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幾名身穿黑色制服扣皮帶的警員正在客廳外的大樹下說話。月光微明，照到他們黑色警帽的白邊帽墻上，沒來由的增添了幾分冷凝的肅殺之氣。連帶著這秋夜的風(fēng)，也有著透入衣裳的凜冽了。

    顧青和方淑婷肩膀縮了縮，不敢繼續(xù)細(xì)看。

    方瑞則盯著他們佩戴的三角武裝帶，脊背上驟然冒出來一層冷汗，小腿肚子忍不住的開始打哆嗦。

    這幾個人，不是普通的警士，而是警官！

    方老太太也發(fā)現(xiàn)了這一點，愣了下，壓低聲音，“那么晚了，他們竟然還屈尊抓人？”

    警視廳的人什么身份？都是帶著家伙的‘大爺’們，走到那里都是橫著的。沒有上面的命令，他們不可能會加班加點的去做事。

    更何況這幾個人都是有官銜在身的，更不會輕易浪費自己的休息時間來做這種小事。

    “對啊?！狈绞珂貌⒉恢览咸捴型钢裁匆馑?。她暗松了口氣，臉色回轉(zhuǎn)了些，喃喃說道，“警員們怎么會在晚上為了這些小事出動。說不定這些人是假冒的呢?！?br/>
    顧青聽了老太太的話后卻是悚然一驚，肩膀縮得更緊了。

    “沒有腦子的東西?！狈饺疒s緊停住步子回頭說了大女兒幾句，提醒她，“等會兒小心點！別亂說話！”

    方家是做生意的，為商者，最怕的就是被這些官爺們盯上。

    見了諸位警官，方瑞自然的賠著小心。先給每個人敬了一支煙，親自點上，才哈著腰問：“不知各位今日前來的目的是——”

    “剛才已經(jīng)和人說了?！睘槭啄侨巳鄽q的年紀(jì)，方臉，眉毛很粗，雙目炯炯，“方小姐的事情，你們總得給個交代才行?！?br/>
    方小姐？

    方瑞一愣，下意識的回頭去看。

    顧青以為老爺是在看她，走上前擠出個笑容，弱聲弱氣的和警官們解釋，“我們真沒做什么。就是不小心認(rèn)錯了人，真的是認(rèn)錯了人。淑婷??！這事兒你最清楚，你來和警士們說下?！?br/>
    雖然方家在恒城是大戶，卻一直都是從商。方瑞倒罷了，平時做生意，總需要和各種官爺打交道。方老太太年輕時候，巾幗不讓須眉，做生意的本事不亞于已故的方老太爺，所以老太太也能認(rèn)出這些人是什么身份。

    可是后宅里其他人就不同了。

    顧青平時交往的太太們，都是商戶家的太太，基本上沒機會結(jié)交官太太。如今見到了這些警視廳的人，她也搞不清楚情形，只想著趕緊脫身才好。

    方淑婷之前護(hù)著媽媽，那是在自家爸的跟前?，F(xiàn)在警視廳要抓一個人過去，她自然不愿意攬下來這些事兒。

    方淑婷沒順著顧青的話來說，反而道，“其實具體的情況我是不知道的。我膽子小，跟在后面，什么都不清楚?！?br/>
    “當(dāng)時在后面的是我??！”顧青顧不得手疼，用手肘推了推大女兒，“當(dāng)時你和淑婉在前頭，不是嗎？”

    方淑婷的手也受了傷，被媽媽這么一撞，手腕疼得厲害起來?？伤彩潜镏跉獾椭^，也沒接話。..cop>顧青氣極了，聲音拔高了些，“你這孩子怎么回事！想賴到我身上不成？”

    “我沒有！”方淑婷忍不住反駁，“從始至終都是你們在討論那些事情，我只是聽著而已！”

    “什么叫我們在討論！我們……”顧青說了兩句，忽然察覺氣氛不對，趕緊閉了嘴。臉上火辣辣的熱，一來是被大女兒氣得，二來是因為回想起剛才那番話，總怕有什么疏漏。

    警官們倒是淡然得很，氣定神閑的說，“當(dāng)時你們有三個人在?！彼麄冎蛔麝愂?，并不問話，顯然是早就知道了這件事的很多細(xì)節(jié)，“另外一個人呢？”

