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沖鼠煞東。
子不問卜自惹禍殃,酉不宴客醉坐顛狂。
姜午陽已經不記得那夜是如何離開的墳場,只記得夏翩躚是如何扛走了昏迷的葉聲聞。
當時他本有機會殺了腿上重傷的左丘辰,報了那屠戮師門的血仇,可姜午陽沒有那么做。
因為那一夜殺還是不殺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他的心被夏翩躚咬死了。
右手沒了小指,這種傷對于日后在劍法修行上必定大打折扣,可他也不在乎。他本想干脆連撥云劍也一起棄了,可最終沒狠下心,那是唯一能讓他想起師父藍正然的物件。
一連三天,他呆在一家青樓的雅閣里,從沒出過屋。
這日一早,天下起了小雨,春雨帶風,不停地撫弄著窗前的簾子,躺在秀床上,除了被窩里的女子姜午陽再不想見任何人。
“公子今兒還住在嫣兒這嗎?”懷里的女子是這家妓院的頭牌,要二十兩銀子一個晚上。
能當妓院紅牌的女子,都是那種能把男人勾引得神魂顛倒如癡如醉的妖精。
名妓可不是一件簡單的活兒。不但要漂亮,而且還要聰明,要會來事兒,更要會看客人臉色。該風騷的時候風騷,該端架子的時候就得知道端著架子。
看著倒在地上好幾個空空如也的酒壇子,聽著窗外綿綿的細雨,姜午陽愣了神,半晌也沒說上句話。
似乎是從來也沒想過自己會變成這樣。
把柔軟的胸脯貼在姜午陽身上,那名叫嫣兒的風塵女子看他沒搭理自己,就伸出手在姜午陽**的胸前畫圈圈,“是嫣兒昨夜服侍公子服侍不舒坦嗎?”
平心而論,她做了幾年的頭牌,伺候過的男人比很多女人見過的都多,可卻從來碰見過相貌這般英俊的嫖客。
她打心眼里不希望姜午陽就這么穿上衣服走了。
“公子?”女子又問了一句。
“你說天為何會下雨?”姜午陽不看她,沒來由的冒出了這么一句。
嫣兒神色一暗,不再在他身上劃圈圈:“公子在想誰嗎?”
“她是你娘子?”
“我希望是....”姜午陽終于嘆出了這一口氣,可心里卻一點也沒好受一些。
嫣兒有些好奇,道:“公子有這潘安的相貌,也有得不到女子?”
姜午陽不答話,也不知道該說什么,他披了外衣走到窗前,看到雨從灰蒙蒙的天上,從飄動的云里,從輕悠悠的風中落下來,如萬條銀絲蕩漾在空中。
人最大的麻煩,即是記性太好。如果什么都可以忘掉,那么每一天將都會是一個新的開始。只是他忘不掉,忘不掉那曾出現在雨中單薄羸弱的紅影,忘不掉那句“公子好俊的相貌?!?br/>
人生在世,總是在不經意的年生回首彼岸??v然發(fā)現光景綿長,也忍不住道一句,只緣感君一回顧,我愿思君朝與暮。
※※※
縱馬南行,過了齊河縣后離鄆城就剩下不到二百里地,還有四五天的腳程,眼看著過了黃河就是山東濟南。
這日來到黃河邊上,已是暮靄沉沉,天上一片橘紅色的火燒云,四下里除了河中浪濤拍打之外,更無別般聲息,似乎廣闊天地之間就只剩下夏翩躚與葉聲聞二人。
望著河水東去,濁浪滔滔,四野無窮無盡,只見上游河水不斷絕的流來,永無止息,一時間夏翩躚只覺胸中豪氣萬千,直干云霄。
身子似是要與天地間融為一體。
伸手將葉聲聞拉到河邊,夏翩躚歡呼跳躍,欣喜若狂。
“子在川上曰!哈哈哈!”
