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廣停下腳步，洗耳恭聽。

    “你母親當(dāng)年也是大戶人家的女子，自嫁于你父，多年來孝敬姑舅，并無失德。只是，如今祖父年紀(jì)大了，兒孫們的事，不想多管。但你父親提出休妻，我沒有答應(yīng)。”

    “他既已把話挑明，想來母親也沒有絲毫念想了，祖父也不必為難?！敝鞆V卻不領(lǐng)情。

    “閉嘴！你執(zhí)意要走，難道連祖父都不認(rèn)了？這世人都只有勸合的，你身為人子，怎么還挑唆著父母分開？”

    朱廣這才不說話了。

    朱虎看他一眼，忽然道：“我聽說，你這段時間，聚集一大批云中少年，習(xí)武游獵，他們都推你為首，有這事么？”

    朱廣神色不改：“不過是些朋友，大家年紀(jì)既相仿，志趣也相投，聚在一處耍子罷了?！?br/>
    朱虎輕笑一聲，上前搭著他肩膀：“我看我這孫兒，志向可不小。告訴祖父，你怎么想的？”

    朱廣沉默了，都說人老成精，這老爺子可不糊涂啊。

    見他不言語，朱虎也不逼迫，收回手道：“世道越發(fā)艱難了，以后會怎樣，誰也說不準(zhǔn)。你小小年紀(jì)，便知道結(jié)交朋友，壯大名聲，祖父很高興。不管別人怎么看你，祖父知道，你是個有想法的孩子?！?br/>
    “我還差得遠(yuǎn)?！?br/>
    朱虎又拍拍他肩膀，笑道：“人家推你為首，想必是因為你朱家少主的身份。這可不行。歷來，沒聽說光憑著名望背景就能成事的，還得自己有手段。項羽名將之后，勇冠三軍，而高祖只是個亭長，文不能下筆千言，武不能沖鋒陷陣，但結(jié)果如何？”

    朱廣點點頭，這是實在話，誰也無法否認(rèn)。

    “所以，哪怕你武藝絕倫，天下無敵，也只是匹夫之勇，不足為貴。要成事，靠的是腦袋。這話，我希望你緊記在心?！敝旎惓?yán)肅。嚴(yán)肅得讓朱廣摸不著頭腦，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就拿這大道理來講？

    “諾，孫兒記住了?！?br/>
    “好，你年紀(jì)還小，閱歷見識可以慢慢積累?，F(xiàn)在有一樁要緊的，須得馬上辦?！敝旎⒃掍h一轉(zhuǎn)。

    “哪一樁？”

    “你的武藝?！?br/>
    “可方才阿翁說……”

    “我那只是講道理。這是哪？并州！出英雄豪俠的地方！你若是沒兩手硬功夫，怎敢出去行走？”朱虎朗聲道。

    朱廣只覺跟不上這老爺子的節(jié)奏，索性不說話了。

    朱虎也一時無言，想了許久，才道：“這樣，住在家里，人家左右不順眼，倒惹些是非。阿翁在西城有一處老宅子。小是小些，但你母子二人也夠用了。今天就搬過去，祖父從前對你重視不夠，今后你的武藝，我親自來教！”

    口中雖稱謝，朱廣心里卻不以為然。你都這把年紀(jì)了，縱使年輕時風(fēng)光過，只怕也沒剩下多少真功夫。至于讓搬出去住，或許真有為自己母子二人考慮，想必更多的是圖個家中清靜。

    從祖父那里拜辭出來，回去把事情跟母親一說，賈氏倒也愿意。當(dāng)下，便收拾了細(xì)軟，朱廣還想弄輛車，可胡大十分為難，說家里用車，必然是要跟主公或者大公子報備的。

    朱廣聽這么一說，便使喚了阿順出去。

    這頭母子兩個收拾行裝，早有人瞧在眼里，報到了朱達(dá)跟前。心知這必是老父親的決定，不讓休妻。心里雖不樂意，卻也不敢違拗。只是那張夫人百般不依，你說好了休妻扶正，怎么變成這樣？朱達(dá)被她糾纏不過，只一句，你有本事，你自去向父母言說。

    “夫人，少主，車到門口了?！卑㈨樤陂T外報道。

    “阿母，走吧?！敝鞆V扶起坐在榻上的母親，又和阿順各背了行裝，便離了居住多年小院。經(jīng)過朱達(dá)與張氏的住所時，只聽一個尖刻的聲音說道：“去瞧仔細(xì)了，別讓人把家里的東西帶走。”

    朱廣火冒三丈！正要發(fā)作時，卻聽母親道：“你男兒丈夫，跟她一般見識？走！”

    那府中仆婦老人們，早前受賈氏恩惠，這會兒見她離家，也不敢來相送，只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賈氏從容淡定，對這家還真就沒半分留戀。

    未至大門，張遼帶幾個少年搶過來：“我們來拿，車早備好了?！?br/>
    “阿俗，這是……”

    “都是我朋友?！?br/>
    朱家正門外，停著一輛馬車，十?dāng)?shù)個少年都跨著高頭大馬，簇?fù)碇R車，引得行人紛紛觀望，心說到底是朱家，出個門都這么大排場。張遼等將行裝放上車，回頭執(zhí)子侄禮道：“夫人，請。”

