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野人山

    當年跟隨夏鐵東一同從國內(nèi)出去的戰(zhàn)友們，這時候不是陣亡，就是在戰(zhàn)斗中失蹤，已經(jīng)沒剩下幾個人了，只好撤進山里打起了游擊，夏鐵東也在一次偵察行動中，受傷被俘，隨即遭到活埋的酷刑，至今連尸體都沒能找回來。

    游擊隊殘部大約還有四十幾個人，整日疲于奔命，最終退到“野人山”附近，不僅彈盡糧絕，而且每天都有傷亡出現(xiàn)，任憑司馬灰等人的本事再大，此刻也難以扭轉(zhuǎn)大局。

    軍政府將這伙人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懸巨賞要他們幾個的人頭，他們雖然不敢冒險進入緬北“野人山”，卻調(diào)集重兵封鎖了幾處山口，要將游擊隊活活困死在深山老林里。

    “野人山”是個神秘莫測的恐怖區(qū)域，那一帶地形極其復雜，原始森林中的植物異常茂密，終年云封霧鎖，不見天日，素有“深山地獄”之稱。由于天氣潮濕悶熱，使得瘟疫蔓延，毒蟲滋生，蚊子、螞蟥數(shù)量眾多，隨便哪一種，都可以在一瞬間就把活人吸成干尸。相傳密林深處還藏有“飛頭蠻”，更棲息著數(shù)十米長的巨蟒，能夠吐霧成云，水里邊還有成群結(jié)隊的食人魚出沒，根本無人膽敢接近溪水河流，自古以來，也從沒有誰能活著從山里走出來。司馬灰所在的緬共游擊隊殘部逃到此地，已然陷入了內(nèi)外交困的“絕境”，不論他們選擇突圍還是逃入深山，最終都難逃一死。

    在最后一次突圍激戰(zhàn)中，司馬灰的左肩也被手榴撣破片所傷，彈片雖然不大，但深可及骨，血流不止，幸得羅大海舍命將他背了回來，可是在深山密林之中，缺醫(yī)少藥，根本不具備做手術(shù)的條件。

    游擊隊里唯一懂得醫(yī)術(shù)的“阿脆”，是個瘦骨伶仃的湖南女孩，心地善良，愛干凈，哪怕是在深山老林里躲避追兵的時候，也盡量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齊齊。她初中畢業(yè)就上山下鄉(xiāng)，是當年跟著老夏一同南逃的成員之一，曾在插隊的時候曾做過赤腳醫(yī)生，懂得些藥理，尤其擅長給人接骨。

    阿脆的祖父蘇老義，是個天主教徒，懂得洋文，曾在民國的時候，跟法國人學過幾手絕活，除了內(nèi)科外科，還有一手接骨的技術(shù)，如果有傷者的骨頭折了，蘇老義不用開刀，只憑手摸，即知傷勢如何，比如斷了幾根骨頭和折斷的程度，都能用手摸出來，然后對好骨，敷上藥，圈上竹箅、木板，綁住繃帶，再給幾丸藥吃，受醫(yī)之人傷好后恢復正常，不留任何殘疾，趕上陰天下雨，也不會覺得痛癢。

    阿脆該算是‘正骨科蘇家’的真?zhèn)鳎谖母锲陂g，她也受到祖父的牽連，沒能當上軍醫(yī)，十六歲就到山溝里插隊，當時老夏見她年紀小，身子骨也太單薄，就常常幫她分擔一些高強度體力勞動，后來南逃，也將她帶了過來，從那時起，阿脆就成了緬共部隊里的“軍醫(yī)”和“通訊員”。

    阿脆看了司馬灰的傷勢之后，發(fā)現(xiàn)如果不盡快用刀子把彈片剜出來，很可能會因失血過多危及生命，于是她立刻著手準備，同時問司馬灰能不能忍得住疼？

    司馬灰在夏鐵東死掉之后，心中極度沮喪，加之肩上傷口血流如注，臉色變得慘白，但他并不想讓同伴為自己擔心，硬撐著對阿脆說：“你那有什么家伙，盡管往我身上招呼，我要是‘哼’一聲，我都不是人揍出來的?！?br/>
    羅大海在一旁關(guān)切地說：“你他媽的可真是不知死活，你以為你是關(guān)公啊，刮骨療毒連眉頭都不帶皺的。到時候真要忍不住了，你就使勁叫喚，這又不丟人，要不然我找塊木頭來讓你咬著磨牙?！?br/>
    司馬灰咬著后槽牙說：“其實我看關(guān)云長刮骨療傷也不過如此，歷史上比他狠的人物多了去了。太平天國起義的時候，好多被俘的將領(lǐng)都遭受了凌遲極刑，那可真是一刀一刀的在身上割肉，哪個用過麻藥了？有明確記載的那兩位，一個是林鳳翔，另一個是石達開。林鳳翔是被綁到北京菜市口受刑，他在受刑過程中，血流盡了流的都是淋巴液，目光卻一直隨著劊子手的法刀而動，盯得劊子手都虛了；石達開是在四川成都被清軍施以碎剮凌遲，然而自始至終，神色怡然，哪象是在受刑，反倒跟在澡堂熱水池子里泡澡似的，這就叫視死如歸，是何等的英雄氣概?！?br/>
    羅大海算是對他沒脾氣了，搖頭說：“你小子真是黃鼠狼子啃茶壺——滿嘴都是詞兒啊?！?br/>
    阿脆對司馬灰說：“你也別死撐了，我剛剛在附近找了幾株‘鬼須子’，這種野生草藥有一定的麻醉作用，但還是會很疼，你要忍著點?！?br/>
    司馬灰不再說話，忍著疼讓阿脆剜出手榴彈殘片，額頭上的全是黃豆大的汗珠子，但他也當真硬氣，始終一聲沒吭。

