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允信微笑著看她,說出了坐到面試室來的第一句話：“我是讓你穿正裝?！?br/>
    江甜不明所以：“我是穿的正裝啊……”

    “不是讓你偷穿大人的衣服。”

    “……”

    “還有,創(chuàng)業(yè)團隊沒保險，”陸允信臉上笑意沒變，“所以踩高蹺扭到腳不會算工傷。”

    “……”

    “對了，”陸允信接過她手上簡歷，斂好神色,用極為正常的語氣道,“辦公室空間比較密閉,如果你要噴香水，希望能噴味道稍微淡一點的?！?br/>
    先前倆妹子身上的香味可比甜姐兒濃太多。

    馮蔚然“噗嗤”破功后,聽不過去了：“允哥你別太直男啊,女孩子噴點香水很正常嘛?！?br/>
    盛藉附和：“都是小問題，你不說我都沒聞到。”

    江甜站在陸允信桌前,直視著他,臉上漸漸掛出和他相似的笑意：“你覺得什么樣的味道才叫淡呢？”

    “最好沒味道。”

    “其實濃淡是相對的，”江甜不急不緩拉開手包拉鏈,從里面掏出個精致的小瓶，眉眼彎彎地看他,“你身上濃一點，我身上是不是就淡了……”

    盛藉和馮蔚然還沒明白江甜的意思,便見小姑娘掀開蓋子突然把噴口對準陸允信。

    陸允信抬臂疾擋：“你做什么！”

    江甜毫不手軟就按下去：“是你說希望我身上味道稍微淡一點??！喏！讓你淡一點！淡一點??！”

    噴口“嘶嘶”噴出水霧,陸允信驀地揚手把她雙腕擒并在一起。

    陸允信連連朝椅背后傾躲，江甜越按越快，一下下直沖他胸前的衣服。

    陸允信抿緊唇左轉(zhuǎn)右避,蹙著眉頭低喝：“江甜你是來面試的！”

    “陸允信你是面試的!”

    陸允信不敢用重力。

    江甜根本不怕他，就著他手腕掙扎繼續(xù)。

    “你再這樣試試！”

    “我就這樣了！”

    “你有點形象！”

    江甜“哦”一聲：“我就沒形象。”

    “……”

    場面險些失控。

    馮蔚然擋住盛藉，看戲一樣給兩人勸架：“好了好了，甜姐兒你折騰夠了就行――”

    “是我折騰還是他折騰？”江甜不背鍋，“他讓我穿正裝我穿，他讓我?guī)Ш啔v我?guī)В麛[明了針對我不想讓我留下來……”

    江甜襯衫帶點燈籠袖的設(shè)計，她轉(zhuǎn)過去和馮蔚然吐槽時，大剌剌的袖口里露出一截紅繩來。

    紅繩藏得很好。

    格格不入地覆在她凝脂般的白腕上，陳舊，褪了點色。

    陸允信忽然松開她的手，下巴朝她后面的椅子輕抬一下，示意：“坐?！?br/>
    他舉動含著明顯的休戰(zhàn)意味，江甜怔了怔，隨后也不想再鬧地過去坐好。

    她用包含諸多深意的眼神望他，陸允信視線和她在空中稍一碰，便低下頭，瀏覽那頁被香水潤濕的簡歷。

    他單身托臉，神色沉默，好似上一秒那個吼著失態(tài)的，不是他陸允信。

    ………

    盛藉問了江甜一些基礎(chǔ)問題，江甜每每禮節(jié)性和盛藉對視一下，眼光便會不自覺地落在陸允信身上。

    江甜面試一完，陸允信就回寢室洗澡。

    盛藉很懂察言觀色。

    陸允信洗完澡半干著頭發(fā)再回來，江甜座位被馮蔚然慫恿著安排在了“允哥身旁”。

    盛藉給江甜說明天雛形出來，然后完善談投資，她寫企劃案可能會忙一點，說完見陸允信回來，側(cè)身稍稍避讓。

    瞧見墻上的時間，他問江甜：“待會兒要不要和同學們一起點外賣，學校周圍有好幾家都不錯，我們經(jīng)常寵愛黃燜雞?！?br/>
    江甜笑著推辭：“不了，我要回外公外婆家，估計十一點半我就得提前撤，上班第一天下午允許請假嗎？”

