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貞,你跟我走一趟。”

    熬了一個通宵正犯困的徐貞聽見師父周世文的話,嚇得一個激靈,瞌睡蟲頓時不翼而飛：“啊……噢,好、好的?！?br/>
    她揉了揉眼睛，正想站起來,差點被周世文的打扮給嚇得一屁股坐了回去：“師父,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不怪她如此驚訝,她進刑偵大隊三個月了，周世文要么便衣（一件破夾克就沒見換過）要么制服,這還是破天荒頭一回看見他穿西裝打領(lǐng)帶,有那么一瞬間徐貞還以為要去開新聞發(fā)布會。

    “去拜訪一位教授。”周世文有些不習慣地拉了拉領(lǐng)帶，“帶上小月案的資料?！?br/>
    小月案？徐貞眼睛一亮，干勁十足。

    就在她收拾資料的時候，旁邊有個同事滑過椅子,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小徐,老周是要去見裴教授，你記得回來和我們說說?！?br/>
    “就是就是，”另一位同事也加入了話題，“聽聲音還很年輕,說不定是個大美女?！?br/>
    徐貞敏銳地捕捉到了他們話語間的戲謔之意,好奇心起：“這位裴教授到底是？”

    “老周的女神！”兩位同事異口同聲。

    徐貞了悟。

    懷揣著十二萬分的好奇心,徐貞跟著周世文上了車,誰知周世文只開了十幾分鐘,就把車停在了一家甜品店門口，指揮她說：“你下去買個蛋糕?！?br/>
    “……蛋、蛋糕？”徐貞眨了眨眼，“裴教授生日？”

    周世文淡淡掃了她一眼：“第一次拜訪，總歸要帶點禮物，何況裴教授幫過我們很多案子。”

    徐貞：“……噢?！比绻麤]有聽同事八卦，她可能會信，畢竟周世文總是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但這次，信他有鬼。

    不過蛋糕還是要買的。

    買完蛋糕，周世文上了高架，往郊外開去。

    路途漫長，徐貞偷偷打量著駕駛座上的周世文，他今年三十二歲，單身，長相雖然說不上英俊，但也頗有陽剛之氣，身材更是可圈可點。

    徐貞清了清嗓子，覺得有必要關(guān)（ba）心（gua）一下師父的感情問題：“師父，裴教授能幫我們解決小月的案子嗎？”

    “不然我?guī)闳ジ陕铮俊敝苁牢哪坎恍币?，“裴教授是聲紋識別專家，我想請她幫忙鑒定一下那段錄音，說不定就能找到那群孩子?！?br/>
    說起小月案，徐貞的心情就徒然沉重起來。

    一個月前，常青市網(wǎng)警微博收到了一封私信，大意是說有個名叫蜜桃的不法論壇存在著買賣兒童的交易，經(jīng)查證，雖然部分帖子為虛假信息，可有一筆交易情況屬實。

    一名名叫彭偉的少年，賣掉了自己的堂妹小月，小月是彭偉姑姑寄養(yǎng)在自己家的女兒，年僅七歲，而他的動機僅僅是為了買一部iphone。

    據(jù)彭偉交代，買家是一個有地方口音的中年男性，但兩個人沒有見過面，彭偉借帶小月出去玩的名義把她留在了肯德基里，過十幾分鐘后回去，在坐墊底下拿回了三千塊的現(xiàn)金。

    他們唯一擁有的線索，就是彭偉在與買家通電話時錄下的通話錄音。

    僅僅憑借一段幾分鐘的錄音是沒有辦法追查到小月下落的，于是這個案件就陷入了僵局，徐貞一直掛心這件事，一想起來就覺得心里沉甸甸的。

    如果這位裴教授真的能幫他們破了這個案子，那就太好了。

    不是早晚高峰，高架不堵，周世文把速度飆到限速值，很快就到了城郊的一處高檔別墅區(qū)，這個別墅區(qū)里全是獨棟小洋房，綠化很好，遠遠看去就好像是一處公園。

    周世文循著門牌號，把車停在了最后一棟門口。

    徐貞抱著資料打量著這里，小洋房有奶白色的外墻和紅色的屋頂，花園被照顧得十分精心，此時已是春天，綠草如茵，灌木叢里隱隱露著花苞，想必再過幾個月，這里將花團錦簇，姹紫嫣紅，一定十分好看。