    阿脆手底下十分利落，三下五除二取出彈片，用草灰消毒后進行了包扎處理，等忙活完了，她的眼圈忽然紅了，止不住落下淚來。

    司馬灰忍著疼問她道：“阿脆你哭什么？”

    阿脆低著頭用手背抹去掛在臉上的淚水：“我剛才想起以前從國內(nèi)一起出來那么多人，到現(xiàn)在可就剩下咱們?nèi)齻€了?！?br/>
    提起這件事，司馬灰和羅大海也都覺得揪心，許多死在緬甸的同伴，死得既不浪漫，也不壯烈，更沒有任何意義，他們默默躺在了異國冰冷的泥土之下，永遠都回不了家，而家里的親人卻至今還不知道他們的下落。

    羅大海沉默了半晌，搖頭嘆道：“我就想不明白了，緬共剛起兵的時候，那真是勢如破竹，都快打到仰光了，可是怎么到后來說不行就不行了，散起架來比紙糊的風箏還快?！彼抉R灰無奈地說：“這根本就不是搞革命的地方，天時地利人合都不占，我看就是格瓦拉再生，給弄到這鬼地方來，他也照樣玩不轉(zhuǎn)?！?br/>
    三人趁著短暫的戰(zhàn)斗間隙，分析了一下目前面臨的局面，緬共人民軍到現(xiàn)在為止，事實上已經(jīng)名存實亡了，零星的游擊隊難成氣候，而正規(guī)軍的各支殘余部隊，也都并入地方武裝派別，變成了割據(jù)一方的軍閥，他們種植毒品、倒賣軍火，唯利是圖，不分好歹，沒有干不出來的事情。

    司馬灰等人帶領(lǐng)的這支游擊隊中，能逃的早都逃沒了，剩下的成員大多是被軍政府通緝之輩，一旦被抓住了準沒命，絕不會有好結(jié)果，既別指望著出去談判，也別打算繳槍投降，如今被圍困在“野人山”，內(nèi)無糧草，外無救兵，如果打算在原地固守，等著他們的只有死路一條。

    游擊隊還有另外一個選擇，那就是逃進“野人山”中的原始叢林，但是緬甸人對此地簡直是“談虎色變”，叢林深處根本沒有道路，地形崎嶇，環(huán)境復雜得難以想象，除了不見天日的茂密叢林和沼澤地，更有毒蛇惡獸出沒無常，妖霧瘴厲肆虐，進去就別想出來，這些年來失蹤在里面的人，多得數(shù)也數(shù)不清了。

    據(jù)說迄今為止人數(shù)最多的一次，是日軍一個師團的殘部兩千余眾，被英軍打得走投無路，被迫撤進了位于野人山南側(cè)的大沼澤，結(jié)果剛進去就迷了路，又突然遭遇了無數(shù)鱷魚的襲擊，兩千多全副武裝的日本兵大都喂了鱷魚，僅有少數(shù)幾人得以幸存。

    所以緬共游擊隊根本不可能活著從“野人山”里走出去，退一萬步說，就算僥幸逃出“野人山”，然后怎么辦？緬北是肯定沒有立足之地了，只好越境回到中國，可幾年前，司馬灰這伙人都是從勞改農(nóng)場里偷跑出來的，此時再回去，會是個什么結(jié)果可想而知。

    羅大海到了這個地步，不得不將生死置之度外了，他用匕首在泥地上劃了叉，表示現(xiàn)在的情況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然后問司馬灰和阿脆：“看明白了沒有？咱們現(xiàn)在就是這么個處境?！?br/>
    司馬灰點了點頭，苦笑道：“明白了，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機會都沒有，反正橫豎都得死，就看最后是怎么死了?！?br/>
    阿脆也是心下黯然，但如今知道了自己必死無疑，心中反倒是坦然了許多，她說：“既然怎樣都難逃一死，我可不想做俘虜被處決，咱們要死也不能死在這異國他鄉(xiāng)的深山老林里?！?br/>
    司馬灰和羅大舌頭也有此意，尋思著可以冒死穿越“野人山”，如果有誰命大能活著走出去了，就盡量想辦法返回中國，隨后的事就聽天由命了。甭管怎么說，回到國內(nèi)即使被捕，那好歹也算是落到自己人手里了，最起碼也得先交給有關(guān)部門審審再斃，總好過被緬甸軍閥抓住，那伙人可是二話不說，直接拿槍對著你后腦勺就摟火。