    顧青柔柔弱弱的絞著自己的手指，不吭聲。

    畢竟多年的夫妻，方瑞看到她這副模樣，想到她平時溫柔小意的樣子，到底有些心軟，主動幫她說，“前天正好是親家公做壽。路途遙遠(yuǎn)，我們?yōu)榱撕⒆拥挠H事，走不開。淑婉開著家里的車，代表方家去給她外公祝壽去了?！?br/>
    警官們仔細(xì)聆聽著他的話語，沒有嫌他絮叨，認(rèn)認(rèn)真真一字不漏聽了。

    微微點了點頭，其中一人和同事們低聲說，“這個二小姐會開車?！庇謫柗饺?，“當(dāng)時她們出去，就是她開的車？”

    “??？啊，對?！?br/>
    “你們家?guī)纵v車？”

    “就這一個?！?br/>
    方瑞和方老太太她們都有點摸不著頭腦，不知道這些人專門挑這些問是什么意思，卻不敢開口去問。

    顧青和方淑婷提心吊膽，兩個人誰也不看誰，低著頭只望向地面。手心里汗津津的，濕乎黏膩得很。

    夜，靜悄悄的。

    當(dāng)警官們不主動詢問時，在場幾人也不敢斗膽去貿(mào)然說話。周圍寂靜得只能聽見樹葉的沙沙聲。

    正當(dāng)氣氛緊張到極點的時候，突然，為首的那位粗眉毛的警官“咦”了一聲，揚聲問道：“請問是方五小姐嗎？”

    聽見他的話語，所有人都回頭望過去。

    院中側(cè)邊的小徑上，少女正步履輕盈地緩步而來。溫柔月光輕輕落在她的身上，柔化了她的五官，少了些嫵媚，增添了溫婉，倒是別有另一番極致的美。

    素安走到眾人跟前，“正是我。剛才我?guī)税哑叩芩突卦鹤尤チ耍R了時間，這才過來。請問您是——”

    “鄙人姓鄭?！编嵕僬戮?，微笑著欠身行了個紳士禮，“受人所托，專程來幫您看看前幾日的案子是怎么回事?！?br/>
    誰也沒料到，這位官爺居然會以這樣謙遜的低姿態(tài)來和方五小姐說話。

    畢竟家中就算是年長如方老太太，也是絲毫都不敢在這些官爺跟前造次的。

    方瑞忍不住重新仔細(xì)打量自己的小女兒。眼前的漂亮少女，分明就是他的孩子沒錯。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他之前沒有認(rèn)真看過她的關(guān)系，還是說，她真的短短時間內(nèi)變化很多。

    他總覺得，這孩子的相貌明明和以前一模一樣的，可是舉手投足間，卻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zhì)。

    原本的她雖然好看，但也只是好看而已。

    如今的她更為淡然隨意，姿態(tài)慵懶。顧盼神飛間，有種讓人眼前一亮的驚艷。

    素安察覺到了方瑞探究打量的目光。

    不過，在鐲中百余年的時光，早已磨煉得她心志堅定。又因體內(nèi)靈氣充足，她愈發(fā)不在意這般無關(guān)痛癢的小事。

    素安平靜的朝鄭警官笑了笑，“真是多謝您了。這么晚，還麻煩你們過來一趟?！?br/>
    警官們連說沒事。

    見到素安被這些人恭敬以待，方淑婷氣得牙癢癢的，哼了一聲扭過頭去。

    顧青也是心里頭憋著一股子火，眼紅的很。但她還是按捺住脾氣，好生說，“五丫頭，你快和他們講講，本來就沒什么事兒，純屬誤會。都是一家人，哪里來的案子可說?！?br/>
    素安但笑不語。

    鄭警官捏著方瑞給點的那支煙，問顧青，“此案肯定有個主謀，你跟我們走一趟，還是她？”說著朝方淑婷抬了抬下巴。

    顧青連忙搖頭，“這不是案子，真是誤會?！鄙伦约哼@句話沒有表明態(tài)度，她含糊道，“反正沒我什么事?！?br/>
    “那你呢?！编嵕儆謫柗绞珂?，“你覺得我?guī)дl過去好？”

    方淑婷記恨著剛才媽媽一次次把事情往她身上推，直接說，“我做女兒的，凡事總得聽我媽的?！?br/>
    顧青氣得白了她一眼。想訓(xùn)她幾句，顧忌著警員們在，沒敢。