    僅僅憑借這一眼，徐貞就敢斷定這位裴教授是一個非常具有生活情趣的人。

    周世文整理了一下領(lǐng)帶，按下了門鈴，叮咚叮咚兩聲后，有人接了起來：“你好，哪一位？”

    徐貞一聽便情不自禁微笑起來，與同事們說的一樣，是十分柔美的女聲，年紀應(yīng)該不大，但十分舒服，讓人愿意隨時隨地都愿意坐下來和對方喝一杯茶。

    周世文清了清嗓子，說道：“教授，我是周世文，還有我徒弟徐貞，我們和您約好了來拜訪的?！?br/>
    “請進來?！?br/>
    鐵門開了。

    他們走過花園來到大門前，這大約是感應(yīng)門，他們一站過去就自動開了，周世文說了一聲“教授，我們進來了”才走進去。

    徐貞一進門就被滿室燦爛的陽光給鎮(zhèn)住了，一樓幾乎全是落地玻璃，陽光沒有被絲毫浪費，全都收入了室內(nèi)，燦爛得叫人心醉，家具和擺設(shè)都恰到好處，沒有太多的累贅，最亮眼的點綴便是零星的鮮花。

    “周警官，徐警官，”一個人影從廚房里出來，身材高挑，白襯衫卡其褲，長發(fā)及腰，在背后松松用紅線束牢，風度翩翩，卓越俊逸，“歡迎，請坐?！?br/>
    徐貞瞪大了眼睛，這個人是誰？裴教授嗎？可他是一個男人，雖然長發(fā)，但平坦的胸膛和微微凸起的喉結(jié)都無聲地昭顯著，這一個男人，一個年輕的男人。

    周世文穩(wěn)住嗓音：“我找裴教授?！?br/>
    “周警官，”這個年輕的男人眉眼一彎，眼眸里透出點點笑意，“我就是裴瑾?！?br/>
    哪怕是周世文這樣的老江湖，此時此刻也難掩詫異之色：“什、什么？”

    “裴教授不是女的嗎？”徐貞脫口而出。

    裴瑾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這才笑著說：“徐警官，初次見面，你好?！?br/>
    這一回，他又用了剛才他們聽過的女聲，一樣動聽，可若非親眼看見，誰能相信這樣的聲音出自一個男性之口？

    “你、你真的是裴教授？”周世文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想要看清楚他究竟是男人還是女人。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這絕對是一個男人。

    “是，一個小愛好，請見諒?！迸崾馍p輕笑了起來，這一回，他的聲音又變成了輕快清脆的少女音，連那笑聲都惟妙惟肖，聽起來與二八少女毫無區(qū)別。

    徐貞想要獻上膝蓋，順便為自家?guī)煾肛舱鄣陌祽冱c一根蠟。

    “請坐，喝點什么？”裴瑾神色自若，佯裝看不見周世文異樣的神情，“咖啡，茶？”

    徐貞正困，趕緊說：“咖啡可以嗎？”她用手肘捅了捅還沒回過神來的周世文，小聲提醒，“師父。”

    “我……我喝什么都行?！敝苁牢目恐鴱姶蟮目刂屏Σ琶銖娍刂谱∽约旱谋砬椤?br/>
    裴瑾微微笑了起來：“好?！彼〕隹Х榷?，香味頓時飄散開來，他不疾不徐地磨著豆子，徐貞忍不住朝他看了好幾眼，這真是一個賞心悅目的男人，一舉一動都這樣有韻味。

    “啊，教授，我們買了蛋糕。”她趕緊取出紙盒，端端正正放在了茶幾上。

    裴瑾笑了：“那正好，謝謝你們?！?br/>
    他沒有用咖啡機，手沖了兩杯咖啡端過來，又給他們準備了奶和糖，把蛋糕切好盛在碟子里遞給他們：“今天來，是有什么事嗎？”