“在川上曰!逝者....”笑著推了葉聲聞一把,她對著黃河大喊大叫:“姓葉的你倒是往下接著曰啊!哈哈哈...”
“曰逝者如斯...”葉聲聞望著河水敷衍著蹦了幾個字就懶得再往下說。
自打那夜離了墳場,也不知道葉聲聞是不是傷了元氣,幾日下來很少和夏翩躚說閑話。
夏翩躚白了他一眼,敗興的牽馬往回走,要知道天色一暗船家早就收了船,渡河肯定要到等明日。
走了一陣,把馬韁繩交給葉聲聞叫他等在這里,夏翩躚發(fā)足往江邊一處農家小屋中奔去,不一刻回來時腋下已多了一只肥大的花公雞。
“你怎么偷東西啊....”
夏翩躚上前挽著葉聲聞胳膊,笑道:“又沒偷下蛋的母雞,公雞就打鳴,沒用!”
“公雞還能踩蛋呢。”
大眼睛一翻,夏翩躚把撲拉撲拉的花雞扔給他,慎道:“你怎么那么掃興啊!”
雞在葉聲聞身前亂蹦,葉聲聞手蹬腳刨撲了好幾次才費力捉住。
“笨死了,快走遠些,別讓人家瞧見了!”
二人向西行了半里多,來到一處林子邊上,栓好馬,夏翩躚用短劍活著剖開公雞的肚子,除去內臟洗剝干凈卻不拔毛,用清水和泥裹成一團,生火烤起了叫化雞。
葉聲聞在一邊看著,似是心里有事情悶悶不樂也不說話,靠著樹上漸漸睡著了。
烤的一會,泥中透出香味。待得濕乎乎的泥土烤的干透,夏翩躚拔掉帶著雞毛的外泥,只見那雞已烤的熟透,肉白皮嫩。
她找了根樹枝削去外皮撕下雞翅膀在上面穿了,走到葉聲聞面前捅醒他,怕雞油滴到他身上就用另一只手接著,送到他嘴邊道:“吃了再睡,吃啥補啥!”
葉聲聞看著她的眼神有絲無奈,不接不也搭話。
夏翩躚耐著性子擠出一絲笑:“這個很好吃的!不信你咬一口,吃了肩上的傷就好了,吃啥補啥!”
又舉著雞翅等了一會,雙手已經酸了。
怒火終于燒到了嗓子眼。
幾日下來葉聲聞總是這般對她愛搭不理,夏翩躚這時再也找不出一絲耐性,把翅膀送到嘴前,自己咬了一口。嘴里的肉還沒進肚夏翩躚就變了臉色,把另一只滴滿了雞油的手一把抹在葉聲聞臉上。
“你這幾天怎么了?知不知道小姑奶奶一路上一直壓著火?”
葉聲聞:“知道?!?br/>
猛地將手中穿著雞翅膀的樹枝摔在地上,夏翩躚大叫:“知道你還這樣耍?!要耍性子也要有些由有!不就刺了你一劍,我都解釋過多少次了?”
“我不知道該怎么說....”
夏翩躚不去追問,等著。
“你別跟著我了,自己去把....去天津衛(wèi)...方子天他也能給你解藥?!?br/>
“你放屁!”
葉聲聞冷笑,看起來有些默認的意思。
轉念一想他覺得自己應該再來點狠得,于是他開了口:“我覺得你不適合我,我更喜歡良家女子?!?br/>
夏翩躚掐著腰冷笑了幾聲,性質高了點:“你這德行配良家女子嗎!親也親了,抱也給你抱了,現在你說不合適?姓葉的沒想到你這人夠瀟灑的哈!”
“你太強勢了!”
“那是因為你太弱勢了!”
“我人窮志短,不弱勢也不行,拿不出你要的一百兩聘彩...你干脆現在就走吧!”
