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京城西直門外發(fā)生的這一樁命案，孫家泰的判斷是很準確的。
那死者就是石水生；他手中殘存的紙片兒，正是其為盧賢達鳴冤告狀的狀紙；那狀紙已被兇手奪走；而兇手背后的主使為誰也是不言自明的，也即是說，這就是石廣安之流的殺人滅口勾當。而依照這樣來判斷事態(tài)的發(fā)展，自然又會被引到遠在象州監(jiān)牢中的盧賢達和仍在桂林苦苦等待勞崇光的石水仙身上。情勢正如同蒙時中所說的那樣，是刻不容緩的。
針對這樣的情勢，孫家泰采取的措施無疑是最為恰當?shù)模好蓵r中和孫家彥當夜便離開京城踏上了南下的路途；而他于數(shù)日后向廣西按察使衙門發(fā)出了行文。但是在這場與對手爭奪時間的比賽中，最終還是發(fā)生了讓孫家泰三人完全出乎意料的情形。
首先，蒙時中和孫家彥在桂林沒能夠找到石水仙；而當他們馬不停蹄地趕到象州時，方知惡人石訟師卻在不久前已然被人割去了腦袋！
第二，刑部行文到達廣西以后，就如同石沉大海一樣，被無聲無息地壓了下來。而當蒙時中和孫家彥暗訪石人村查清一應(yīng)事實真相以后趕到南寧去求見勞崇光并向其匯報時，得到的回答卻是：情況不實！
情況不實？勞崇光進行調(diào)查了么？沒有。并沒有調(diào)查，又怎知情況不實呢？勞崇光這一態(tài)度，讓蒙、孫兩個蒙頭轉(zhuǎn)向了。
勞崇光是道光十二年（1832年）進士，在翰林院編修這個位子上一坐就是九年。眾所周知，翰林院編修只是個七品的小官，直到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他才被任命為山西平陽知府。然而勞崇光是不鳴則已，一鳴而驚天下。就在這一年當中，他連升三級──說是連升八級也無不可──從從四品知府到正三品臬臺。去年（道光二十九年），他又以欽差的身份出使越南新都富春，任務(wù)完成得十分圓滿。
十七年的仕途中勞崇光兢兢業(yè)業(yè)，在朝在野都有極好的官聲。然而對于眼下這樣一件可說是一目了然的冤案，他為什么卻會視而不見呢？
要弄清其中的原因，這得從去年勞崇光使越說起。
越南舊稱安南，清軍入關(guān)之后，即成滿清屬國，而且向以黎氏為王。
但是，隨著歷史的變遷，黎氏漸漸式微。到乾隆五十一年，終于發(fā)生了內(nèi)亂。黎氏政權(quán)遭到顛覆。為了幫助黎氏復(fù)辟，清廷派兩廣總督孫士毅于乾隆五十三年率軍出關(guān)，迅速擊敗肇亂的梟雄阮光平。然而，由于孫士毅貪功輕敵，很快又在乾隆五十四年正月初一遭阮光平襲擊而慘敗。這就是中越歷史上有名的黎城之戰(zhàn)。
此后阮氏即成為安南國王；而黎氏只有王子黎維鉦率部分族人逃入老撾深山，被稱為黎王后人。
黎氏政權(quán)滅亡以后，安南國內(nèi)很快又出現(xiàn)了“新阮”與“舊阮”爭斗的局面。
“舊阮”是黎氏的親族，其與“新阮”相爭的道義基礎(chǔ)是為黎氏復(fù)仇。但是當他們在嘉慶七年戰(zhàn)勝“新阮”以后，并沒有將安南王位還給黎氏，反而在清廷的同意下，將國名改為越南。這讓在老撾深山中臥薪嘗膽，時思聚眾復(fù)國的黎王后人們十分失望。
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越南國王阮福暶下世，其幼子阮福時繼位。清廷派出勞崇光赍旨前往越都富春冊封。這消息被黎王后人獲知，遂決定攔劫勞崇光，奪取冊封詔旨?？紤]到勢力單薄，他們以重金招來了幫手。這幫手是從廣西率眾逃到越南的天地會首領(lǐng)且與張嘉祥有同鄉(xiāng)之誼的黃崇英，而且對攔劫行動定下了周密的計劃。
