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房素來對郭湛安又怕又敬，見郭湛安院子里的小廝一路跑著過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著說院子里的霍玉少爺落水，要趕緊請郎中來看看，門房一點都不敢多耽擱，趕緊開了門讓兩個小廝出去請郎中。

    好在這是京城，富貴人家多，誰能保證都是白天犯病，晚上全好好的呢？所以，京城幾處聚集著世家大官住所的區(qū)塊里，總有兩三家通宵營業(yè)的診所。

    恰好，隔著郭府兩條街開外就是一家晚上有郎中鎮(zhèn)守的診鋪。等兩個小廝領(lǐng)著郎中回郭府時，碰上了宵禁巡邏的士兵。因為是在一個區(qū)塊里，宵禁巡邏的士兵簡單核對了三個人的身份，便讓他們走了。

    等郎中來了，就聽見院子里賈歡發(fā)怒的聲音：“都是怎么搞的！出了這么大一樁事，怎么都沒人來告訴我！”

    福全解釋道：“這不是看你睡得沉。我已經(jīng)派人去請郎中了，二少爺那邊我讓人看著，保管不會出事?！?br/>
    賈歡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xùn)斥：“保管不會出事？你派人夜里出去請郎中，擺明了就是出了大事！那門房幾個真會替你瞞著，不告訴當(dāng)家的太太？別說少爺不在這，就是少爺出面，他們也得去找太太！只怕天一亮，那位太太就要來發(fā)難了?！?br/>
    福全一聽，背后冷汗涔涔，他平日里多是跟著霍玉的，所以在處理這些事情上不比賈歡老練。如今聽賈歡這一番話，不由產(chǎn)生陣陣驚慌：“這該如何是好？”

    其實福全早在心里頭把自己罵得狗血淋頭了——要是他晚上睡覺的時候警覺些，又怎么會讓霍玉掉下池塘去救人呢？

    早些年還跟著郭湛安的時候，福全晚間睡覺的時候總是分一半的心思出來，免得郭湛安夜里喊他倒茶或是什么的。但自從跟了霍玉，因為霍玉睡覺的時候不喜人伺候，就是半夜要干什么，也是自己一個人偷偷摸摸就解決了的，所以福全慢慢就改了這習(xí)慣。特別是霍玉和郭湛安一個屋了以后，福全一開始聽到半夜有響動，還會敲門去問，郭湛安每次都是讓他回避。

    這夜里壓根就沒他福全的事，這下福全就睡得更加舒坦了。

    舒坦了快兩年了，這下福全可是嘗到惡果了。

    幸好還有賈歡在，他很快就想好了對策，說道：“先找兩個人，等宵禁一結(jié)束，城門一開，立刻去郊外莊子上找少爺，請少爺趕緊回來。二少爺?shù)男P你們看著些，他要什么就給什么，絕對不要對他動手，免得之后有人借題發(fā)揮。還有霍玉少爺那兒，再多添一些炭。郎中呢？郎中怎么還沒來？”

    出去請郎中的小廝聽到這，忙領(lǐng)著郎中一路小跑進來：“郎中來了，賈管家，郎中來了。”

    賈歡忙迎上去，說道：“大夫辛苦了，快請進屋替我家少爺瞧瞧吧。”

    這大半夜的請他過來看病，想必是情況緊急，郎中也不含糊，直接拎著藥箱領(lǐng)著學(xué)徒就進屋了。

    霍玉在冰冷的池塘里泡了好一會兒，雖然還清醒著，但免不了發(fā)起了高燒，臉頰也是紅得厲害，咳嗽得厲害。

    郎中診了脈，又仔細看了看霍玉的舌苔，說道：“這位小公子是寒氣入體，我先開個方子，濃濃地喝一碗下去，發(fā)一身汗，驅(qū)驅(qū)寒氣?！?br/>
    賈歡擔(dān)心這抓藥熬藥的時間要花太久，問道：“大夫，姜湯可以么？”

    郎中點點頭，說道：“姜湯也是可以的，不過這位公子的身體本身就比較虛，又發(fā)著高燒，姜湯對他來說怕是太沖了。這樣，我藥箱里正好有常備的幾味藥，和姜湯一起煮，喝一大碗下去?！?br/>
    賈歡忙道：“有勞大夫了。正好廚房里備著姜湯，我立刻讓他們重新煮去。”