夏翩躚一愣,一百兩金子全完是閑來和他打趣的話,沒想到他當了真,搶白道:“誰真問你要一百兩金子了!那我以后不提了成不成!”
葉聲聞充耳不聞,嘴上不停:“再說真有那一百兩金子,我可以天天逛青樓,夜夜不重樣,”抬起頭看了她冷笑道:“為什么要找你???”
“你不怕得花柳病?。 苯油暝挷缦聂孳]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么:“嘿呀喝!你剛才不還說喜歡良家女子嗎?還還夜夜不重樣!你知道青樓門口沖那邊開嗎?”
葉聲聞歪著腦袋抬頭:“知道貪狼為什么跟我走的那么近嗎?”
“為什么?”夏翩躚心里犯了嘀咕。
回教這段日子貪狼和他的確走的很近,有幾次夜會的時候,都撞上貪狼從窗子翻進來,夏翩躚每每躲在葉聲聞床下,有一次還聽見過貪狼問他餓不餓,要不要弄些吃的給他,她一直沒有多想,一直以為那是貪狼拉攏新破軍的手段。可現在回想起來方才記起貪狼拉攏他人時向來以色誘歡好做為先招。
她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你知不知道,我從涿鹿山一路回來找你....費了多少心思?”
良久的沉默后,葉聲聞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你知不知道有句話叫君在日日說君好,君不在時,就隨別人去了..”
夏翩躚盯著他,眼內全是不敢相信,可在葉聲聞坦然的表情下,那份不相信又一點點的消失了。
“把鞋子還我!”
葉聲聞笑哼了一聲:“扔了?!?br/>
末了她認倒霉地一笑,眼中的痛和怒都被深深的蓋了下去。
她慢慢站起,紅色的衣裙輕飄到了馬上。
......
黑夜中奔行如飛,馬屁股上被抽出道道血痕,夏翩躚但覺兩旁樹林猶如倒退一般,不住的從眼前躍過。
涼風習習,天上看不見月亮,黑暗中有草木清華之氣撲面而來,嘴里品到了一絲咸澀,胡亂的摸了一把,卻不知是鼻涕還是眼淚。
夏翩躚覺得自己開始不是認識自己。
聞香七殺是頂高傲的人,本以為自己可以瀟灑的撇下一句“就這樣把,從此山水不相逢”,然后駕著烈馬絕塵而去,可胯下的馬腦滿腸肥,不抽鞭子不走,她也遠沒有自己想象的那樣剛烈,因為當馬兒奔出的霎那,憋著的淚水已洶涌而下。
※※※
天津衛(wèi)。錦衣衛(wèi)督監(jiān)府。
戌盡亥初,除去方子天之外,整個府里從主子到仆役全聚站在大院里,大院里五顏六色滿飾著各種燈彩,只是現在,卻沒有人有心思去注意那些個平常隨處可見的東西,所有人都集中精神,緊張地望著天空中蒼白的月亮。
過了一會,當所有人的脖子都抻到酸的時候,田添翼猛的一聲大喊:“來了!來了!天狗來了!敲起來!都敲起來!”
院子里頓時一片嘩然,抬頭再看,只見天上月亮果然有一部分是殘缺了。
田添翼最初看見,急急忙忙跑到院子中間,摸出火石火絨點著了事先準備好的花炮。
隨著炮竹噼啪亂響,五十多個閑人忙的不亦樂乎,嘻嘻哈哈說笑著,打銅器的打銅器,敲鐵盆的敲鐵盆。
陳曲兒玩的最甚,也不知方子天從那家寺院里給她搬來了一口銅鐘,這當口只見她掐著小蠻腰吆五喝六,正在指揮著五六個下人輪番鐘撞,鐘杵擊在那口巨鐘上咣咣亂響,震得整個天津衛(wèi)都動。
東方廂房里,方子天坐在朱乘九對面,被院子里的喧鬧鎮(zhèn)的頭疼,呲著牙狠揉著兩邊太陽穴。
“這幫作死的鬼!”