    三人心灰意冷，商議定了去向，就把游擊隊里還活著的人，包括傷病員都召集起來，跟大伙講清楚現(xiàn)在深陷絕境，不得不分散突圍，所謂“分散突圍”，也只是說著好聽，其實就是說咱們這支隊伍從現(xiàn)在開始，不再有建制和紀律的約束，爹死娘嫁人——個人顧個人了。

    這個消息一經(jīng)宣布，眾人并沒有提出任何反對意見，因為大伙全都知道這是遲早的事，在互道珍重之后，就默默踏上了各自選擇的道路，他們當中絕大多數(shù)人，寧可被政府軍捉去五馬分尸，也不敢再往叢林里邊走了。

    但決定要走“野人山”這條路線的人，除了司馬灰他們?nèi)齻€之外，竟然還有一個十六七歲的緬甸少年，這小子是個無家可歸的孤兒，也沒個正經(jīng)名字，瘦得像只猴子，穿著件破沙籠，剃著光頭，憨頭憨腦，整天一副嘻皮笑臉的傻模樣，游擊隊里的人都稱他“Karaeik”或“Kara”。

    “Karaeik”是指當?shù)貍髡f中的一種鳥類，因為緬甸人的生肖與中國不同，只有八種，根據(jù)生于星期幾來決定屬什么，星期一是老虎，二是獅子，星期三比較特殊，上半天屬雙牙象，下半天屬無牙象，星期四屬老鼠，星期五屬天竺鼠，星期六屬龍，星期日則是“妙翅鳥”，依此判斷，他可能是星期天出生的，因此司馬灰等人也直接用中國話管他叫“星期天”。

    Karaeik還是在兩個多月以前，被夏鐵東從緬北一個村子里救出來的孤兒，他的家人都在戰(zhàn)亂中死光了，此后就一直跟這緬共人民軍到處走，攆也攆不開?，F(xiàn)在夏鐵東已經(jīng)不在了，Karaeik死活都要跟著司馬灰走。

    司馬灰心想：“這小子還以為跟著我們往前走就能活著突圍，卻不知我們?nèi)艘仓挥兴缆芬粭l?！庇谑撬oKaraeik指了指山外的方向說：“你上廟里當和尚去吧?！?br/>
    但是Karaeik哪里肯聽，要是拿北京的話來講，他這人太“軸”了，是個死心眼兒，不管什么事，只要認準了，就會一條道走到黑，而且他雖然能聽明白漢語，卻僅會講幾句非常生硬的中國話，司馬灰也對其講不通什么道理，無奈之余，只好帶在身邊一同進山。

    司馬灰認為落到如此境地，無所謂身邊多一個人少一個人；而阿脆在老家有個弟弟，但是身在緬甸，與國內(nèi)音訊隔絕，已經(jīng)有好幾年沒見過面了，算起來也該同Karaeik的年紀相仿，她就拿Karaeik當自己的親兄弟一樣照顧。

    司馬灰和阿脆倒還好說，唯獨羅大舌頭不怎么待見Karaeik。因為當?shù)厝硕际菢O慢的性子，隨你怎么催促，照樣不急不徐，就連走路也是走得慢慢悠悠，Karaeik剃了發(fā)，那是由于當?shù)厝顺缧欧鸾?，依照此地習俗，女的進庵做尼姑不能還俗，而男子想做和尚則是隨時隨地，想什么時候還俗就什么時候還俗，到廟里當和尚的理由也是五花八門。有的因為心情好了，去當兩天和尚高興高興；也有的因為不走運，就出家做幾天僧人去去晦氣。

    由于佛法潛移默化的影響，使得當?shù)厝俗兊糜迫粦猩?，許多人都是老好人、慢性子，從來不著急不發(fā)愁，死就死活就活，因為這輩子過完了還有來世，犯不上為了眼前的事情焦慮，Karaeik正是其中之一，他們的這種“消極人生觀”，令羅大海十分反感。

    羅大舌頭抱怨了一番之后，見其余的人都已四散離去，他就把剩下的一些文件燒毀，又看到阿脆正和Karaeik在擺弄那部軍用無線電，便催促說很快要進入原始叢林了，必須輕裝減行，現(xiàn)在也沒兄弟部隊跟咱聯(lián)系了，留著這部電臺就是個累贅，趁早砸掉算了。

