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寶物,諸位可能有些陌生,不過它半點也不遜色趙皇后的珍珠頭冠,甚至可以說有過之而無不及,方才錯過珍珠頭冠的貴客,可不要再錯過這件珍品了。”朱管事笑道。
有急性子的不由催促:“老朱,別賣關(guān)子了,趕緊說說!這東西看上去不是中原的吧?”
朱管事:“不錯,此杖名曰唐蘇合思,突厥語中意為珍寶,柔然人也說突厥話,這就是他們的王杖?!?br/>
此物是歷代可汗所用,王杖烏木所制,卻堅硬如銅鐵,據(jù)說原本的王杖只有這一根木頭,后來不知哪位可汗受了中原文化影響,命人在王杖頂端雕刻雄鷹,鑲嵌寶石。
比起中原那些精雕細琢的物件,這把王杖并不精巧,它的貴重在于它所代表的權(quán)力。
柔然分崩離析,沒了主人的王杖自然也流落在外,據(jù)說逃亡的敕彌可汗出重金懸賞此物,希望重新號令群雄,沒想到竟出現(xiàn)在這里。
陸惟也有樣學樣,悄悄來寫字。
【王杖真品否?】
公主:【應(yīng)是真的,柔然內(nèi)亂,遺失或被竊走也不出奇?!?br/>
陸惟疑心是公主特意將王杖遺失,讓人哄搶的。
以這女人的狡猾,這個猜測完全有可能。
有人馬上出價。
也有人反應(yīng)過來,緊隨其后。
王杖很快被抬到二百兩金子的價格,竟是方才珍珠頭冠的十倍。
雖然同樣是珍寶,但細想之下倒也合理,因為頭冠的價值在于它的傳說,說值錢也值錢,說不值錢也不值錢,王杖則大有不同,二百兩金子這付出去,日后可能還有更高回報。
這些人未必是想要王杖,而是他們肯定也聽說了敕彌可汗在四處尋找王杖的消息,想要先買下來,再轉(zhuǎn)手高價賣給敕彌。
“且慢!”
此時,有人忽然出聲。
聲音不高,恰好傳遍全場。
朱管事微微皺眉。
砸場子的來了。
這種人他見得多了,數(shù)珍會早有安排,隨著此人起身,數(shù)珍宴四處都亮出人來,就等著朱管事一聲令下,撲上來把人拿下。
戴著蘭花面具的客人左右一看,不慌不忙。
“怎么,我還沒說話,朱管事就準備拿人了?似我們這等身家赴宴,花這等大價錢買東西,連問都不能問一聲了嗎?”
朱管事:“問自然是能問的,不過我們也要以防萬一,若您誠心找事,我們也不能讓您影響了其他客人?!?br/>
對方笑了一聲:“朱管事何必如此驚弓之鳥?眾所周知,柔然雖為北朝所滅,但余孽逃往敖爾告重建牙帳,勢力猶存,如今數(shù)珍會拿出王杖,我們的確很心動,可若是拍到手了,卻被柔然余孽追殺,這數(shù)珍會總要保證我們的安危吧?”
朱管事:“若是貴客買得王杖,這離開數(shù)珍會勢力范圍之前,我們都會加以護送,絕不讓貴客有半點差池,但若是離開這里,天下之大,連朝廷也力有不逮,更何況我們?!?br/>
蘭花面具追問:“這里,指的是哪里?在張掖郡內(nèi)算不算?還是只在永平城中?若我買下王杖,又在城中丟失,我去報官,如何向人家解釋我身上有王杖的由來?若我沒有記錯,這王杖與珍珠頭冠不同,本就是這回北朝征伐柔然的戰(zhàn)利品之一,如今卻在這里,回頭我花了大價錢,卻又被當成通緝犯,賠了夫人又折兵,豈不是欲哭無淚?”
他這樣說,也不是沒有道理。
眾人議論紛紛,原本想出價的人都遲疑了。
朱管事不能當眾發(fā)作,忍氣道:“閣下多慮了,數(shù)珍會勢力如何,您能蒞臨此地,應(yīng)該有所耳聞,王杖既然在此,就說明不會有人來追究,就算有……”
那人打斷他:“你的意思是,柔然人和北朝朝廷的人,你們都打點好了?就算我拿著王杖在永平城中大搖大擺,西州都護李聞鵲也不會來找我算賬,對嗎?”
