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半晌，傳來腳步漸漸遠去之聲。菊簪紅著眼推門而入，將門重重關上，木門又反彈回去，發(fā)出刺耳的“咔咔”聲。

    傾城擁著菊簪，坐于屏風后的軟榻上，其余三人圍坐在旁，一時無語凝噎。

    如果說之前，季家的想法，是家中眾人皆知卻無人言說的秘密，那現(xiàn)在，就是公然撕破了這一層遮羞布。

    可是，傾城卻不知，這其中有太多的無法言說。

    沒過多久，又傳來輕緩的腳步聲，由遠至近，管家徐僮在門外躬身喚道：“姑娘，可起了？”

    傾城抬眼看著面前的屏風，見菊簪幾人神色不滿，正欲起身，懷碩先站了起來，走到門口，怯怯說道：“徐管家，我家姑娘...聽說老爺憶起芙二小姐，也正流淚傷心，說芙二小姐一直到病故前，都還想著她與小少爺?shù)幕槭挛闯?，一時身子實在不適舊病復發(fā)，現(xiàn)下實在不宜見外客。”

    徐僮笑著說道：“老爺知道姑娘素來謙孝，不僅從前在閨中對母親有侍藥之情，以報養(yǎng)育之恩；在季家也對太夫人有躬孝之禮，太夫人對您也是如同親孫女一般?！?br/>
    傾城起身走到屏風邊，透過花格向外看去，管家徐僮身邊跟著侍女懷鏡，還有陵安。

    還未等傾城開口，徐僮繼續(xù)說道：“您待身邊隨從，也都如同親人一般。素聞菊簪，蘭佩，陵安三人，與姑娘您在江夏時，便情同手足不分主次。如今您到了季家，懷碩飛揚兩個小丫頭也都是跟您日日一處的。這每家，有每家的規(guī)矩，每人，有每人的活法，只是，這不傷人分毫的小小敘舊，姑娘尚且不能決定自己能不能前去，更何況，身若浮萍的他們？”

    傾城瞥見陵安衣衫不整立在后面，好似受了傷一般左腳微微顫栗，無精打采的樣子。

    隨即，緩緩走出屏風，面色凝重的盯著站在門口的三人，徐僮見她披散著頭發(fā)，連忙肅身行禮，傾城并未叫他起來，只靜靜的看了看他。

    這位徐僮大管家，話里話外，都是不給她做第二種選法的。

    自己如今的生活，都是季家的人賦予的，若自己忤逆此意，就是不忠不孝之徒了。不僅自己將來的日子會很難，連菊簪，蘭佩，陵安，還有懷碩飛揚，都沒有好下場。這一話的威脅，傾城何嘗不知。

    她笑了笑，自己從前在桂齋的日子何嘗不舒適，入管家，是敬和師太覺得自己年紀小，也想讓自己有一個好的生活，才允許季芙將自己帶去的。

    到季家，也是他們說自己孤身一人沒有伙伴，要自己住到季家，嫁給季宜北的。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自己所思，所想。只有桂齋，是自己真心愿意呆的地方，只有他們五個，才是自己真心喜歡日日相處的，只有云妗，只有師傅才是自己曾經(jīng)真的當成親人去對待的。

    他們要自己嫁給季宜北，傾城沒有反抗，如今，他們又要自己去須華堂，這一切，外祖母都是知曉的嗎？那個如同嚴奶奶一般照拂自己的人，也是如此所想嗎？

    傾城沉思半晌，說道：“知道了，梳妝。”

    菊簪幾人一驚：“姑娘！”

    徐僮道：“姑娘，就讓懷鏡為您上妝。”