    周世文喝了口苦不拉幾的咖啡，抿了抿唇，說道：“是有一個案子想請您幫忙?！?br/>
    徐貞遞過了文件袋。

    “謝謝?！迸徼舆^來，很快翻閱完畢，“可以聽一下錄音嗎？”

    “我在手機里拷貝了一份?！毙熵懘蜷_了手機里的音頻文件。

    彭偉：“喂？”

    買家：“是綠巨人嗎？我在蜜桃論壇上看到你發(fā)的帖子了?！保ㄐ熵懷a充：綠巨人是彭偉的網(wǎng)名）

    彭偉：“是我，你要買嗎？”

    買家：“多少錢？”

    彭偉：“三千，不還價，現(xiàn)金。”

    買家：“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騙我？”

    彭偉：“我可以把人帶給你看，你相中了再給錢?！?br/>
    買家：“那就明天下午一點，在西站的肯德基，你給那個女娃穿件紅色的衣服?！?br/>
    彭偉：“紅色的沒有，藍的行不行？”

    買家：“可以?！?br/>
    錄音結(jié)束。

    裴瑾輕輕皺起了眉頭：“聽起來，他們應(yīng)該不止聯(lián)系一次，只有一段錄音嗎？”

    “彭偉交代說，只有第一次他留了個心眼錄音了，后面就沒來得及?！毙熵懸笠罂粗壑械目逝沃庖缬谘员?。

    裴瑾對上了她的視線，不禁莞爾：“徐警官希望我可以聽出什么？”

    “嫌疑人的基本信息？”或許是因為他的態(tài)度太過溫和，徐貞大著膽子說。

    “三十歲到三十五歲，z縣那邊的口音?！迸徼⑽⒋怪郏?，“而且，背景里有工地的聲音……暫時只有這些。”

    雖然給出的內(nèi)容并不多，但徐貞已經(jīng)十分佩服，這段錄音已經(jīng)交給技術(shù)部門分析過，工地的背景音被單獨分離出來放大音量才能聽清，裴瑾只聽了一遍就能捕捉到這樣細微的線索，還可以大致推斷出年齡，的確非同一般。

    周世文說：“工地那邊我們已經(jīng)排查過了，考慮到安排在西站附近，極有可能在完成交易后就離開本市，所以和工地上的名單交叉對比了，可是這些外來務(wù)工人員流動性比較大，很難確定目標?！?br/>
    “車站那邊沒有監(jiān)控嗎？”

    “監(jiān)控壞了好幾年了，沒有用。”徐貞嘆了口氣，“已經(jīng)快一個月了。”

    裴瑾端起咖啡杯，微微笑了笑：“那很遺憾，我?guī)筒涣四銈兪裁戳恕！?br/>
    周世文斟酌著字詞：“其實，還有一條線索?！?br/>
    徐貞吃驚地看著師父，顯然也并不知情，周世文說：“剛剛得到的消息，我拜托熟人在z縣那邊調(diào)查了，有一個小賣部的老板對小月有印象，說看起來就好像是個農(nóng)民工，讓那個小女孩叫他‘爸爸’，還給她買了一個發(fā)夾，他看見他們在等121路公交車?！?br/>
    裴瑾有點意外：“叫爸爸？”

    “是的?！?br/>
    裴瑾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有點意思?！?br/>
    國內(nèi)買賣兒童，男女不同命，男孩被買去當兒子養(yǎng)的不少，女孩被買去當童養(yǎng)媳或是雛-妓的更多，考慮到買家并不是通過成熟的犯罪利益鏈買賣兒童，而是冒了風險在一個論壇上“誘拐”了一名女童，是生手的可能性更大。

    那么，買回去當童養(yǎng)媳是最有可能的，但是，哄孩子叫“爸爸”又買了禮物，那事情可就微妙了。

    要么是變態(tài)戀童癖，要么……是當女兒。

    考慮到國情，裴瑾并不樂觀，他凝視著周世文的眼睛：“你想我怎么做呢？”