    雖然那部破舊的電臺里全是噪音，“呲啦呲啦”響個不停，人語聲模糊難辨，但這時阿脆正聽得仔細，完全顧不上理會羅大舌頭在說什么。阿脆近幾年來經(jīng)常找機會跟當?shù)厝藢W習語言，幾乎可以算是多半個翻譯，此刻捂著耳機全神貫注地收聽，臉色越來越是不好，她似乎從那時斷時續(xù)的嘈雜電波中，得到了一個十分恐怖的消息。

    也許“倒霉”，真是一種永遠都不會錯過的運氣。就在小分隊決定逃入野人山之際，阿脆在電臺中收聽到了最后一條消息——從印度洋登陸的熱帶風團“浮屠”，正逐漸北移，前鋒已經(jīng)逼近了“野人山”，其規(guī)模之劇烈，來勢之兇猛，為近三十年來所罕見。

    司馬灰等人在緬甸作戰(zhàn)多年，曾不止一次地見識過熱帶風團帶了的災難性后果，他們很清楚這個消息意味著什么。

    原始叢林中危機四伏，比起鱷魚和巨蟒來，更多的威脅來自于各種各樣的毒蛇、毒蟲；而在深山密林中行軍，也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幾乎每一步都要用砍刀“伐山取道”才能通過?；谶@些原因，水路就成了最為快捷有效，也是最為安全的途徑。

    但是隨著熱帶風團的侵襲，必定會使山洪泛濫，不僅無法，而且山中的低洼溝壑地帶，也會遭受突如其來的洪水沖擊，變得異常危險。

    “野人山”并不是一座山峰，而是一片山脈的統(tǒng)稱。數(shù)億年前，這里曾經(jīng)是地殼能量集中釋放、構(gòu)造活動頻繁強烈的危險區(qū)域。作為喜瑪拉雅遠古造山運動的產(chǎn)物，它西臨依落瓦底江，北接高黎貢，南控勃固大平原，形同一個沉睡的巨人，橫恒在“緬、僚、中”三國之間。

    緬共游擊隊被困在了沼澤和原始叢林交界的狹長地帶，只有向北穿越“野人山”，才能夠接近中國邊境。司馬灰的手中根本沒有地圖，他為了避免迷失方向，本來是計劃沿著水路溯流而上，但熱帶風團帶來的狂風暴雨，一定會引發(fā)大規(guī)模山洪暴發(fā)，如果逆流而行，只能落得被洪水吞噬的可怕結(jié)果，即使選擇避開水路，轉(zhuǎn)到在山脊上行動，也會遇到塌方和泥石流所帶來的巨大威脅。

    如此一來，就連僅有的最后一線希望都破滅了，不過司馬灰也很清楚，無論情況怎樣，都是走向死亡之路，只是看其終點在哪里結(jié)束而已。他又在心中掂量了幾個來回，覺得還是死得離祖國越近越好，于是吩咐眾人盡快打點好行裝，并讓羅大海炸毀掉軍用無線電，然后就毫不猶豫的動身出發(fā)了。

    緬甸是個歷史悠久的古老國度，近代曾經(jīng)被英國殖民者統(tǒng)治了近百年，在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中，英國人、美國人、中國人、日本人，象走馬燈似的在這里輪番上陣，好不容易擺脫殖民主義獲得獨立之后，緬甸國內(nèi)又爆發(fā)了曠日持久的內(nèi)戰(zhàn)。

    當初緬共家底子最厚實的時候，儲備的物資和軍火十分充足，連迫擊炮、火箭筒、裝甲車都有，各種槍支彈藥更是多得難以計數(shù)。整箱整箱的地雷和手榴彈，碼放得跟座山頭似的，中、美、英、日、蘇、德的格式軍械應有盡有，甚至還有當?shù)乇S出產(chǎn)的“緬甸造”，能生產(chǎn)仿英造步槍和手槍，簡直堪稱“萬國牌”武器裝備陳列館。但是普遍缺少新式武器，大部分都是以往各次戰(zhàn)爭時期的遺留之物。

    可自從滾弄戰(zhàn)役慘敗之后，緬共人民軍一蹶不振，部隊的武器彈藥也開始捉襟見肘。如今司馬灰一行四人，除了防身的手槍之外，僅剩下兩條英國造的“斯梅利”老式步槍，配有少量子彈，身邊幾乎沒有任何糧食與藥品，他們在沒有地圖和向?qū)У那闆r下，一頭扎進了“野人山”茫茫無邊的原始叢林。

    當天翻過了兩道山脊之后，地勢漸行漸低，叢林里的各種植物，也變得越來越是茂密濃郁，幾乎找不著落腳的地方，人走在其中，抬起頭來看不見天空，如果不借助指北針和羅盤，就根本辨認不出方向，仿佛進入了一個幽閉的天然迷宮，四人只好不斷利用獵刀辟開重重藤籮開道，行進速度被迫放慢了許多。