    身旁那位女使跟著傾城進入屋內(nèi)，菊簪幾人跟在身后緩緩湊過來。

    “我頭發(fā)還未干，不用梳太過華麗的髻了?！眱A城輕聲說道。

    懷鏡梳著發(fā)，菊簪湊到身前，看著傾城，傾城執(zhí)起她的手，對她笑了笑：“我一會兒就回來，你幫我涼一壺茉莉糖水，我一會兒回來喝?！?br/>
    她紅了眼眶，搖了搖頭：“你要蘭佩去弄吧，我要跟你一起去。”

    傾城笑了笑，看著她，安慰道：“這可是你最拿手的！蘭佩每次都說我喝的太甜，要往里面加草藥，藥味都蓋過茉莉的香味了，還是你弄的好喝！”

    蘭佩亦是滿面愁容，道：“是啊，菊簪留下來，還是我跟姑娘一起去吧?！?br/>
    “好啦，你們都在這兒等我，蘭佩，你一會兒看看陵安的傷勢，還是懷碩跟我跟一同去吧?！贝藭r菊簪蘭佩不宜四處走動，飛揚不諳世事，傾城想，還是帶懷碩前去更為妥當。

    “傷？”菊簪驚訝道。見傾城用余光示意她懷鏡在此不可多言，菊簪輕輕捂了捂自己的嘴，低下了頭。

    只是略微束了發(fā)，嶄新飄逸的留仙裙倒穿的正和時宜，也不用換了，薄施粉黛，傾城便帶著懷碩，跟著徐僮前往須華堂。

    月光下，燈火中，一行人提著微微燭火，在季家彎彎繞繞，每個人都默默的走著，無人言語。

    穿過一處廊子，遠遠瞧見須華堂燈火通明，傳來酒樂之聲，頗為熱鬧。走到門口，見兩邊站了幾個神色莊嚴的男子，徐僮先行進去稟報，沒一會兒，里面安靜了些。隨后在他的指引下，傾城猶豫片刻后，抬腳走進了屋里。

    須華堂中酒宴酣暢，兩邊坐滿了人，傾城緩緩向前，目不斜視，一眼瞧見季令桓坐在左邊第二席，便停在了他的桌前。

    堂中眾人漸漸安靜下來，偌大的廳堂無一人言語，徒留傾城一人立在一群探究的目光中，如同芒刺在背。

    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側(cè)響起：“哈哈，令桓，這便是那個不喜蓮藕之香，將‘藕香’改為‘沉香’的管家小姑娘？”

    季令桓點頭笑道：“是，曹公，我這個小外甥女打小就頗有主見，聰慧的緊！禮樂舞藝也都是樣樣精通呢。傾城，還不見過各位大人。”

    傾城悄悄抬眼，打量著坐在左邊首位的男子。果然，是那個熟悉的身影，那個熟悉的笑聲，那個熟悉的，令人不敢直視的目光。

    不敢一一細看，傾城低頭盈盈一拜，也不知該如何稱呼，便低聲道：“各位大人安?！?br/>
    “季公，您這位外甥女果然是天人之姿。傾城，這個名字，可是從孝武皇后而來？”右邊首座之人高聲問道。

    季令桓應聲答道：“是，小丫頭年紀還小，鄉(xiāng)野之人罷了，自是及不上孝武皇后絕世之貌。”

    席間看似酒過三巡，幾個看著像是武將的人，此起彼伏的喊著要見識見識這位姍姍來遲的美人，舞姿是何等曼妙。

    喧鬧中，傾城微微抬眼掃過堂中眾人，除了季令桓與季宜北，還有那三個正在叫嚷的生面孔，其余七人，果然是那日在酒肆中見過的人。

    主位上，正坐著那個華貴的清瘦少年，聽到孝武皇后之名號，朝傾城投來探究的目光，冷漠的眸中透著讓人追摸不透的深意。

    季令桓笑著向傾城投去嚴厲的目光，樂師們更換了樂器，擺放好后，均一副蓄勢待發(fā)的模樣，看向了傾城。見季令桓面帶威脅的使著眼色，傾城輕輕嘆了口氣，盈盈一拜。

    堂中響起了那段熟悉的樂曲，傾城心中不禁一聲冷笑。初次習得這支曲子，傾城每每在沉香館中唱來，都是愜意的與菊簪幾人嬉鬧，打發(fā)著閑暇的時間罷了；如今，再次聽見它，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如同初到季家時，深感季家家規(guī)甚嚴，禮法成章；現(xiàn)如今才知，為了巴結(jié)權(quán)貴，將女兒當成禮物一一獻出，又讓自己如同樂姬一般，堂間起舞，取悅客卿，傾城眼中漸漸濕潤。