朱管事瞇起眼,目光似要灼燒對方的面具。
對方夷然不懼:“還請朱管事回答我的問題,我才好放心出價?!?br/>
朱管事:“請諸位放心,既然數(shù)珍會敢將此物拿出來拍賣,就必然會擔保各位在永平城中的安全?!?br/>
他以為蘭花面具還會繼續(xù)找茬挑毛病,誰知那人聽他說完,點點頭道:“如此我就放心了,希望貴會說到做到?!?br/>
言罷重新落座。
朱管事一口惡氣堵在那里,不上不下,又不能當眾發(fā)作,只得暗暗記下此人衣著面具,尋思回頭找機會必給他一個終身難忘的教訓。
也不知是不是這蘭花面具的話,經(jīng)過這一茬,眾人對王杖的熱情明顯大不如前。
原本幾個出價的人也把手縮回去,不再加價,最終落在一名中年人手上。
不過買家也不一定就是真正的買主,這種場合,買主惜命如金,可能會委托旁人出席代拍,即便出事,自己也能脫身。
朱管事原本還打算將王杖賣出更高的價格,見狀也只能氣得牙癢癢,又給方才那個搗亂的“蘭花面具”暗中記上一筆,命人盯著對方,決意不讓那人離開數(shù)珍會了。
這一系列事情下來,公主和陸惟冷眼旁觀,沉住氣沒有任何動作。
他們眼下的處境,離開或參與競拍都會惹人注目,最好的辦法就是安坐不動,靜觀其變。
不僅是他們,其他人也都還沒有要走的意思。
因為大家都在等最后一件珍品,比唐蘇合思王杖還要貴重百倍的珍品。
據(jù)說這件珍品,還是近年來數(shù)珍會壓箱底的寶貝,還是個大活人。
眾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陸惟他們在旁邊,也聽見了幾句。
有人覺得那便是失蹤已久的趙皇后,畢竟前有珍珠頭冠,后有趙皇后,首尾呼應(yīng),很合理。
但也有人覺得趙皇后都失蹤三十年了,再驚世絕倫的大美人,三十年后也紅顏遲暮,就算真出現(xiàn)在拍賣上,難不成還會有人去拍一個老太婆嗎,只怕連珍珠頭冠都要不值錢了。
還有人神神秘秘,說自己知道這最后一件拍賣品是什么,的確是比那人老珠黃的趙皇后還要珍貴的。
“你就別賣關(guān)子了,趕緊說成不成!”有人壓低聲音催促。
說話的人帶了幾分得意,見旁邊所有人故作不經(jīng)意,實則都豎起耳朵在聽他說話,便也悄聲道:“那件拍賣品這幾日剛剛抵達張掖郡,到的那天萬人空巷,你們說不定也曾見過?!?br/>
有人聞言失聲:“難不成你說的,是那和親歸來的邦寧公主?!”
四下眾人,不約而同倒抽一口涼氣!
“哎喲!”剛才拍了王杖的人扼腕道,“早知道我就不拍王杖了,這下帶的錢不夠了!”
大家心里都有數(shù),如果公主真被捉來當競拍品,價值肯定比王杖還要高出數(shù)倍不止!
想想一國公主被買下來,金屋藏嬌,欣賞把玩,從此只能變成某人的玩物禁臠,許多人都呼吸加重,興奮起來。
便是自己買不到,能看看也是好的。
連帶著陸惟忍不住也瞥了身旁的公主一眼。
公主倒是還很鎮(zhèn)定,連雙手絞在一處的緊張都不見,好像也挺認真在聽那人說話。
也是。
陸惟想道,其實他們早有預(yù)料的,在諸多渲染之后,要是還猜不出最后一件珍品是公主,那才怪了,從進洞窟遇到那女人時,對方便已招了的。
而且他們這一路上見到的實在太多了,無權(quán)無勢的人,在這里不是人,已經(jīng)變成一件物品,可以任意買賣,甚至被當成食物,只為滿足那些不愁吃喝卻想獵奇的惡鬼。
有些人被親人販賣,淪為食物,有些人卻能動輒拿出十金百金乃至千金來滿足自己一個隱秘的欲望。
如此人性之惡的地方,膽敢當眾將公主當作物品拍賣,又有何稀奇的呢?
這時,忽然有人從后門一路小跑到朱管事身邊,對著朱管事一陣耳語。
朱管事微微一震,目光幾乎是下意識地,直直就朝他們這邊望過來!
隨即,他露出笑容,大聲道:“踏破鐵鞋無覓處,這最后一件珍品,此刻就在我們席間,貴客既已來到,何不現(xiàn)出真身?”
他口中雖稱貴客,望向公主的目光卻已赤裸裸不掩飾打量評估,仿佛要將公主的面具連同衣服全都剝下,再把她扔到臺上去,與珍珠頭冠和王杖一樣,成為珍貴的物品。
陸惟和公主知道,他們暴露了。
仔細想想,他們兩人一路過來,破綻也不少。
洞窟里那兩個人,齊二和他的嘍啰,飯館老板娘,還有剛才誤以為他們是自己人,把他們帶進來的虬髯漢子。
以及,面具的差異。
在別人的地盤上,很難動不動就清除痕跡,甚至殺人滅口,所以任憑再細心謹慎,也不可能不留下一點破綻。
既然數(shù)珍會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他們,那么最好的辦法不是坐以待斃,而是化被動為主動,殊死一搏方有轉(zhuǎn)機。
念頭一起,公主沒有絲毫猶豫,她的身形飄然離座,直取朱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