    “不如這樣吧?！编嵕倜臀俗詈笠豢跓?，把剩下半截丟在地上，踩熄了火光，“你們倆都跟著走一趟。等過幾天那個方淑婉回來了，讓她開車去廳里接你們?！背饺鹨稽c頭，“就這么定了啊?！?br/>
    方瑞不敢反對，猛朝素安使眼色，期盼著素安幫繼母和姐姐說幾句話。

    素安沒有搭理他，反倒是上前一步，和鄭警官說，“事情既然和我有關(guān)系，想必我也要去警視廳錄一份口供。不知什么時候過去合適？”

    鄭警官本想說不用了，這些繁文縟節(jié)的東西哪里需要麻煩她？

    轉(zhuǎn)眼看到那方老爺眼珠子亂轉(zhuǎn)的樣子，鄭警官改了主意，說，“五小姐如果有空的話，明天過來一趟吧。如果沒空，后天也行?！?br/>
    素安就和他約好，把時間定在了明日的早上十點鐘。

    回去的路上，方老太太悄聲問素安，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怎么鄭警官還特意問起她來了？

    方瑞在旁邊支棱著耳朵聽。

    素安不想奶奶多擔(dān)憂，沒有多解釋，只簡短道，“之前我受了傷，暫住在薛醫(yī)生那里?！?br/>
    別的一個字沒有多提。因為之前她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說起過，自己遇到的是哪一位薛醫(yī)生了。

    不是她想欺瞞奶奶。而是很多事情，她無從解釋，也不能說太多。

    薛醫(yī)生的地位，方老太太也是清楚的，聽到后安心了下來。只是想到大兒媳和大孫女的行為，又不禁怒從中來。

    方瑞卻是默默的嘆了口氣。

    之前他聽說素安手里有一把槍，本還想著借著這次素安讓顧青和大丫頭都進(jìn)了警視廳這件事，把那好東西給要來，自己留著用。

    想到薛醫(yī)生，再想到剛才幾位警官……現(xiàn)在他只能歇了這個心思。

    ·

    第二天天氣不算太好。云層有點厚，擋住了燦爛的陽光，整個天地間陰沉沉烏蒙蒙的。

    方老太太怕會下雨，讓玉寧帶上傘。

    素安笑著推卻。

    “不用了奶奶，”她道，“應(yīng)該不會下雨的?！?br/>
    “這你都能知道？”老太太看素安耳后有幾根發(fā)絲垂了下來，親自選了個夾子，親手給她夾好，嗔道，“未雨綢繆才是正經(jīng)。萬一下了，回不來怎么辦?！钡挂矝]逼她必須帶著了。

    玉寧把傘交給了孫媽，和老太太解釋，“萬一真下了，讓鄭警官他們送小姐回來就是。沒事兒的，淋不著?！?br/>
    她哥哥是主人身邊的侍衛(wèi)，她也跟在主人身邊有段時間了。

    主人身份尊貴，別說那些個什么警官了，就算是警視廳的廳長，見了他也要恭恭敬敬的。

    她接了主人的命令守護(hù)五小姐，就把五小姐看得和主人一般尊貴。所以，并不覺得讓警官送小姐回來有什么不對。

    但她那話在方老太太聽來，可是大為不妥當(dāng)?shù)摹?br/>
    “能不麻煩警官的時候還是別麻煩人家?！崩咸匕驳氖忠笠髧谕?，“萬一有需要的話，讓玉寧回來說一聲，奶奶幫你想辦法。”

    其實素安身邊原來也有兩個丫鬟伺候。不過素安回來后，不喜別的人跟在身邊，只讓玉寧跟著。老太太有什么事兒就只能吩咐玉寧了。

    素安知道奶奶為她好，除了帶傘的事情外，不論老太太和她說什么，她都一一應(yīng)下來說好。然后在老太太依依不舍的目光里，坐了黃包車去警視廳。

    車子能坐得下兩個人。素安喚了玉寧一起坐。

    玉寧也沒扭捏，跟著坐了。在她看來，反正是小姐吩咐的，這樣挨得近了能夠更好保護(hù)小姐，沒什么不好。

    車子行駛的時候，素安把一個小瓷瓶塞進(jìn)了玉寧的手中，輕聲說，“你把這個讓人給他送過去?！?br/>
    這個‘他’是誰，不言自明。

    玉寧應(yīng)了一聲，小心翼翼放入身側(cè)袋子里收好。

    到達(dá)警視廳門口的時候，剛好有一輛汽車也停在這兒。汽車上下來一位太太，約莫四十多歲的年紀(jì)，頭戴點翠如意紋珠花鳳尾簪，身穿絳紫色十樣錦妝花遍地金通袖襖。目光柔和，溫婉華貴。