    “當然?！?br/>
    陸允信沒理江甜，江甜假裝拿東西看他好多次，也沒主動搭話。

    兩個人隔著塊低矮的隔板各自做各自的，到了11點25，陸允信握著屏幕閃爍的手機去走廊，低音傳到辦公室已是模糊。

    “不了，這周不回來……我知道是周末?！?br/>
    “……”

    “面條想我……明女士你找借口可以走點心？”

    明瑛說了什么，陸允信臉色不耐：“不要……不回……”

    明瑛又說了什么，陸允信捏著眉心：“這樣有意思嗎……”

    五分鐘后，陸允信回來，江甜剛好整理完自己的包包。

    陸允信撈過桌上車鑰匙，屈指輕敲兩下隔板，面無表情：“我回南大?！?br/>
    江甜稍稍楞一下，隨即“嗯”一聲。

    陸允信插著褲兜步子邁得很大，江甜抱著包包跟在他身后，無聲勾了唇角。

    兩人很快出了辦公室。

    盛藉目睹全程，摸不著頭腦：“剛剛不是還不理不睬……怎么，這會又一起出門了?！?br/>
    馮蔚然“嘖嘖”啜茶，一臉不可言。

    ………

    陸允信有輛半新的豐田停在校門口。

    越野，龐大，彩漆車身和他身上不超過三種顏色的穿衣風格完全不符。

    江甜很自然地坐上副駕駛，把包擱腿上，細言細語：“我就喜歡彩色的，感覺萌萌的，可程女士和江淵都喜歡炫酷一點……”

    “二手車，沒得選。”

    江甜一噎，訕訕轉(zhuǎn)移話題：“你好像經(jīng)常抽煙？”

    她搖下點車窗：“抽煙對身體不好，會傷肺，你看我外公牙齒多黃……”

    陸允信一臉不想說話的表情調(diào)出車內(nèi)音響。

    江甜自討沒趣，索性也低頭玩起手機，時不時瞟兩眼車窗外的風景。

    她高三走時，南城三十層以上的高樓還很少。

    現(xiàn)在林林幢幢，在車水馬龍里立出鋼筋森林，一片繁茂。

    經(jīng)過南城廣場，再到重新修葺過的惠王陵，南大周邊的街景越來越熟悉。

    江甜給毛線語音：“不知道以前是誰給我說只要出版，哪怕是簽五千張也愿意，現(xiàn)在你簽著那也是痛并快樂……”

    “……”

    “嗯，一直在，你什么時候過來我都請啊，南大交大都行，火鍋湯鍋任意。”

    “……”

    “在他車上”四個字，江甜是用鍵盤敲出去的。

    中午的太陽熱烘烘，車內(nèi)輕音樂入耳朦朧，江甜身心舒緩，臉被曬得微微發(fā)燙。

    到了南大門口，車流量增多，紅綠燈漫長。

    江甜退出和毛線的聊天框，界面突地冒出個紅色數(shù)字，她順手點進去，一道清朗如潺溪的男音響在手機里。

    “我是余聲，聽朋友說你在計科研究所實習，中午有空吃個飯嗎？我看你朋友圈蠻喜歡南城特色菜，剛好南大旁邊有家新開的餐館，我去過兩次味道還可以?！?br/>
    大抵怕江甜拒絕，余聲補充：“是我昨天主持迎新會，學院獎勵了一點錢，就當是命中注定的緣分，簡單吃個飯交個朋友?！?br/>
    江甜致力于把音量鍵按小再按小。

    對方盛情的態(tài)度還是被免提全部擴到車里。

    紅燈變黃燈，綠燈亮。

    陸允信換到二檔，龜速避行人。

    “余聲和你一個專業(yè)？”江甜小心翼翼。

    “室友?！标懺市胖币暻胺?。

    “??？”江甜一個語氣詞卡在喉嚨，“世界怕是有點小……”

    “下去?！标懺市虐衍嚳吭诼放浴?br/>
    江甜詫異：“不是還有段距離嗎？”