    這片廣褒的原始叢林，有著一億兩千萬年的生存史，它分布在群山環(huán)繞的低谷之間，沉靜平穩(wěn)的呼吸著。因為受到四周近百條水系的覆蓋，使得悶熱潮濕的氣候終年不變，也無風雨也無晴。密林里生長著形形色色讓你可以想象得到，和根本想象不到的熱帶植物，種類數(shù)以千萬計，在雙眼的視野范圍之內(nèi)，幾乎完全看不到兩株相同的植物。

    參天蔽日的老樹枝干交錯，有些喬木甚至高達十米，由于樹蔭厚重，密林中的空氣也顯得格外陰沉，淡淡的煙靄在叢林中彌漫，不時能見到古樹上棲息的巨蟒，那叫不出名目的“毒蛇、昆蟲”，更是所在皆有，茂密的叢林與河邊不時有鱷魚出沒，水中還有成群結(jié)隊、體形龐大的蝌蚪，真不知要演變成蛤蟆之后會有多大個頭，饒是司馬灰等人久經(jīng)沙場，膽氣不凡，身處在這墨綠色的生命走廊當中，也不免會有聳栗畏懼之感。

    四人不敢有任何大意，盡量回避有可能遭遇到的種種危險，可眼中盡被深綠所染，腦中所想也已迷亂，都如所看到的叢林古樹般盤根錯結(jié)，卻又于渾渾噩噩間驀然清醒，真真切切地感受著大自然的永恒無邊，與自身生命的短暫渺小形成強烈反差。這種來自靈魂深處的震懾，壓迫得他們呼吸都覺不暢，心思多不靈光了，只好時時停下來辨別位置。

    根據(jù)司馬灰以往的經(jīng)驗，再這么走下去會很容易迷路，還是找條溪水河流作為參照物最為穩(wěn)妥，他們向前走了一程，就在密林中見到有一條寬闊的山溪，寬約數(shù)米，水流潺潺，平靜安寧。

    這條山溪的水質(zhì)格外清澈透明，能看到溪底都是五色石卵，燦爛若錦，水藻搖曳，波光磷磷。

    司馬灰看了看附近的地形說：“水淺的地方比較安全，咱們先順著這條溪流往上游走，等風暴來了再到高地上去?！彼趷灍岢睗竦膮擦掷镒叩镁昧?，肩頭傷口隱隱發(fā)疼，一看都化膿發(fā)臭了，但眼下沒有藥品，就算爛掉了也理會不得，見到溪水清冷，便當先走過去，想要拆掉繃帶清洗傷口。

    可還沒等司馬灰接近溪水，Karaeik就突然竄了上來，攔腰抱住了司馬灰，沖著他拼命地搖頭，臉上都是驚慌畏懼的神色，嘴里“哇哩哇拉”地喊叫著什么。

    羅大海跟拎只猴子似的，把Karaeik從司馬灰身后揪了下來，斥道：“星期天，你小子瞎乍呼什么？我看你跟著我們凈添亂，趁早自己掉頭回去，說不定那些當兵的看你年紀小，連身上的毛都還沒長全，就把你當個屁給放了。”

    一旁的阿脆心知有異，急忙攔住羅大舌頭，用當?shù)氐恼Z言問Karaeik是什么回事。二人說了好一陣子。阿脆聽罷，似乎顯得有些難以理解，她告訴司馬灰和羅大海：“星期天說這野人山里有水鬼，凡是喝了水的人都活不了?！?br/>
    羅大海只道Karaeik是說水中有毒，聽了這話根本就不以為然：“一派胡言，沒看見溪水里有活魚嗎？”

    司馬灰卻對Karaeik的話有幾分相信，他曾跟隨“文武先生”學過許多本事，除了綠林手段，家傳的還有一套，俗稱“金不換”，從頭到尾全是口訣，由師傅口傳心授，絕不留一個字在紙面上?！敖鸩粨Q”共分為“天地人”三篇，天是指先天速掌中八卦，地是山川地理，人則是各種相物之術(shù)。這全是他祖上起家的根本，精深微妙，涵蓋甚廣，被推為天下獨步，一向是傳男不傳女，傳內(nèi)不傳外，故有“寧舍一條命，不傳一句金”之說。這套口訣的最后幾句，足以概括通篇精要：“當可執(zhí)其端而理其緒，舉一隅而知三隅；隨機生變，鬼神莫測；分寸即定，任意縱橫；通篇玩熟，定教四海揚名?！庇纱丝梢娨话?。

    當年司馬灰得授之時，年歲還比較小，尚且難以完全領(lǐng)會其中奧妙，只是死記硬背的印在了腦中，直到他在黑屋廢墟遇到趙老憋，知道了這些淵源甚久的古老方術(shù)確實有些用處，才開始逐漸揣摩研習。而且最近這些年來，司馬灰在緬甸也見識了許多匪夷所思之事，這邊僻蠻荒之地，常有毒蠱、降頭之類的邪法，許多神秘現(xiàn)象都難以用常理去解釋。