    玉寧先跳下車子，給了車夫錢幣，又扶了素安下來。

    那位太太頭次見到丫鬟和小姐居然同乘車子，甚是稀奇，不由得朝素安這里多看了兩眼。

    素安發(fā)現(xiàn)了，站穩(wěn)后回給她一個微笑，“太太的發(fā)簪真是別致。恒城里現(xiàn)下應(yīng)該沒有哪位師傅能做出這樣好的點翠手藝了。不知太太這發(fā)簪是祖?zhèn)飨聛淼模€是說在外地定制的？”

    當(dāng)年故去前，她本就喜歡古風(fēng)古韻的飾物。后來所在玉鐲，乃是傳承了上千年的，孕有古時靈氣，使得她對這些舊式打扮和飾物，更多了一份親切感。所以這些話說起來當(dāng)真是情真意切。

    畢竟現(xiàn)在的人大都追求摩登。乘得起汽車的人家，很少還作這樣傳統(tǒng)舊式打扮的了。

    那位太太也是見慣了各式各樣人的。

    和有些為了接近她而刻意做出喜歡模樣的人大為不同，她能自然而然感受到，眼前少女言辭中的懇切之意。

    她笑容中帶了贊許，溫聲說，“這簪子是我夫君從金陵帶來的，前年送給我做生辰禮物。其實禮物不止這一支簪子，是一整套的點翠首飾?！?br/>
    見眼前少女眸中現(xiàn)出驚喜之色，她不由得笑了起來，“若是有機會，我?guī)憧纯??！?br/>
    有沒有機會，就要看緣分了。她不可能只因為第一面感覺投緣，就貿(mào)貿(mào)然帶人回家去。

    素安并不在意她的疏離態(tài)度。親人之間都能惡意滿滿，使計謀害，更何況是素不相識的人？對陌生人存有戒備，是人之常情。

    “太太真是好福氣?！彼匕沧匀坏钠查_‘看看’這個話題不說，道，“您先生對您這樣好，千里迢迢過去，只為了給您買禮物?！?br/>
    看她這樣識大體，那位太太笑容更深了些。見素安也是要進(jìn)警視廳去，她索性與之同行，多講了兩句，“他哪里是專程給我買禮物？不過是我生辰要到了，他剛好又在金陵而已?！?br/>
    “那也是對您極好的?！彼匕舱f，“像我爸，都不見得知道我喜歡什么?！?br/>
    這話里透著和她十幾歲年齡相符的嬌氣。太太包容的微微笑著，輕嘆道，“父親和夫君怎能一樣？”看看這位小姐應(yīng)該是還沒有嫁人的，她就又換了話題，“你來這里做什么？”

    “來找鄭警官?！?br/>
    “這可真的是巧了?！碧溃拔乙瞾碚宜??！?br/>
    說著話的功夫，兩人已經(jīng)進(jìn)了警視廳的門。

    守在門口的保安急忙給兩人端了茶來。

    “陸太太，請用茶?！?br/>
    “這位小姐，請用茶?！?br/>
    陸太太問保安，“鄭亮在哪里？”

    “還在里頭開會，為了昨天剛接的一個新案子?？峙逻€得勞煩您多等個十幾分鐘?！?br/>
    茶水太濃，素安喝著不太習(xí)慣，小口小口的抿著。

    “這個怪我?！钡缺０沧哌h(yuǎn)后，陸太太輕嘆著說，“我們以前剛剛成親的時候，還是舊時代。我住在鄉(xiāng)下，喝慣了濃茶?，F(xiàn)在時代好了，什么都摩登起來，我也跟著變了不少。只不過這口味重的習(xí)慣，改不了。茶要濃的，菜要咸的?！?br/>
    她說話的時候，目光盯著窗外在樹上跳動的麻雀，眼神中透著懷戀，顯然是在回憶那故去的時光。

    素安正捧著茶杯靜靜看著陸太太。很突然的，在茶水升騰的熱氣中，她的眼前掠過了一些虛影畫面。

    居然是和陸太太有關(guān)的。

    素安眼眸半瞇，正想要再看一遍這些畫面時，卻被忽然而至的一聲驚呼給打斷了思維。

    “廳長夫人！”鄭亮大跨著步子，面露欣喜的朝向沙發(fā)這邊快速走著，“您怎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