    她面無表情的踩著樂點，按照平常所學，循規(guī)蹈矩的翩翩起舞，低聲吟唱道：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隨著舞步，一一掃過席中的人，有欣賞有打量...好像，唯有那個坐于主位的清瘦少年，與左一席的中年男子是和旁人不一樣投來探究的目光...

    傾城本就不擅長歌舞，平平淡淡的一支‘佳人曲’，如她所想，并沒有引起太過熱烈的反應。眾人所欣賞的，不過是一副皮囊罷了，況且，還只是個看起來不諳世事的小姑娘。

    一曲作罷，一個男子端著酒杯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大聲喊道：“季公，你的這個外甥女果然長得十分貌美，舞跳得好，曲子也唱的好?！?br/>
    季令桓笑聲應道：“過獎了?！?br/>
    那人滿身酒氣的晃到傾城身邊，欲抓起她的手臂，傾城閃身避開，面對那人而立，退身一步盈盈一拜。

    那男子輕笑一聲，將酒杯重重遞到傾城面前，杯中酒濺到她眼中，傾城向右轉(zhuǎn)頭閉眼躲開，耳邊聽到那人醉聲說道：“快！把酒喝了！”

    未聽見席中其他人的聲音，也沒人阻止，傾城又小退一步，抬袖擦了擦臉上的酒，余光偷偷打量著此人。

    隨后低聲說道：“大人，我不善飲酒，以免掃了您的興致，您還是和其他幾位大人共飲吧?！?br/>
    “不行！你現(xiàn)在就在掃我的興！”那人不依不饒，扯著傾城的衣袖，力道極大將她拽至桌邊，傾城跪坐在地上伏在桌角。

    傾城見那人拿起大盞，盛滿了酒，右手按至自己頸肩，左手將酒盞遞到她嘴邊欲強行灌下去，傾城抑住心中怒火，用手擋開冰涼的杯盞，和濃烈的酒氣。

    她朝季令桓看去，見他閑庭信步與那位曹公相互敬著酒，旁邊的季宜北皺著眉低著頭悄悄打量著其他人的反應，其他人，要么就如同沒看見一般自斟自飲，要么就如同看戲一般瞧著這邊哈哈笑著...

    掙扎間，忽見領桌那個自斟自飲的青衣少年向這邊一瞥，四目相對間，傾城忽然認出，此人，不就是在酒肆中扯掉了自己面紗的人嗎？

    傾城望著此人淡漠的目光，猛然想起：酒肆中，菊簪陵安他們?yōu)榱俗o住自己，毫不畏懼對著執(zhí)刀之人。傾城看著他們的背影，立在那里。

    ‘嗯，還有陵安！我們?nèi)齻€都會護著姑娘的！’

    ‘往后，不管有什么事，咱們福禍與共，我會保護你們的，你們可要信任我有這樣的能力。’

    傾城腦子閃過一幀幀的畫面，心想：是啊，現(xiàn)在還有誰能救自己，若到了此時，還要藏拙，不過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了！

    面對著那青衣少年的冷漠目光，傾城微微頷首，停止了掙扎。

    隨后抬眼看向那酒氣熏天的男子，忽然奪過杯盞將其拿到自己手中，朝他一笑，猛的將杯中酒澆在了他的面頰之上。趁那男子還楞在原地，傾城拂袖離開酒桌，璇身抬首立于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