    所謂“是草都有根，是話必有因”，在這深山大澤之中，必然多生怪物，司馬灰聽Karaeik這本地土人說“野人山”里的水不能飲用，不由得立刻想到游擊隊潰散時，那許多人寧愿自己往槍口上撞，也不敢接近這片原始叢林半步，這其中未必就沒有什么緣由，恐怕遠遠不止是“水源問題”那么簡單，但不知究竟何以如此。司馬灰對“野人山”的事情了解不多，就請阿脆再仔細問問Karaeik，讓他說得詳細些。

    但是一問之下，才發(fā)現(xiàn)Karaeik也不太清楚，只是緬北地區(qū)自古相傳，說那深山密林里有“迷霧”籠罩，是個有去無回的兇險之地，橫死在其中的人，既不能投胎輪回，也不會成佛或是被打入地獄陰曹，等待他們的，只有永恒的虛無。

    發(fā)源或經(jīng)過“野人山”的上百條河流，最終都要注入南邊的大沼澤地，這些水即使再怎樣清澈，也從來沒有任何人敢喝山里的水。因為從山谷深澗中流出的溪水，也早在千百年前就已經(jīng)被土人下了蠱，如果有人接觸到，死于非命是免不了的，而且死后也會魂飛魄散。只有早上的露水，或是死潭中的污水才可以飲用。

    司馬灰覺得這種事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只有謹慎些才能多活幾時，便拍了拍Karaeik的肩頭，示意自己知道了，看來這座“野人山”果真是個兇險的去處，除了即將到來的惡劣天候，連溪水河流也都不能再接近了。

    唯今之計，是走高不走低，只好再到山脊上去找路，司馬灰背起步槍來正要動身，Karaeik卻又將他拽住，指著另一邊的深澗，嘴里連珠炮似的說著什么，似乎是想告訴司馬灰，應該往那邊走。

    在緬北有句民彥——所謂“人民軍隊里頭沒有人民”。緬共人民軍作戰(zhàn)部隊里的緬甸人從來不多，倒是中國人成千上萬，這也稱得上是一怪了，不過總還是會有些土生土長的當?shù)厝?，司馬灰常和游擊隊中的那些緬甸戰(zhàn)友相處，時間久了，他也多少能聽懂幾句當?shù)刈钔ㄓ玫耐琳Z和英語，此時聽Karaeik好像在說什么“公路”，不禁腦中一片茫然：“星期天，你是說山澗里有條公路？扯蛋是不是？深山老林人跡罕至的地方怎么會有公路？”

    阿脆告訴司馬灰：“星期天的意思是說……在山澗那邊有一條‘幽靈公路’?！?br/>
    這一來三人全都有些糊涂了，什么是“幽靈公路”？給人走的還是給鬼走的？

    Karaeik的表達能力比較差，有話說不清楚，急得他抓耳撓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從自己的背包中翻了半天，掏出一個殘破的筆記本來，遞給司馬灰等人觀看。

    司馬灰接到手中，覺得那筆記本里似乎夾著什么東西，隨手從中翻開，見是一枚軍服上的臂章，上邊繡的是顆虎頭，底色為深綠，好像代表著熱帶叢林，下邊還有幾個英文字母，但是早已磨損難辨了?；照孪逻€疊著一張模糊發(fā)黃的黑白照片，那是大約整營幾百名軍人的合影，由于人數(shù)太多，顯得密密麻麻，看不清細節(jié)。

    再看筆記本中記載的內(nèi)容，竟然全是以漢字寫成，司馬灰只翻了幾頁，越看心中越是驚訝，但同時也已經(jīng)推測出了Karaeik想說的事情——在“野人山”最為偏僻險要的崎嶇角落里，確實存在著一條神秘而又隱蔽的“幽靈公路”，那是第二次世界戰(zhàn)時期，中美工程兵部隊聯(lián)手修筑的“史迪威公路”。然而筆記中也提到，關(guān)于“幽靈公路”這一段區(qū)域，牽涉到了許多神秘的特殊事件。

    司馬灰有時會想：“運氣這種東西，往往有幾分女人的氣質(zhì)，你越是想要得到她的時候，她就離你越遠；然而當你已經(jīng)對她不再抱有任何幻想時候，她反倒有可能自己找上門來?！?br/>
    如今的情形，恰好是應證了這個想法，當緬共游擊隊潰散之后，司馬灰等幸存者決定冒險穿越“野人山”返回中國，雖然明知這是條毫無生存機率的死亡之路，但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向前走下去?？删彤敱娙艘呀?jīng)放棄一切希望的時候，Karaeik卻為他們指出了一條隱秘異常的“軍事公路”。

