(lián)系過自己的，竇天淵！

    想到這里，許崇的心情沉了下去，澀聲問道：“我閉關(guān)的這段時間，京城有什么大事發(fā)生嗎？”

    “有?！?br/>
    花老太君點(diǎn)了點(diǎn)頭，“永泰帝將本該三年后才舉行的皇族大祭，提前到了半個多月之前?！?br/>
    果然！

    許崇目中厲色一閃，又問：“大祭的過程呢？”

    “這個沒人知道。”

    花老太君苦笑道，“皇族大祭只有皇室成員，和最頂尖的那一批大臣才有資格參加，短短半個月，花家沒有打探到什么消息，不過……這次大祭做足了充分的準(zhǔn)備，按理是要跟往屆一樣持續(xù)三個月的，然而卻在當(dāng)天就結(jié)束了?！?br/>
    堂堂的皇族大祭，只一天就結(jié)束？

    許崇若有所思，站起身來，“我知道了，這段時間不要讓任何人回到樓船，有什么事讓莜蓉通知我。”

    說完，許崇一步跨出，身形徹底消失。

    “這……”

    花老太君后面的話沒能說出來，最終化作了一聲憂心忡忡的嘆息，“希望不要出意外吧?！?br/>
    ……

    ……

    血衣衛(wèi)總衙。

    許崇跨越空間而來，出現(xiàn)在后院。

    竇天淵背對著他，一如既往的坐在池塘邊上。

    唯獨(dú)不同的是，竇天淵的脊背不再是那樣挺拔，而是深深的狗摟著。

    僅僅是個背影，便給人一種日薄西山的遲暮之感。

    “大人?！?br/>
    許崇輕聲開口。

    “回來了？”

    竇天淵坐著側(cè)過身體，笑著問道：“干擾到你閉關(guān)了吧？”

    嗖！

    哪怕是這么短的距離，許崇仍舊動用了只手破天。

    因?yàn)樗麖母]天淵的臉上，看到了從沒有出現(xiàn)過的虛弱。

    這種虛弱，并非是跨越超長距離后，所裝出來的那種浮夸的虛弱，而是切切實(shí)實(shí)，如同大病初愈一樣的虛弱。

    所以這一刻，許崇放下了顧忌，直接來到竇天淵身邊，伸手搭上了對方的肩膀。

    僅僅一個呼吸。

    ——嗡！

    整個后院的地面，陡然下沉了三寸！

    凜冽到無法形容的殺機(jī)，籠罩住了整個血衣衛(wèi)，以及周邊里許范圍的天地。

    許崇面若寒霜，眸中有無窮怒火肆虐，一個字一個字的問道：“誰干的？”

    他感知到了竇天淵的身體狀況。

    經(jīng)脈竅穴全毀，肉身的強(qiáng)度別說金身九轉(zhuǎn)了，甚至連洗身境都只能稍微沾著點(diǎn)邊兒。

    已經(jīng)廢了。

    哪怕玉池道種完好也同樣廢了。

    畢竟，玉池道種跟紫府和黃庭不一樣，力量表現(xiàn)完全在肉身，而非道種。

    換句話說，現(xiàn)在的竇天淵，是一個空有境界，而沒有與境界對應(yīng)的力量。

    只怕一個洗身九重，都能夠吊打現(xiàn)在的竇天淵。

    “告訴我！”

    許崇忍不住又低聲咆哮了一句。

    “呵呵，放松點(diǎn)兒?！?br/>
    竇天淵笑著搖了搖頭，“天魔解體是我自己用的，跟別人無關(guān)?！?br/>
    話音剛落，籠罩天地的殺機(jī)為之一僵，許崇的表情也同樣一僵。

    “坐下吧，我慢慢跟你說?！?br/>
    竇天淵拍了身邊的青草地。

    許崇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只是收斂了氣勢，并未坐下。

    竇天淵也不在意，自顧自開始講述。

    “你我上次一見后，沒過多久，乾王找到我跟樓黑子，說陛下要將大祭提前三年。”

