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dá)曼心理咨詢中心。

    負(fù)責(zé)救援的應(yīng)急管理部隊已經(jīng)到了，米禾抱著胳膊站在雨中，面色慘白。

    過度的精神力消耗讓她眩暈不止，甚至有些反胃。

    她已經(jīng)盡力去救人了，這次意外的坍塌也確實沒有造成死亡，但受傷的人數(shù)并不算少，個別的還非常嚴(yán)重。

    一副擔(dān)架被人抬著從米禾面前經(jīng)過，躺在上面的人有些眼熟，正是之前通知米禾去會診室的那位工作人員。

    坍塌發(fā)生時，這位工作人員就在封晉逸的會診室隔壁，也是距離坍塌最近的地方，她被掉下來的磚石砸到了腿，頭上也挨了一下，當(dāng)場就陷入了昏迷。

    米禾用精神力擋住坍塌后就發(fā)現(xiàn)了她，也是因為發(fā)現(xiàn)的早，所以這位工作人員才保住了一條小命，但現(xiàn)在看起來情況依然不算好。

    鮮血的血跡混雜著泥灰裹在她的傷口上，腿部被砸的皮開肉綻，隱約可見從渾濁血色中露出的森森白骨。

    米禾重重閉了閉眼，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來到地球后，一直很不理解人性的復(fù)雜，在她看來，高興就是高興，悲傷就是悲傷。

    可人類似乎不是這樣。

    比如現(xiàn)在，她既能在這哀聲痛哭里感覺到痛苦，也能在這些痛哭中感覺到劫后余生的喜悅。

    人類的情緒似乎總是不那么分明，不同于Ω星人的非黑即白，人性，遠(yuǎn)比米禾以為的要復(fù)雜的多。

    而她現(xiàn)在，也逐漸懂了這種復(fù)雜。

    她既高興于沒有人被這場意外剝奪生命，又難過于這些人遭受的無妄之災(zāi)，更自責(zé)于自己的沖動。

    米禾想，如果不是她率先動手，那個α星人也不至于狗急跳墻，這些無辜的人類就不會被牽連。

    愧疚如同一把豁了口的鈍刀，不斷磋磨凌遲著米禾的良知。

    她抬手摸了下眼角。

    干干的。

    她明明很想哭的，卻一滴眼淚都沒有。

    可她心里的難過，卻絲毫不比以往放聲痛哭時少。

    米禾突然覺得很羞愧。

    間接對這么多人造成了傷害，她卻連哭都哭不出來，幾個月前，她還在哭著、鬧著為一只兔子辦葬禮，現(xiàn)在這么多的哀嚎與鮮血，卻都無法讓她流下一滴眼淚。

    她第一次對基因融合計劃產(chǎn)生了質(zhì)疑。

    雖然不知道為什么，但米禾現(xiàn)在毫無疑問，正走在Ω星人，最盼望的進(jìn)化之路上，絕佳的精神力，冷靜的情緒，理智的思考……

    卻也是對良知的拷問。

    她明明可以很崇拜、向往危昭臨的理性和冷漠，但當(dāng)這份冷漠出現(xiàn)在自己身上時，米禾又忍不住感到恐慌。

    ——她快要認(rèn)不出自己了。

    米禾曾在一本人類書籍里看到過一句話——社會就是個大染缸，要融入社會就等于跳進(jìn)染缸。

    為了活著，為了延續(xù)，Ω星人的目標(biāo)，似乎也是在往一個染缸里跳。

    到最后，活下來了，卻忘記了靈魂最初的顏色。

    可要保有最初的顏色，就得面臨死亡，面臨滅絕……

    一個無解的命題。

    米禾攥緊了手心，努力告訴自己，這樣是最好的，她的改變是對的，只有舍棄軟弱、憐憫與感性，Ω星人才有未來可言。

    一只冰涼的手突然握住了米禾的肩膀，不等她回過神來，就被那只手掰轉(zhuǎn)了半圈，正面對上手的主人。

    米禾怔了怔：“?！雅R？”

    眼前的危昭臨面色發(fā)白，渾身都被雨水澆透，單薄的襯衫粘黏在身上，勾勒出肌肉的輪廓，漆黑的短發(fā)一縷一縷的搭在飽滿的額頭上，襯得他目若寒星。

    “你就站在這淋雨？”危昭臨向來清冷的眸底像是燃起了一叢野火，隱隱帶著抹暗紅，“不知道找個地方避一避？”

    米禾囁嚅了下唇，沒吭聲。

    她還在用精神力支撐著心理咨詢中心，這棟樓之所以到現(xiàn)在還沒全塌，靠的就是米禾，可精神力這東西，施展的距離越遠(yuǎn)，消耗就越大，所以她只能就近找個地方待著。

    危昭臨微微蹙眉，攏住米禾的肩膀就要把人往車上帶：“先回去換身衣服?！?br/>
    “……我不走?！泵缀虛u了搖頭。

    她至少得在這撐到所有人都被救出來，搜救部隊也全部撤走之后。

    危昭臨頓了頓，將搭在胳膊上的西裝披上米禾肩頭，他渾身上下都被雨水浸透，可這件西裝卻在下車之后就一直折疊著搭在胳膊上，到現(xiàn)在也不過濕了三分之一。

    他微微俯身，輕聲詢問：“你是生我氣了？”

    氣他莫名其妙離開。

    氣他丟她一個人面對災(zāi)厄。

    米禾一愣。

    什么？

    危昭臨解釋道：“我不是故意走的，當(dāng)時……公司里有事?！?br/>
    他想了想，決定還是拿到能源后就把格雷戈的腦袋打飛。

    盡給他添麻煩！

    “……”米禾默了默，后知后覺的想起了自己都對危昭臨干了什么。

    簡直是膽大包天！

    她竟然敢催眠一個3S體質(zhì)的雄性！

    幸虧是成功了，要是失敗，她恐怕當(dāng)場就得翻車掉馬！

    被受害者直接問到臉上，且受害者本人還十分愧疚自責(zé)的樣子……

    米禾：“……”好慌啊，良心又開始痛了。

    “沒、沒有，沒生氣?！泵缀探g著手指，“你先忙正事是應(yīng)該的?！?br/>
    危昭臨略微挑眉：“但你遇到了危險，在我不在的時候。”

    米禾：“……”不，你誤會了，我沒遇到危險，我只是制造了危險。

    想到這里，米禾的心口登時更堵了。

    危昭臨打量著她愈發(fā)蒼白的面色，默默在心里把打飛格雷戈的腦袋，改成了直接把格雷戈拆成零件。

    他略微低頭：“有沒有受傷？”

    “……沒有?！?br/>
    危昭臨回頭看了眼心理咨詢中心，他的能源消耗巨大，現(xiàn)在能動用的功能很少，但坍塌的程度和初始位置，還是能用肉眼判斷出來的。

    最先坍塌的顯然是格雷戈之前在的那間會診室。

    而那間會診室距離咨詢中心的出口，非常非常遠(yuǎn)，以人類的速度，就算毫無障礙的跑出來都需要三分鐘左右。

    可米禾，不但沒受傷，甚至連身上都沒有什么臟污，除了雨水以外，看起來干干凈凈。

    危昭臨眸光微閃。

    “給你看診的那個心理醫(yī)生呢？”

    米禾：“……”

    救命！

    為什么這些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鉆？！

    她要怎么回答？

    心理醫(yī)生變身鋼鐵俠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