朱乘九給方子天倒了杯酒,笑著遞過去道:“尊駕,怎么不跟著一起去救月亮?”
方子天推開酒杯擺擺手,給自己倒了被清茶:“救月亮!誰救我??!老子要是有空玩這個,這滿院子里的人就都得餓死?!?br/>
話音剛落,陳曲兒推門進來,提著衣裙“噔噔噔”的就往樓上躥。只聽樓上臥房里“嘩啦嘩啦”一頓亂響,接著啪嚓一聲顯然是打碎了什么東西。
朱乘九詢問的看向方子天,正想回避一下,就見曲兒慢慢地自樓上走了下來,癟嘟著嘴,顯然是知道自己闖了大禍。
方子天斜眼一看她,道:“快詔!”
曲兒:“呲了個青花瓷...”
“洪武官窯那個?”
“不是,是鬼谷下山罐....”
“啥!你怎么不把我呲了呢?!”方子天心疼都快哭了,那鬼谷子下山罐是元代青花瓷,貴到半個天津衛(wèi)都能買下來,“我...我說..你這是要找啥???”
“想找龍頭棍敲鐘....”
“一會我親自給你敲,??!我拿我腦袋給你敲。”
曲兒走到他身邊站定,等著給方子天收拾,可見她嚇破膽的樣都拿出來了,方子天也忍不下心再罵,人是活的,東西再貴畢竟也是死的。
“藍丫頭呢?”
曲兒:“敲鐘呢....”
“你們這般折騰,天狗還沒嚇跑???”
“正吃著呢!”
方子天拉曲兒坐下,把自己喝下一半的茶提給她,一手拿過扇子幫她扇風,“歇會,一會再玩!”
曲兒忙放下茶杯,道:“不行!藍蘭還等著我拿棍子呢!”
“不急這一會,讓咱小九哥給你講講這天狗是怎么回事?!?br/>
朱乘九一笑,干了杯酒道:“傳說古時候,有一位名叫“目連”的公子。生性好佛,為人善良。十分孝順母親,但是,目連之母身為娘娘,生性暴戾,為人好惡?!?br/>
“有一次,目連之母突然心血來潮,想出了一個惡主意,說和尚念佛吃素。我要作弄他們一下,開葷吃狗肉。她吩咐做了三百六十只狗肉饅頭,說是素饅頭,要到寺院去施齋。目連知道了這事,勸說母親不聽,就叫人去通知了寺院方丈。方丈就準備了三百六十只素饅頭。藏在每個和尚的袈裟袖子里。目連之母來施齋,發(fā)給每個和尚一個狗肉饅頭。和尚在飯前念佛時,用袖子里的素饅頭將狗肉饅頭調換了一下,然后吃了下去。目連之母見和尚們個個吃了她的饅頭,“嘿嘿”拍手大笑說:“今日和尚開葷啦!和尚吃狗肉饅頭啦!”方丈雙手合十,連聲念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事后,將三百六十只狗肉饅頭,在寺院后面用土埋了?!?br/>
“這事被天上玉帝知道后,十分震怒。將目連之母打下十八層地獄,變成一只惡狗,永世不得超生。目連是個孝子,得知母親打入地獄。他日夜修煉,終于成了地藏菩薩。為救母親,他用錫杖打開地獄門。目連之母和全部惡鬼都逃出地獄,投生凡間作亂。玉帝大怒,令目連下凡投身為黃巢。后來“黃巢殺人八百萬”,傳說就是來收這批從地獄逃出來的惡鬼。”
“目連之母變成的惡狗,逃出地獄后,因十分痛恨玉帝,就竄到天庭去找玉帝算帳。她在天上找不到玉帝,就去追趕太陽和月亮,想將它們吞吃了,讓天上人間變成一片黑暗世界。這只惡狗沒日沒夜地追呀追.....”