桂越交通的正途，是出鎮(zhèn)南關(guān)經(jīng)諒山再到河內(nèi)。以往的朝廷冊封使團別無二致全是走的這條路線。勞崇光當然也不例外。不過，當他出關(guān)到達諒山以北的驅(qū)驢庯時，卻逢到了一個小小的意外。
驅(qū)驢庯是越北的一處貿(mào)易重地。從乾隆五十七年立市以來，一直是商賈云集買賣興隆。當時，冊封使團在當?shù)毓賳T的安排下正在一家飯店歇腳小憩，茶點還沒上完，忽然有一群越南兒童堵住飯店門口齊聲唱起歌來。官員讓手下驅(qū)走兒童，不料一群兒童一轉(zhuǎn)身又唱起來。如此三番，當?shù)毓賳T再要驅(qū)趕時被勞崇光阻住。
“請問大人，這些孩子在做什么？”勞崇光問越南官員。
“回稟欽差，他們在唱歌?！惫賳T用漢語回答。
“唱的什么歌兒？”勞崇光再問。
“他們唱的像是一支童謠。”官員回答。
“能譯來一聽么？”勞崇光又問。
“他們唱的歌詞俚俗，只怕污了大人耳朵。”官員說。
“無妨無妨。大人只管譯來?！眲诔绻庑χf。
“大人想聽，小官只好遵命了。”越南官員說：“他們唱的歌詞大意是‘驅(qū)驢痡，石玲瓏，速過諒山莫稍?！??！?br/>
勞崇光“哦~”了一聲，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他略微思忖了一下，便起身走到門外通過翻譯問那一群兒童：“孩子們，你們唱的歌是誰教的??？”
兒童回答說：“一個又高又瘦的叔叔。”
勞崇光問：“他在哪里呀？”
兒童回答：“剛才還在那里。呶，那上頭有他的東西?！闭f著手指門楣。
門楣上扎著一把飛刀，飛刀上插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一行漢字：諒山危險，亟去勿留。飛刀上鐫著一個名字：張殿臣。
勞崇光收起紙條和飛刀，下令冊封使團立刻啟程，于當日過觀音橋渡壽昌江連夜趕奔河內(nèi)而去。
待到完成冊封使命回到廣西，廣西全境受到湖南青蓮教雷再浩、李沅發(fā)起義的影響，已是烽火遍地了。
勞崇光奉大吏指令，留駐思恩、南寧主持廣西南部“剿匪”事宜。這也是石水仙在桂林久等而不得見他的原因。
勞崇光宦海一生，最后官至總督，死后朝廷優(yōu)詔賜恤，嘉其“沉毅有為”；史書說他“履虎不咥，權(quán)略有足稱焉”。這兩樣評價都是恰當?shù)摹?br/>
但是勞崇光的仕途通達，除去他本人的才能素具以外，當時廣西特定的歷史環(huán)境也是至關(guān)重要的原因。此際的廣西，照清史的說法是“伏莽四起”。土匪、流匪、艇匪遍及境內(nèi)。這幾樣倒也猶可，最讓官府頭痛的，還是被稱為“會匪”的天地會。
天地會在廣西是無城不有，無鄉(xiāng)不具，而公然舉旗反清的天地會武裝則是遍地開花。府城、州城、縣城，幾乎無一不受到天地會起義的沖擊。當此情勢，為了收拾幾近糜爛的局面，勞崇光在南寧召集了一次會議，向各地介紹黃輔相的“剿匪”經(jīng)驗。
黃輔相，貴州人，道光二十五年（1845）進士。以知縣身份分發(fā)廣西。他在權(quán)理陸川和博白任中曾多次擊敗天地會武裝的進攻。這一次他來到南寧，勞崇光與他做了一次促膝長談。
“斗南屢敗會匪，保一方平安，真乃朝廷棟梁百姓靠山也！”勞崇光一見黃輔相就褒獎?wù)f。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下官惟盡一己之微力而已矣！大人嘉獎，不敢當也！”黃輔相謙恭地說。
“斗南不必過謙。本官已將斗南功績具奏朝廷，不日當有報矣！”勞崇光真誠地說。
“感謝大人栽培，輔相敢不效命？”黃輔相說。
“今日請斗南來，是欲向斗南請教剿匪計，望斗南不吝賜教?！眲诔绻庖婞S輔相馴服，便將言語引入正題。
“賜教不敢。大人為國為民，不恥下問，下官敢不盡言？”黃輔相說。
“那么就請斗南說說博白之戰(zhàn)吧！”勞崇光說。