    郎中也不啰嗦，讓自己的學(xué)徒打開他背著的藥箱，里頭有不少常見的藥材。這些藥材量都不多，看來就是應(yīng)急而準(zhǔn)備的。

    郎中抓了藥，過秤之后便交給賈歡。賈歡隨手交給福全，說道：“你趕緊讓廚房重新煮新的姜湯?！?br/>
    這邊郎中又開了一個方子，遞給賈歡：“這方子是等燒退了之后再服用的。我看這位公子的脈象雖然有些微弱，恐怕是從小就落下的病根。平時雖然勤加鍛煉，但內(nèi)補同樣重要。若是可以的話，不妨替這位公子請一位中草堂的郎中過來，他們對于調(diào)理身體是最在行的?！?br/>
    賈歡接下這方子，小心翼翼地收進袖子里的暗袋里，又問道：“大夫，我家公子的燒什么時候能退？”

    “你不必擔(dān)心?！崩芍姓f道，“這位公子雖然從小落下了病根，但這幾年肯定是有特地鍛煉過。喝一碗濃濃的姜湯，再多蓋些被子，出一身汗，第二天醒來燒就會退了的。不過這段時間可要好好養(yǎng)身體，盡量不要出去，免得著涼后又復(fù)發(fā)了。”

    賈歡應(yīng)下，又說道：“大夫，其實隔壁屋里還有一位公子落水了，還請大夫移步去隔壁屋子，替那位公子看看?！?br/>
    郎中一愣，隨后說道：“那快去看看吧?！?br/>
    隔壁屋的郭灃安情況要比霍玉好多了。

    霍玉發(fā)著高燒，眼皮子沉得很，要不是之前眾人擔(dān)心他這一睡過去會有什么情況發(fā)生，一個勁地喊他的名字，讓他不得安生的話，他早就睡過去了。

    至于郭灃安，雖然不怎么生龍活虎，但說話的時候中氣十足，因為有人守著，沒法出去，而那小廝又有賈歡的吩咐，屋里頭其他人都擋著不讓郭灃安打自己的小廝出氣，所以郎中進去的這會兒，郭灃安正在砸各種擺設(shè)出氣呢。

    賈歡看著這一地的狼藉，不動聲色地說道：“二少爺，大夫來了?！?br/>
    “好啊，賈歡！”郭灃安看到賈歡，覺得自己終于找到了發(fā)泄的對象，氣勢洶洶地沖著賈歡走來，“你們這是什么意思？是要軟禁我么？”

    賈歡心里萬分不屑，面上卻是賠笑道：“二少爺哪里的話。二少爺在少爺?shù)脑鹤永锫渌缮贍斊珔s不在，院子里連一個做主的都沒有。萬一二少爺有個三長兩短，那可怎么辦呢？我這也是沒辦法啊，要是二少爺就這么出去了，又著涼了怎么辦？這不，大夫來了。二少爺，讓大夫給您瞧瞧吧。您年紀還小，萬一落下病根可就不好了?！?br/>
    郭灃安扯了扯身上那不合身的衣服，說道：“你們這還不算是軟禁？把我的衣服都給扒光了，又不讓我出去，這不算軟禁算什么！我告訴你，我可不要你們請來的大夫給我看?。∥夷镎f了，這院子里的人巴不得我立刻去死！誰知道你們請來的是大夫還是殺手！讓開！我要去找我娘！”

    “哎哎哎，二少爺請您饒了我吧。您在少爺院子里落的水，要是不讓大夫替您瞧瞧就讓您走，那等少爺回來，我可怎么向少爺交代呢？”

    想起那個和自己母親不對盤的郭湛安，郭灃安心里頭打了一個顫，竟然不鬧騰了，乖乖坐下來讓郎中給他診脈。

    郎中察言觀色，知道這郭灃安才是郭府里頭真正的少爺，而自己先前見到的那位“霍玉少爺”，應(yīng)該是這個院子主人的好友。

    他都不知道該感嘆郭府的人客氣好，還是感嘆這位二少爺?shù)牡匚徊蝗纭盎粲裆贍敗焙谩?br/>
    身為醫(yī)者，他自然不會差別對待這兩個人。診脈之后，郎中也照舊開了個方子，遞給賈歡：“這位公子雖然沒有發(fā)燒，但體內(nèi)濕寒一直無法排出體外，請照這個方子去抓藥，將三碗水熬成一小碗，每日服用三次，五天后便無事了?！?br/>
    賈歡甚至還來不及伸手去接，郭灃安就一把搶過，瞪著賈歡吼道：“沒你的事！”

    賈歡跟著郭湛安多年，就連三皇子李紹鈞都沒像郭灃安這般沖他發(fā)脾氣。被郭灃安這么一吼，賈歡也沒了繼續(xù)伺候的興致，說道：“夜里天寒地凍的，二少爺不如就在這屋子里住一晚上吧，明兒個一早就把您送回去，可好？”