    司馬灰知道此事牽扯極深，怎敢輕易相信，他讓阿脆仔細詢問Karaeik，這本筆記和虎頭徽章究竟是從何得來，自己則與羅大海二人逐頁翻看筆記本，想要從中找到答案。

    大約用去了半個多小時，司馬灰終于大致搞清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原來在野人山腹地，隱藏著一條在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期間，由中美雙方聯(lián)手修筑的戰(zhàn)略公路，以中緬印戰(zhàn)區(qū)司令官“史迪威將軍”的名字命名，歷史上稱其為“史迪威公路”。

    這條“史迪威公路”全長一千多公里，貫穿了印度、緬甸、云南、貴州，與滇緬公路相結(jié)，途中所經(jīng)之地，多是喜瑪拉雅山脈的余脈，高山峽谷眾多，是地球上地形最復雜最崎嶇的區(qū)域，大地仿佛在這里突然隆起了無數(shù)皺摺，有些地方的落差甚至達到三四千米。

    當年有一張聞名于世的戰(zhàn)地新聞攝影照片，是一隊美制運輸卡車，盤旋在陡峭的山間公路上緩緩行進，那條狹窄的公路險峻異常，竟在短短數(shù)公里的距離之內(nèi)，接連出現(xiàn)幾十道急轉(zhuǎn)彎，另有一張不見卡車，只見山路崎嶇盤旋的照片，取的都是同一場景，這段著名的“二十四道拐”，也是“史迪威公路”的其中一段。

    在修筑這條公路的時候，戰(zhàn)況也進入了白熱化階段，美軍的援華航空隊，駕駛著運輸機，不間斷的往返于駝峰航線之間，但是空軍運輸機承載容量畢竟有限，加之這條航線的飛行條件格外惡劣，不斷有飛機墜毀，損失很大。僅憑空中通道，難以完全支持整個中國戰(zhàn)場日益龐大的物資需求，所以軍方?jīng)Q定在原始叢林中打通一條公路。

    那時的緬甸已被日軍占領(lǐng)，中美工程兵部隊為了完成這一任務，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他們逢山開道，遇水搭橋，修筑公路的同時，又要不斷與日軍激戰(zhàn)，每一公里的路段上都會有人犧牲，可以說這條崎嶇陡峭的公路，幾乎完全是用軍人寶貴的生命鋪就而成的。

    鮮為人知的是，“史迪威公路”并非只是唯一的一條公路，除了當時所稱的“南段”和“北段”兩條主要路線之外，途中也出現(xiàn)了若干分支，多是因為地質(zhì)結(jié)構(gòu)復雜和自然環(huán)境過于惡劣的原因，修到一半就被迫放棄改道，所以在蜿蜒曲折的“史迪威公路”沿線，出現(xiàn)了許多廢棄的支岔路段。

    其中最長的一段廢棄路線，出現(xiàn)在緬北野人山，當時的中美聯(lián)合工程兵部隊，在深山密林之地，找到了一條英緬戰(zhàn)爭時期遺留的廢舊公路。

    早在西方殖民主義擴張的時代，法國人把自己治下的越、柬、寮三國統(tǒng)稱印度支那，緬甸則是英國殖民地，而在緬北的深山密林中，有一片始終沒有歸屬的區(qū)域，英法雙方都曾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修筑公路鐵路，都妄圖將這片區(qū)域控制在自己手中，但在野人山遇到的困難和危險，大大超出了預期，死了不少人，始終沒能完工，各方面對于在野人山里遇到的“恐怖事件”，也向來秘而不宣。

    在緬甸一座寺廟中，藏有一卷來歷不明的古老地圖，圖中描繪著野人山里的“象門”。地名稱為象門，實則是條很深的山谷。谷中環(huán)境陰冷潮濕，非常適合緬甸蟒棲身，據(jù)說山谷中是野象群埋骨之地。雖然舊時遺跡早都蕩然無存了，但修筑“史迪威公路”之時，美軍工程兵還是參考了這副古圖，依照山脈走勢，將公路修得蜿蜒如蛇，并希望打通英軍遺留下來的廢棄路段，如此一來，便可以節(jié)約許多力氣，又能夠?qū)⒁叭松教靿q貫穿連通，最后卻也未能如愿，使得這段位于緬北山區(qū)死角沉寂地帶的公路，漸漸被世人遺忘，終于成為了一條名副其實的“幽靈公路”，再也沒有人能夠知道它的確切位置。

    當時為了有效協(xié)調(diào)中美雙方的軍事行動，中國部隊中有許多曾在印度接受過美國教官輪訓，又懂得英語的中下級軍官，被分別抽調(diào)出來編入了美軍。其中有位姓徐的少尉，名叫徐平安，他就被派遣到“美軍第六獨立作戰(zhàn)工程團”，并且跟隨這只部隊擔任修筑“野人山”公路的艱巨任務，不幸在一次與日軍的遭遇戰(zhàn)中負傷，臉部受到嚴重燒傷，毀了容貌，身體上也留下了殘疾，傷愈后他不愿返鄉(xiāng)，選擇留在了緬北，娶了個當?shù)氐呐藶槠蕖?br/>
    徐平安正是Karaeik的祖父，他把在野人山中的所見所聞，都以筆記的形式記錄了下來，但此人去世較早，其后代入鄉(xiāng)隨俗，又都是在山里土生土長，雖是華裔，卻連中國話也不太會說了。