勞崇光所說的博白之戰(zhàn)，是指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黃輔相在博白以千人擊敗顏品耀、黃崇英、張嘉祥等天地會武裝號稱萬人圍攻的一次戰(zhàn)役。那時的顏品耀被認為是廣東第一巨匪，勢力十分強大。此役之后，他一蹶不振，至今元氣未復(fù)。那么，黃輔相是怎樣以少勝多打敗強大對手的呢？
說來令人難信，此戰(zhàn)的勝敗竟與多年前朱洪英在靈山被捕有關(guān)！
當年，黃輔相從桂林趕赴陸川上任，道次靈山，被當時的靈山縣令留住款待。他和那縣令并不相識，那縣令為何卻要對他大獻殷勤呢？
原來是那縣令正在被上司調(diào)查，調(diào)查的原因就是有人控告他收賄放走靈山天地會匪首朱洪英，而調(diào)查的焦點就集中在朱洪英是否天地會首領(lǐng)這一點上。
靈山縣令告訴黃輔相，對控告朱洪英是靈山天地會首領(lǐng)一事，他進行過嚴密的偵察，到最后唯一的證據(jù)還是那張飛刀下的紙條兒。在查無實據(jù)的情況下，他沒辦法不放人?？h令說，他知道黃輔相和他的頂頭上司廉州知府有舊誼，因此懇請黃輔相在知府大人面前為他美言幾句，并給黃輔相奉上一份厚禮。黃輔相對厚禮加以拒絕，而對縣令提出來的懇求卻未置可否。
“那時，他將作為證物的飛刀和字條兒一起拿來給下官看，下官見那刀上鐫有張殿臣三字，便問他，釋放朱洪英可曾找此人對質(zhì)過？他說找是找過，但卻……?！?br/>
“斗南稍等，斗南稍等?！?br/>
這時，勞崇光打斷了黃輔相的話頭，只見他目光炯炯滿臉興奮地步入后廳旋即又轉(zhuǎn)了出來，而手上卻多了一把利刃。
“斗南在靈山所見飛刀可與此物一樣？”
勞崇光把手中飛刀遞給黃輔相。黃輔相接過來一看，不由大驚，連忙說：“一般無二，一般無二！大人何來此物？”
勞崇光笑笑說：“斗南還是繼續(xù)說自己的吧！”
黃輔相放下勞崇光拿來的飛刀，接著剛才的話茬繼續(xù)說起來。
“靈山縣令告訴下官，他曾多方查找張殿臣其人，但卻一直沒有找到。而下官認為，他的曲直就著落在此人身上。他請下官在上司面前為他說話，下官既非那種不肯助人之人，也非那種無的放矢之人。因此下官到了陸川以后，便秘密訪查張殿臣的下落，到底是老天不負有心人，竟被下官弄清了此人的身份。
“那是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末，下官轉(zhuǎn)任博白。其時捕役捕得一廣東羅定籍會匪，在審訊中會匪交待出羅定境內(nèi)之羅鏡墟現(xiàn)已成為匪首凌十八的老巢。而他正是凌十八手下的頭目。下官追問凌十八的來歷，乃知其原是張嘉祥的手下，下官繼續(xù)追問張嘉祥的根底，那匪目卻籍此大加吹噓起來。他說，這張嘉祥武藝高強無人能敵，雙手飛刀百發(fā)百中。那時，下官心中一動，問他張嘉祥所用飛刀是何模樣，他說飛刀上均鐫有張殿臣三字！
“至此，下官斷定靈山縣令釋放朱洪英是犯了一個大大的錯誤。不過，想到他既已卸任，所以一直未曾揭發(fā)此事。這也是下官一直自責對不住朝廷的一件事情。今日借此機會向大人坦誠，敢請大人懲誡。
“此后張嘉祥糾合黃崇英、顏品耀等多股會匪圍攻博白。下官那時已盡知張嘉祥根底。他原被委以橫州會匪的首領(lǐng)，后因與平南豪紳王作新聯(lián)手攻滅會匪之鵬化香堂而被橫州會匪原匪首老當家所不容。據(jù)稱直到如今，他仍在被人追殺。
“下官那時還知道，朱洪英其時已成為南寧會匪之首領(lǐng)。對于在靈山被捕入獄的原因，他本人似乎并不知情。不難設(shè)想，若朱洪英一旦知情，那對張嘉祥將意味著什么。張嘉祥乃一狡賊，對此當然是一清二楚。于是，下官就抓住他這一弱點，秘密派人同他聯(lián)絡(luò)，迫使他暗中與我聯(lián)手襲破顏品耀的營寨。顏品耀既系眾匪之最強，他一失敗，眾匪也就不攻自潰了。而黃崇英則逃進了越南?！?br/>