    朱廣將母親扶上車，掃一眼眾家弟兄，抱拳道：“謝了。”

    張遼笑道：“我們都是過命的交情，還用謝？”

    眾兄弟都怪他，這么一說豈不生分？咱們也算一起出生入死了，還計較這些？

    朱廣望著他這群小伙伴，沒多說什么，只作個四方揖，一切盡在不言中。而后跨上駿馬，與一眾云中少年護(hù)著馬車，投西城去，按下不表。

    卻說這一頭，朱達(dá)性子本來就暴躁，這幾年生意上幾乎陷于停滯，家里又出了這樣的事情，惱得他發(fā)狂的豹子一般在屋里來回竄。真是諸事不順，諸事不順！

    正狂躁時，聽得外頭人馬嘈雜，那無名火直沖頭頂，就在屋里跳著腳大罵！

    罵聲未停，長子朱昌出現(xiàn)在門口，大聲道：“父親，張門督帶著人來了！”

    一時沒回過神來：“哪個張門督？”

    “便是府君幕下的張楊?！?br/>
    “張稚叔？他來作甚？”

    “不知道，帶著好些甲士?！敝觳脑捳Z中透出一絲警惕。

    朱達(dá)面上一緊，心說那事只有家中三代四人知道，決不可能泄露。張稚叔帶甲士登門，意欲何為？一時也想不明白。

    院中，張楊長身而立。穿黑色寬袍大袖，扎著袖口，頭頂皮弁，未曾帶有器械。倒是幾名武裝齊全的衛(wèi)士侍立在旁。

    “張門督所為何來？”朱達(dá)人未到，聲先至。

    張楊雖是郡吏，但朱家也是地方大戶，雖說今時不如往日，然虎死架不倒，又想著今日來的目的，遂客氣：“一向同在桑梓，有失親近，怎么？朱公這是不歡迎？”

    一聽這話，朱達(dá)本來鼓著一肚皮的火卻發(fā)作不得，只得道：“哪里哪里，堂上請！”

    將張楊迎入堂中，兩人對坐了，朱昌立在父親身后侍奉。仆人送來米漿，張楊喝過后，到底是武人，也不拐彎抹角，開門見山道：“府上有幾位公子？”

    朱達(dá)隱隱覺著不對：“在下育有三子，不知門督為何有此一問？”

    “哦，可否請三公子出來一見？”

    朱達(dá)眉頭一跳，心說果然是為著他！他這人喜怒皆形于色，當(dāng)時就拉下臉來：“幼子頑劣，若是惹了什么禍?zhǔn)拢€請門督擔(dān)待則個?！?br/>
    門督全稱為“門下督盜賊”，看名字就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張楊聞言大笑：“禍?zhǔn)?？哈哈，朱公說哪里話。日前，胡騎犯境，兵圍云中。有五原呂布，率眾來援，一陣殺得胡人膽戰(zhàn)心驚，不敢久留而退兵。這事，朱公聽說過吧？”

    朱達(dá)點點頭，這事滿城皆知。說是呂布本來帶著人游獵草原，因與張楊交情深厚，便欲投云中探訪，哪知就撞上胡人犯境了。

    “但是，呂布人馬前頭沖鋒陷陣。這斷后的，卻是我云中少年！”張楊說到此處，回憶起當(dāng)日那場惡斗，不禁眉飛色舞。

    “又尤其是一少年英雄，使一支大鐵矛，剽悍異常！斷后掩護(hù)，手下幾無一合之?dāng)?，殺得胡騎人仰馬翻！當(dāng)日事急，未及相見，等我去尋時，卻已不見人影。幾日來，多番尋訪，方知是貴府少主朱廣。這不，府君和都尉都頒下令來，命我持戎器以示嘉獎?！?br/>
    說罷，讓衛(wèi)士呈上一副鎧，一口刀，并弓矢等。雖然不是什么稀罕物，但貴在意義重大。

    朱達(dá)聽得滿面疑惑：“真有此事？”那逆子雖說重傷蘇醒后，身上漲了幾斤力氣，可你要說他沖殺于千軍之中，手下無一合之?dāng)?，誰信？

    “我親眼所見，還能有假？快快喚出來，同郭多年，竟不知有如此少年英豪！”張楊催促道。

    朱達(dá)將信將疑，他母子兩個前腳才走，張楊后腳就到！若只是他便罷了，門督自己還不放在眼里。偏生又奉了府君都尉之命，兩千石的高官，叫人推托不得，如何是好？

    朱昌見父親不語，略一思索，便道：“不敢相瞞門督，幼弟自那日還家，一直都在養(yǎng)傷，不便出來拜見，還請見諒?！?br/>
    “哦？受了傷？要緊么？”張楊上身一直，關(guān)切地問道。

    朱達(dá)接過話頭：“只是些皮肉傷，不打緊，不打緊?！?br/>
    聽他父子兩個前言不搭后語，自相矛盾，張楊心中起疑，莫不是看輕敷衍我？說話也就不那么客氣了：“今日我若見不到令郎，回去怕是不好交差，府君問起來，朱公也不好說話吧?！?br/>
    朱達(dá)緊鎖著眉頭，好一陣才沉聲道：“實不相瞞，那……”

    “有貴客？”朱虎高大的身軀出現(xiàn)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