    “因?yàn)楸菹潞茉缇涂刂屏瞬簧倩适易拥?，而這些人又在這些年里，于皇室內(nèi)部取得了不小的話語權(quán)，所以，當(dāng)乾王找到我們的時候，大祭之事就已經(jīng)被定了下來，樓黑子跟乾王都沒辦法阻止。”

    “我本來是準(zhǔn)備當(dāng)時就找你商議的，可樓黑子卻說，萬一我們死了，你就是最后的希望……”

    從準(zhǔn)備大祭，到舉行大祭，再到永泰帝以心魔吞噬數(shù)百萬皇室，甚至包括乾王的覆書大誥，樓有知的自我尸解，竇天淵所有的敘說都跟發(fā)生過的事實(shí)一模一樣。

    唯獨(dú)缺少了‘世界正在毀滅’那一段。

    “最終，我因乾王之死怒而出手，以天魔解體這門旁術(shù)，殺死了陛下的那個分身。”

    竇天淵的語氣突然沉重下來。

    許崇說不出話來，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是個什么樣的心情。

    他并沒有關(guān)注什么彌天大禍，他關(guān)注的是三個人。

    不僅竇天淵廢了，樓有知也廢了？

    甚至，那個從頭到尾，連面都沒見過幾次，就一直在為自己默默付出的乾王，居然死了？？？

    “你知道么，陛下的分身在臨死前，沒有任何憤怒、仇恨，有的居然是絕望，無盡的絕望?！?br/>
    竇天淵繼續(xù)說道，“他是近乎哀求的，讓我進(jìn)一趟后殿，看看這個世界的真相?！?br/>
    “也說不上來是因?yàn)楸菹碌陌?，還是因?yàn)槲覀儍蓚€想看看天災(zāi)殺人的本質(zhì)?！?br/>
    “總之，我跟樓黑子仗著不會被道心種魔控制，又只剩下半條殘命，便壯著膽子，進(jìn)了后殿?！?br/>
    “然后……”

    說到這里，竇天淵面露恐懼，“一個巨大的缺口，出現(xiàn)在了我們的面前?！?br/>
    “那是世界的缺口，是這個世界正在毀滅的證據(jù)?！?br/>
    “陛下也好，先帝也好，用天災(zāi)殺人固然有錯，哪怕到現(xiàn)在，我跟樓有知也接受不了這點(diǎn)?！?br/>
    “但……”

    “但畢竟，這是他們不得不做的?！?br/>
    “因?yàn)椴蛔觯赖木筒恢皇且粋€省了?！?br/>
    “甚至就連乾王付出性命覆書的大誥，也都裁定陛下無罪?！?br/>
    “而本該有能力讓這一切悲劇、危機(jī)，都就此終結(jié)的陛下……”

    竇天淵搖頭苦笑，“被我給終結(jié)了？”

    “什么意思？”

    許崇木然的問了一句。

    “意思就是，如果陛下能夠吞噬掉那數(shù)百萬皇室，然后讓分身活著回到后殿，他就能將修復(fù)并且壯大紫府，從而突破到不滅神的境界?！?br/>
    “因?yàn)橹挥胁粶缟?，才可以在界外存活，才可以替天下眾生，尋找到新的棲息之地?！?br/>
    “可惜，這個分身被我殺了，沒能回到后殿。”

    “呼……”

    竇天淵緩緩?fù)鲁鲆豢跉?，茫然無比道：“我前半生作惡多端，后半生一直在收斂殺性，本來還自認(rèn)為做的很好，沒想到臨老，卻要?dú)⑺勒麄€天下……難道，我真的錯了嗎？我們，都錯了嗎？”

    “找我回來去界外么……這是陛下的意思還是你自己的意思？”

    許崇突然開口，不答反問。

    “我也好，樓有知也好，沒有半點(diǎn)吐露你的存在?！?br/>
    竇天淵搖了搖頭，“叫你回來，只是告訴你這些事情，讓你心里有個底?！?br/>
    許崇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我知道了。”

    “知道？”

    竇天淵一愣，旋即有些緊張：“你想現(xiàn)在就去界外？”

    “不…我知道寫信的是誰了?！?br/>
    許崇眼中閃過精光，一步跨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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