同黃輔相的這一番深談，讓勞崇光茅塞頓開。
他在頹勢的艱難中看到了一線希望：以賊攻賊，以敵攻敵，永遠都是克敵制勝的良策！歷史從來不都是這樣么？沒有朱溫，黃巢何以滅亡？沒有吳三桂，多爾袞何以成功？
現(xiàn)在他似乎明白了《孫子》為什么要將“用間”寫在最后了。那是因為間諜戰(zhàn)是最難也是最有效的戰(zhàn)爭手段喔！他思考著綢繆著，漸漸地，一個大膽的設(shè)想在他的腦海中成形了。
“斗南，想知道本官手中這把飛刀的來歷么？”他這時心情輕松，高興地看著黃輔相，不等對方回答又微笑地說：“此刀也是從門楣上取下來的喔！”
“請大人賜告實情。”黃輔相仔細傾聽。等到聽罷勞崇光的驅(qū)驢庯奇遇，他說：“我料想，張嘉祥必是因其叛賣同伙行為暴露而導致眾叛親離了。他孤立無援，一邊要面對官府的追剿，一邊要面對會匪的追殺。此情此勢，使他在國內(nèi)已無法立足而只能逃往境外。這可以解釋他出現(xiàn)在越南的原因。至于他向冊封團示警原因及其所言之諒山危險究系何指，雖然目下依然不甚了了，但就其發(fā)出警示這件事本身，他欲投效朝廷的意思已隱約可見了。大人以為是這樣的嗎？”
“斗南所料一點兒不差！”勞崇光十分贊賞地說：“張嘉祥或許會成為廣西官軍剿匪成敗之關(guān)鍵。未知斗南愿為此而走一趟越南否？”
“大人是要下官去越南尋找張嘉祥？”黃輔相反問道。
“正是?！眲诔绻恻c頭說：“我料張嘉祥此際定在黃崇英匪巢中。斗南找到他，向他轉(zhuǎn)達本官的謝意，并勸其歸國報效朝廷，我將使他重統(tǒng)舊部，只要他為朝廷建功立業(yè)，國家將賜他高官厚祿。”
“這……。”黃輔相顯出猶豫的神色。
“怎么？斗南以為有何不妥么？”
“請大人恕下官直言。”
“斗南請講?！?br/>
“勸降張嘉祥，讓其報效朝廷，此乃上上之策也。但是，讓下官去完成此任，卻有不妥。非是下官推辭，下官是朝廷現(xiàn)任官員，突然離職進入越南，必然會引起諸多猜測，而招撫一事，應(yīng)當是秘密進行。下官知道大人此舉絕非只為招撫一個張嘉祥。大人胸中一定有了一個更為宏大的籌劃，所以事機是越密越好。這是下官不便前去的原因。”
“然而除了斗南，誰還堪當此任??？”
“下官敢向大人推薦一人?！?br/>
“誰？”
“大人以為，臨桂朱伯翰堪當此任么？”
“哎呀斗南，你不說我倒忘了?？爱敶巳?！堪當此任！朱伯翰堪當此任！”勞崇光興奮得叫了起來。
朱伯翰名琦，道光十五年（1835年）進士，選庶吉士，授翰林院編修，后遷御史。曾作《名實說》針砭時弊，每言皆中，不入穆黨，不阿穆彰阿，以抗直被時稱為名御史。因?qū)已圆槐怀⒉捎茫擞诘拦舛辏?846年）辭官告歸。
勞崇光知道，朱琦雖然賦閑在家，但其報國之心從未稍退。他既非現(xiàn)任官員又有很好的聲望，因此，他應(yīng)當是勸降張嘉祥的最佳人選。所以黃輔相一提到他，勞崇光才那樣興奮。
就這樣，勞崇光一邊委派朱琦秘密出境招降張嘉祥，一邊將黃輔相調(diào)到橫州權(quán)理州事，從而展開了他剿匪戡亂的宏圖大略。而招降張嘉祥則是他全盤計劃中核心的核心，甚至可以說，他勞崇光一生的成敗榮辱將系于張嘉祥一身。
在這樣的情形下，他還能夠追究張嘉祥在盧家寨屠村的罪行么？縱然蒙時中和孫家彥取得了如山鐵證也是枉然！勞崇光說一聲“情況不實”，難道不是自然而又得體的回答么？
至于孫家泰，不過是一個從五品的小京官，就算他懷有一顆像他那位八百年前的老鄉(xiāng)包拯一樣的心，那也是無濟于事的。
苦只苦了盧賢達。這個裝了一肚子詩文的書生，只能繼續(xù)忍受下去，在含冤負屈中等待，在含冤負屈中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