    郭灃安打開窗戶，果然一股巨大的寒風(fēng)吹進來，讓他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一旁的小廝還算機靈，趕緊關(guān)了窗戶，勸道：“少爺，不如就在這休息一晚上吧，夜里頭寒露結(jié)成冰，萬一摔了就不好了。”

    郭灃安心里頭早就服了，可還是扭頭吼了一句：“快加點炭，凍死我了！”

    賈歡轉(zhuǎn)身，不屑地撇撇嘴，喊來人加炭，又讓廚房端了兩碗姜湯過來——再不屑，表面功夫也是要做的。

    第二天一大早，柳翩翩果然得到了消息，親自領(lǐng)著一大群人來接郭灃安。

    看到郭灃安面色紅潤，柳翩翩卻突然哭了出來：“好孩子，你受苦了?！?br/>
    郭灃安看著自家母親抱著自己哭，雖然不知道為什么，可一想到自己每次“受苦”之后總有好處，干脆跟著一起哭了起來。

    賈歡在一旁瞧著，面色十分難看，卻只能勉強勸道：“太太，這么多人在呢……”

    柳翩翩白了他一眼，假意擦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淚，說道：“好孩子，你受苦了，娘接你回去?！?br/>
    郭灃安正想著回去之后要討要什么“好處”，聽柳翩翩這么說，自然是樂意的。

    賈歡看著眾人離去的背影，心中的不安逐漸擴大，他喊來院中的一個小廝，問道：“派去通知少爺?shù)娜耸裁磿r候走的？”

    那小廝想了想，說道：“宵禁一解除就走了，騎著馬去的。”

    賈歡始終放不下心中的不安，只能企盼著自家少爺趕緊回來。

    不過半個多時辰，賈歡的不安就靈驗了。

    他看著眼前一臉嚴肅的大管家，試探性地問了一句：“大管家可是來說笑的？”

    大管家冷著一張臉：“誰和你說笑了？老爺吩咐的，立刻請霍玉少爺離開郭府，要住哪家客棧都行，郭家愿意出這個錢?！?br/>
    “這，”賈歡決心拖延時間，說道，“這霍玉少爺是大少爺?shù)目腿耍缃翊笊贍敳辉诩遥遣皇堑却笊贍敾貋碇笤僬f？”

    大管家冷冷地看著賈歡，說道：“這是老爺?shù)姆愿?，讓霍玉少爺立刻離開。馬車我已經(jīng)備好了，京城中幾家客棧隨便霍玉少爺挑?！?br/>
    賈歡心中焦急，面上卻不能顯露，繼續(xù)和大管家繞著彎子，又問道：“這要請霍玉少爺離開也是要理由的，要不然大少爺回來了，見到自己的義弟不見了，這叫我們怎么向大少爺交代呢？”

    大管家懶得和賈歡多廢話，直截了當(dāng)?shù)卣f出理由：“老爺說了，霍玉少爺身上帶著孝，怕是和郭家相沖。昨日夜里二少爺落水，受了驚嚇，到現(xiàn)在都沒有好。賈歡，你要是再不請霍玉少爺離開，那就讓我去請了?！?br/>
    賈歡心里把柳翩翩和郭灃安都罵了一遍，什么受了驚嚇，昨天夜里鬧了大半宿呢！大半夜的還要讓廚房的人給他做土豆燉牛肉，沒牛肉就要吃蒸土豆，不吃就扯開嗓子大吼，這還叫受了驚嚇？

    賈歡是絕對不會讓霍玉離開的，別的不說，郭湛安回來之后就能扒他一層皮。他趕緊上前攔住大管家，笑著說道：“我知道了，只不過霍玉少爺畢竟是客人，總不能讓他連收拾東西的時間都沒有吧？這樣，給我一個時辰的時間，一個時辰之后，我親自送霍玉少爺離開，可好？”

    大管家盯著賈歡半天，最后吐出一個數(shù)字：“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哪夠郭湛安回來的！

    賈歡這次是堅持不讓了：“一個時辰，必須一個時辰。這霍玉少爺?shù)男欣羁刹簧?，而且這兩天都拿出來了，總得一件件找吧?！?br/>
    大管家想著，左右老爺只說了讓霍玉今天搬出去，早半個時辰晚半個時辰也不影響什么。身為大管家，他要料理的事情還有很多，沒空在這跟賈歡扯皮，便答應(yīng)了賈歡的要求：“一個時辰。一個時辰之后，若是霍玉少爺還不離開，那就由我親自請霍玉少爺離開了?！?br/>
    “成，我辦事，您放心?！辟Z歡一拍胸脯，送大管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