    “沒油了，”陸允信面不改色，“你走回去?！?br/>
    江甜“噢”一聲，乖乖巧巧開門，扶著裙擺站穩(wěn)，剛關(guān)上車門。

    “刷”，越野車油門登底離弦的箭般躥了出去。

    尾煙夾著灰塵又濃又重，撲了江甜滿身。

    “陸允信……”

    江甜下意識擋臉還是被沖到，差點嗆得喘不上氣。

    五顏六色的豐田消失在拐角，江甜杵在原地艱難“咳咳”著回復余聲：“謝謝你，就不去了?！?br/>
    “時間不方便？”

    她瞥一眼空蕩蕩的路口，慢條斯理收回視線：“我怕我喜歡的人會不高興?！?br/>
    余聲知道是回絕，但沒明白“怕喜歡的人不高興”，不就說明那人也喜歡她，喜歡她但沒在一起，所以自己還有機會嗎？

    而南大校門口，熙來攘往。

    江甜在人潮中安安靜靜站了兩分鐘，纖長的眼睫輕輕顫。

    然后，她蹲下身，撕下兩邊腳后跟上厚軟的后跟帖，眼睛都不眨地扔到垃圾桶里。

    ………

    新皮鞋磨腳，尤其高跟鞋。

    校門口到家屬院不過五百米，江甜船襪穿得低，除卻前幾步的輕松，剩下的四百九十多米，腳后跟的皮膚越擦越辣，越摩越痛，走到最后，每一步都像踩著刀刃上。

    在電梯前遇見先到的陸允信。

    她想朝他笑，扯唇時，卻不可控制地吸了口冷氣。

    陸允信目光掠過她，又收好。

    兩人進電梯。

    陸允信按三。

    江甜站在他旁邊，臉色稍稍泛著白。

    安靜間。

    她輕聲抱歉：“面試時我以為你不想我留下，所以沒忍住把香水朝你身上噴……我知道你有潔癖，不好意思?！钡谝痪?。

    “余聲我昨天才認識，能察覺出他的好感，沒想留微信，但當時其他交換生都留了?！钡诙洌墙忉?。

    “我想要實踐分可以到雙程開，來面試的唯一理由就是你在，”灼燒感從腳傳到心尖，江甜第三句聲線疼到悸軟，“可陸允信你從早上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冷了我兩個小時三十七分鐘?！?br/>
    如果陸允信不是那個鐵石心腸的陸允信，如果鐵石心腸的陸允信心里沒裝著一個鐵石心腸的人……江甜都不會打擾。

    可裝著鐵石心腸人的鐵石心腸陸允信沒隔山?jīng)]隔海，就這么真切地站在她面前啊……

    電梯卡在二樓出故障上不了，陸允信寡淡著神色插兜走向樓梯間。

    江甜跟著出電梯，想牽他的手：“你走慢一點?！?br/>
    陸允信不著痕跡地揮開。

    江甜跌跌撞撞著再牽：“我都給你講清楚了，你為什么還在生氣……”

    陸允信再次避開。

    陸允信腿長步子大，江甜腳磨得生疼還是走很快想拉他，結(jié)果差點崴到。

    江甜趔趄一下回神，生出些委屈：“你不覺得現(xiàn)在更需要哄的人是我嗎？”

    江甜兩手剛觸到他的手，便被他合腕擒了，倏一下按到墻上。

    腕碰著墻壁的冷，背抵著壁磚的涼。

    陸允信和她隔著一拳的距離，徐徐傾身。

    他俊臉在她面前逐漸放大，微啞的聲線越壓越近：“甩了我，回來一聲不吭，亂認識一堆人都命中注定的緣分了……還要我哄你？”

    最后幾個字碾出喉嚨。

    陸允信唇停在她耳前，他才洗過澡，身上的沐浴露味夾有木質(zhì)香，混著滾熱的呼吸拂到江甜耳后。

    江甜耳根吃癢，不敢直視他，連滾著喉嚨，臉也紅得快要滴出血來：“我……”

    偏偏陸允信視若無睹。

    “江小姐，”喚她，“你還可以更過分一點？”

    他越迫越近，徐徐勾起的薄唇繞著溫熱的氣息幾乎貼到她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