此時故事還有一半,朱乘九卻突然住了口。
曲兒被方子天摟在懷里喝茶吃著細點,瞪著好奇的大眼睛正聽到興處,卻見朱乘九就此住口不說,連聲催促:“后來怎么樣?。俊?br/>
朱乘九伸手示意陳曲兒先別說話,從懷里摸出一面小八卦,抓在手里轉來轉去。
曲兒一愣,小聲問向方子天笑問:“怎么說著說著推上卦了?是不是后面故事忘了?在這算上了?”
方子天也有此一問,卻見此時朱乘九手中小八卦突然就串起了火苗子,朱乘九嚇了一跳,本能地將那著火的八卦扔在地上,用腳踩滅,面色上更是相當的難看。
再推卦問卜的方士看來,法器自燃,此乃大兇之象。
亥時過三,方朱兩人立于城外荒野古道之上。
曠野之上蕭蕭晚風,斗轉星移之間但見蒼穹無限。
方子天默默凝望了一會那出現在東方天邊蜿蜒起伏的一道紅光,然后轉過了身子。
“天算說那光是什么?妖精現真身?”方子天說道著,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認可。
朱乘九:“沒錯!那道天光實乃妖魔現行之象,適才天狗食月,亂其丹鼎元氣!八卦之火未起時,紅針指向東方,如不才沒算錯的話,這精怪就在山東鄆城左近,且從其這沖天的妖氣來看,此物修煉時日已不下百年,再過得月余日便成氣候,到時必定橫行肆虐殘害生靈,為禍一方?!?br/>
方子天接著打趣:“天算如可打算,實在不成俺就去請?zhí)毂鞂硎樟诉@妖孽!”
朱乘九似是天生便沒有打趣這根筋,依舊正色道:“畫符請神這類把戲斗個冤死鬼還成,此等精怪以非池中之物必要真龍正鳳方可誅殺?!?br/>
※※※
黑暗中一個人靜靜的靠在樹上,手里還握著夏翩躚的繡鞋。
天上的月亮不見了,烏云遮月,人跡絕蹤。道不出如斯的寂寞。火堆已經滅了不知多久,不知是不是風將煙火焚散,想散了縱橫的羈絆。
墳場那夜的情形在眼前浮現,那東西附在自己的身上敵我不分,見人就抓。有些時候被整個世間遺棄并不可怕,喜歡一個人才可怕。
縱然付了金創(chuàng)藥可夏翩躚手上的抓傷到第三日才消腫。
既然控制不了自己的另一面,那么趕她走才是最穩(wěn)妥的法子。
早在半年之前,徐鴻儒為他刺青之時便說過,“圣甲加身之后,你便不在是原來的你。”
人走茶涼,沒了夏翩躚的唧唧喳喳葉聲聞覺得一個人面對這漫漫長夜,一時一刻都變得極度難熬。
終于體會到了夏翩躚常掛在嘴邊那句“我寂寞”。
是啊,人生是真他媽寂寞,多少人欲將蒼茫大地一劍挽破,去聽何處繁華笙歌落,問世間,自古來幾人能做到縱使他人空笑我,斜倚云端千壺掩寂寞?
驀地閉上了眼睛,仿佛那紅底白花的繡鞋太過刺眼。
正要將鞋子藏進懷里,卻被斜下里伸出的手一把奪過。
“哈!被我抓到了吧!不去想你那的風情萬種的小狼狗兒,在這里拿只鞋子玩?”
“你....你怎么回來了!”葉聲聞皺眉看清來人,說出的話不知道高興還是埋怨。
“回來,就是想多看你一眼唄。”
她的俏麗身影站在面前,如百里桃林灼灼盛開,蝶一般的鮮艷,血一般的妖嬈。
男人要欺騙女人,永遠是一件很難做到的事。
夏翩躚蹲下身,將花鞋塞進了葉聲聞懷里,柔聲道:“小姑姑奶奶耳根子發(fā)熱,知道有個人還在這里想我,不回來能去哪?。俊?br/>
葉聲聞快要崩潰了:“你怎么還不明白呢!我現在根本就不是個人!”