    由于Karaeik是華裔，又曾被夏鐵東救過一命，所以他對緬共游擊隊里的中國人很親近，覺得自己該跟這些人是親屬，他雖然聽不大懂司馬會三人在反復討論什么，但是卻能看出這些人是要進入兇險無比的“野人山”。

    緬甸有種很特別的香料，是在林中挖出老樹樹根，做為燒煙子的原料，再用細磨慢慢磨碎了，才能制成，“野人山”有許多生長了千百年的古樹，徐平安熟悉山里的地形，并且掌握著各段公路的分布情況，所以他常到山里挖掘樹根制販香料，或是在斷崖旱山處采摘草藥，賴以維持日常生計。

    Karaeik也曾跟家人數(shù)次進山采藥，能夠認得路徑，如今時隔多年，舊時修筑的軍用運輸公路，早都被泥土和植被覆蓋，又有大段區(qū)域被坍塌的山體壓埋，除了Karaeik之外，旁人很難找到掩藏在地下的原木路基。

    徐平安的筆記本中，雖然沒有畫出地圖，但是通過文字，詳細描述了野人山里的地形。這片山脈東西長，南北窄，走勢自西北偏向東南，當中的地形最為崎嶇復雜，植物茂密，地下洞窟極多，霧氣濃重，積年累月不散。史迪威公路從南而北，迂回至野人山地區(qū)，開始呈“Y”字形分布，中間是個分支，右側(cè)標注為719A路線，左側(cè)是206B路線，被美軍統(tǒng)稱為“幽靈公路”。

    A路線繞經(jīng)野人山右側(cè)的邊緣地帶，雖然曲折漫長，但相對而言，這是較為安全的一段；而B段公路利用了許多天然洞窟，打通隧道穿山而過，是前往中緬國境線直線距離最近的一條路。

    可是這條“幽靈公路B線”所經(jīng)過的區(qū)域，卻是整個野人山最為恐怖的地帶，修筑公路隧道的時候，發(fā)現(xiàn)野人山腹地的大部分洞窟巖縫中，都有白茫茫的濃霧涌出，進去偵察的人一個也沒回來，隨著工程的逐漸深入，“美軍第六獨立作戰(zhàn)工程團”有越來越多的人員在此失蹤，至今下落不明。

    對于地底出現(xiàn)的濃霧，至少有三種說法：還早在殖民地時期，曾有一位英國探險家，提出這是“瘴厲之氣”的觀點，推測那霧中含有劇毒物質(zhì)，一經(jīng)吸入，就會造成心臟麻痹，但后來經(jīng)過勘驗，已經(jīng)排除掉了這一說法；還有一說，是俗傳在象門深處，棲息著一條黑色巨蟒，當?shù)厝朔Q其為“長蛇”，民間多有拜其為仙的，約有數(shù)里之長，吐納云霧，凡是人畜經(jīng)過附近，便被吸入蟒腹。并說從云霧中流出來的溪水，都會淌過堆積如山的白骨，其中浸透了蟒蛇的毒涎，絕對不能飲用。

    關(guān)于地底有巨蟒吞云吐霧之說，許多人都相信是真的，不過你要是問有誰親眼目擊過，則都是連連搖頭，但隨后又會對著佛祖發(fā)誓，說確實有人曾在“野人山”里看見過，說來說去，到頭來難辨真?zhèn)?，所以很難指望從本地人口中探聽到什么有價值的信息。

    更有人說，古時候的土人，為了保守“野人山”里隱藏的秘密，在水源處設下了“蠱”，中者萬難解救，絕無生理。

    總之提起這座野人山，真是讓“見者不寒而栗，聞者談之變色”，它就仿佛是一個可以吞噬一切生命的惡魔?；\罩在其上的種種離奇?zhèn)髡f，直如那縈繞在群山之間的重重迷霧，面目模糊詭異，令人望而生畏，難以琢磨。

    美軍工程團修筑的B線公路，終因施工的阻礙太大，被迫半途而廢，從野人山西側(cè)迂回的A線，雖然最后也未能徹底貫通，但可以從相對安全的區(qū)域繞過野人山，預計需要十幾天的行程。

    Karaeik擔心司馬灰三人進到原始叢林中迷了路，會走入深山蟒霧里送掉性命。而且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期間，日軍曾用飛機布雷，大量地雷從半空直接投到山中，降雨后就會被地表的泥土和植物覆蓋，曾多次跟他祖父進山，識得那些地雷密集的區(qū)域，所以才要跟隨同行，他想指明幽靈公路A線，把眾人帶到緬北三角區(qū)附近，那里已經(jīng)距離國境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