    他的眼瞳是純粹的黑，似乎可以把人的靈魂都吸進去，周世文下意識地垂下了眼睛：“我查過，121路公交車是環(huán)城線，基本上是通向山里的一個村莊?！?br/>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這樣移開視線很不禮貌，又重新抬起頭來，看著裴瑾，“如果您方便的話，想請您陪同我們?nèi)縣走一趟?！敝苁牢暮芸蜌狻?br/>
    裴瑾放下了咖啡杯，陶瓷碰撞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好啊。”他笑了起來，“我有空?！?br/>
    徐貞喜上眉梢，沒想到裴瑾那么好說話，竟然二話不說就同意了。

    “正好，我公司名下有一個貧困兒童助學(xué)的基金會。”裴瑾對他們眨了眨眼睛，“我們就借這個名義去考察吧?！?br/>
    送錢的和查案的，得到的將會是截然不同的待遇。

    徐貞沒想到會有這樣的意外之喜，連連看向周世文，周世文謹慎得多，再三確認：“如果不會給您添麻煩的話，非常感激?！?br/>
    “不會?！迸徼獡u了搖頭。

    “耶！”徐貞或許是太過欣喜，又或許是這里的氛圍太過輕松，她一時忘形，脫口道，“裴教授，你人真好?！?br/>
    裴瑾忍俊不禁，輕聲笑了起來：“這不算什么。”

    如果有人可以和他活得一樣久，那么也很容易會有這樣的好心，他已經(jīng)積累了足夠多的財富，看過了足夠多的悲歡離合，如此漫長而無趣的時光，總需要點什么來打發(fā)時間。

    她爹娘還沒有死的時候，家里還算寬裕，爹攢了點銀錢，想叫弟弟跟著鎮(zhèn)上的秀才認幾個字，也沒想過要科考，只想著認了幾個字不做睜眼瞎罷了。

    可鎮(zhèn)子路遠，弟弟貪睡不愿早起，她便大著膽子說自己替弟弟去，畢竟已經(jīng)交了束脩，然而，一向疼愛她的爹卻把她痛罵了一頓。

    她不忿，然而無可奈何。

    “麗娘，我曾有一妾室，名為清吟，是當年金陵名妓，色藝雙全，填詞作詩，歌舞曲藝，無有不通，及受追捧。”裴瑾輕輕道，“然而，即便如此，她也只不過是男人的玩物，前門迎新，后門辭舊，沒個盡頭?！?br/>
    魚麗怔住了。

    裴瑾走到她面前，與她對視：“麗娘，我想你開心，如果你覺得不念書快樂，那不念又有何妨，可你若是想讀書認字，我更愿意你是像從前那樣，為自己而學(xué)，而不是為了一個男人，不值得，你不能一直作八姨太?！?br/>
    他輕輕說，“男人的愛欲都來得很快，你顏色好，他再見你，多半起意，可是，于你無益，你要知道，討好別人是沒有盡頭的，人都是會被寵壞的?！?br/>
    魚麗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懂的，我也不是為了他，只是有個目標，學(xué)得快一點，畢竟明天還有明天，我們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我想也是，”裴瑾微微笑了起來，“你做自己就好了，你已經(jīng)很好了?！?br/>
    這不是故意哄她，裴瑾說這句話，再真心都沒有了，魚麗是他見過的最勇敢的姑娘。

    他父親死時，母親還很年輕，米鋪的賬房對她有意，總是多給他們半升米，他也曾想過，母親是否會考慮改嫁，可她沒有，她雖然不識字，也曉得什么是從一而終，好女不吃兩家茶，哪有改嫁一說？

    他即便年幼，也知道那是“正確”的，可內(nèi)心深處，又隱隱為母親感到難過，青年守寡，那么多個日日夜夜，如何度過？

    后來，他遇到魚麗，她跑來求他，請他幫忙，他本該告訴她她的想法大逆不道有違禮教，雖說沒有拜堂，可已經(jīng)到了請期，親事已定，合該為夫殉節(jié)，可鬼使神差的，他不僅沒有斥責她，還協(xié)助她逃跑。

    這可以算是淫-奔了，如果被抓，魚麗的下場不必多說，他也難逃一死，這是重罪，并不像是話本里說的那樣能一段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