夏翩躚:“不是人了不起啊?!不是人就可以隨便趕別人走嗎!”
葉聲聞聽著她驢唇不對馬嘴的回答,無奈的嘆了口氣,淡淡的道:“你知不知道我在說什么?。课铱焖懒?!你跟我這半人半鬼混在一塊作啥?我許不了你將來!”
兩人之間連日來不敢面對的話題,終于被葉聲聞攤在了眼前。
夏翩躚呆了呆,不知道他自己是怎么知道他活不了多久的,眼里有了滾動的淚珠:“我不管!你許不了也得許!”
“老子到是想!可惜老子沒時間!”
“你活一天!就得許一天!”
葉聲聞看著她強笑了一下,不能做聲。
她坐到他身邊去,靠了靠,葉聲聞挪了挪,夏翩躚好不知羞的又靠了靠。
他本想再躲卻把夏翩躚拽了個趔趄,低頭一看卻是自己的衣角不知何時被和她的裙角系在一起,葉聲聞去解由兩人衣角綁成的死結,夏翩躚一百個不依,伸手自腰間緊緊抱住了他,同時也護住了兩人系在一起的衣節(jié),仿佛那系在一起的衣節(jié)是兩人全部的牽連。
“解開我也不走!”她將手小指伸到葉聲聞眼前:“我們拉過勾!你當時在地牢里說山上青松陌上塵,一諾從來許殺身!”
夏翩躚去拽他的左手,用小指強勾住葉聲聞的小指:“你既然要了我的鞋子,做人家夫君的當然到哪里都得帶著我!”
“你傻?。∵@么漂亮啥樣的找不到!何苦來非要在我這棵枯樹上吊死...”
夏翩躚:“姓葉的,我問你,人活一世為的什么?”
葉聲聞本想說出人頭地,揚名立萬,卻終究掉入了夏翩躚的圈套。
“為了開心。”
夏翩躚破涕為笑:“是了!不開心長生不死也沒用,開心就算只能活幾天也已足夠,你跟我在一起開不開心?”
“開心!”
夏翩躚:“為什么開心?”
葉聲聞聲若蚊蠅:“喜歡你唄....”
心中一甜,似是吃了一口蜂漿,夏翩躚抹抹眼淚道:“你終于喜歡我了嗎?”
“我一只都喜歡....”
“既然喜歡我那你希望不希望我開心?”
“自然希望!可是...”
夏翩躚沒讓他可是出來,搶白道:“我在一生最美好的時間里,也不能跟最喜歡的人在一起,你讓我怎么開心?”
她的話的確不錯,風華,不過一指流沙,蒼老,只為一段年華。
葉聲聞無言以對,終究把未出口的那句沒有時間憋了回去,
見他右臂動了動似欲要抱住自己,卻是又訕訕放下,夏翩躚氣惱地抓住他的胳膊強扭著讓他攬住自己。
搭上那柔軟馨香的肩頭葉聲聞縱然心里不愿在牽連她,卻終究沒舍得將手放下來。
賴在他懷里的夏翩躚笑的得意:“姓葉的你聽好了,小姑奶奶就是跟要你混在一起,不管是一年,一天,還是一個時辰!就是要混在一起!就要在一起!”
朦朧的夜寂靜極了,兩只螢火蟲在身前飛著,在淡淡的夜色中劃出閃亮的線圈兒。
天狗已被凡間的鑼鼓爆竹轟走,不情愿吐出了月亮的一勾月牙。
月牙無聲的將冷冷寒霜灑在林間,仿佛嗤笑這世間竟有無數的癡情兒女甘愿在滾滾紅塵中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