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起腰來皇甫繼勛崇敬地望著呂布道：“英雄想必就是江寧城中家喻戶曉的左突騎使劉綱劉文紀(jì)劉大人吧？老夫早有結(jié)識之心，只是虛名所累，怕被人說親近大人，是為了貪天之功、沾染大人那沖霄豪氣，是以這幾日來是寢食不安、輾轉(zhuǎn)無眠，今日一睹大人風(fēng)采，盛名之下無虛士啊！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天不亡我大唐，有大人在，江南可保無憂哉！”
所謂拳頭不打笑臉人，何況呂布這天生吃軟不吃硬的好漢，當(dāng)下聽了，就是再不滿，也發(fā)作不起來，只是道：“皇甫大人謬贊了，某何德何能？能當(dāng)如此重許？”這時那皇甫繼勛的大弟走過來指著呂布剛想說什么，那皇甫繼勛冷哼一聲道：“跪下！”
紫臉老人一臉不服，但在他兄長積威之下還是跪了下去，只聽皇甫繼勛冷然訓(xùn)道：“好好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位是誰！成千上萬的宋軍，人家也是談笑間便破而殲之，你們居然想和他動手？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自己去小佛堂靜坐，想通了再出來！”
呂布覺得有點(diǎn)不對勁，但卻不知哪里不對勁，這時皇甫繼勛卻又誠意十足替那家人的莽行向呂布致謙，把那死去的馬教頭罵得幾乎不能超生。呂布一時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手足無措了，只是把王保郭枵喚回身邊，那邊廂，平了為患青戈多年的水寇十三蛟、殺了盤踞荊溪的三十六狼、滅了采石七十二虎，江湖人稱八臂哪叱何璜何蘭亭何捕頭，見那些護(hù)院都被攙入府內(nèi)，呂布和皇甫繼勛卻又如多年老友一般了，便放聲叫道：“皇甫大人，還請幫小的求個情，也好讓小的們起來……”
皇甫繼勛一抖那雪白長須，朗聲道：“天作孽，尤可逃；自作孽，不可逃啊。你這小小捕頭，不分青紅皂白，見了老夫府中幾個不長眼的下人被劉大人教訓(xùn)，但想助紂為虐，冒犯劉大人虎威，當(dāng)真豈有此理！老夫身為神衛(wèi)統(tǒng)軍部指揮使，必要面圣……”
呂奉先聽著不是味兒，淡然道：“皇甫大人，罷了，教他們自去了便是?！碑?dāng)下那幾個莊丁忙為那些差衙解了繩索之物。那何捕頭一起身便向呂布千恩萬謝，抬了自己同伴的尸身自去了，回去自報(bào)“路遇江洋大盜某某某，失了幾名兄弟，幸得劉綱劉大人路過援手……”，這事何捕頭駕輕就熟，自是難他不倒，出了那巷，一路上昂首闊步，路上有人相詢，何捕頭意氣風(fēng)發(fā)：“可知那英雄人物劉綱劉文紀(jì)大人？”意下仿佛他便是呂布背嵬之士一般，此自按下不提。
皇甫繼勛當(dāng)下又請呂布入府中去了，呂布見他一團(tuán)和氣，實(shí)也不好拒絕，便問皇甫繼勛要了金瘡藥、白布之物，便在皇甫府前幫郭枵和王保把傷裹好。那些護(hù)院和剛才持弩之士，其中也有豪勇硬朗的，見了無不眼眶泛紅，大家都是刀頭舔血的勾當(dāng)，不用去問王保如何這般悍不畏死，便換自己跟了這樣的主子，便是為他去死，卻也當(dāng)不二話。
呂布帶著王保兩人進(jìn)了府，又教那三個莊丁抬了聘禮進(jìn)去，皇甫繼勛教府中奏樂，開了中門迎了呂布進(jìn)去。郭枵傷了一條腿，呂布教他緩行莫要牽動患傷，他剛要邁進(jìn)府里，卻聽馬蹄如鼓響起，轉(zhuǎn)眼間一匹白馬急奔過來，馬上卻是白袍白甲白盔英姿颯爽的女將的穆桂英，提著一桿亮銀槍，柳眉倒豎杏眼怒睜，一見了郭枵勒住戰(zhàn)馬抱拳道：“恭問虎威依舊？”
郭枵回身挺起胸膛，抱拳高聲吼道：“虎威昭烈！”
穆桂英拔轉(zhuǎn)馬頭，往原路急馳而去。
一時間左右皇甫府的家丁護(hù)院，無不暗暗心驚，這哪里是江寧城中訪拜？這明明是打仗一般！
郭枵轉(zhuǎn)入府內(nèi)，跟上呂布，附耳說了穆桂英前來之事，呂布點(diǎn)了點(diǎn)頭，他本就對穆桂英寄以重望，現(xiàn)在看來，果然是可造之材。若是穆桂英留下隨他進(jìn)府，那呂奉先卻就要大失所望了，穆桂英回轉(zhuǎn)去護(hù)住劉員外等一家老小，防那蒙面刺客再來，或是皇甫繼勛面上好言相待，背后卻派人去對付劉綱家人，只要穆桂英回轉(zhuǎn)，才是使呂布坐得安穩(wěn)的章程。
當(dāng)下進(jìn)了府里，皇甫繼勛便喚手下開席，請呂布在廳中坐了，只撿了呂布得意的事跡來說，從平蘄春到戰(zhàn)和州，皇甫繼勛和他手下一班幕僚，只夸得呂奉先如神一般。呂布雖好面子，但他人中呂布，這奉承話卻也不是沒聽過，縱是夸得他心花怒放，卻也不足讓他就陶陶然不知所處。
現(xiàn)時說到那宋國有名的智將王明三次口吐鮮血，眾人阿諛奉承，呂奉先卻暗暗心驚，他當(dāng)時全沒想那么多布置，呂布沒有和眾人一樣去恥笑王明，他倒是覺得，自己麾下缺的就是此等謀略之士，許堅(jiān)畢竟不是陳宮，這些日子以來，呂奉先也是有個底了。當(dāng)務(wù)之急，呂奉先只覺須得網(wǎng)羅智謀之士才是道理，這僥幸之事，笑談便好，呂奉先戎馬倥傯，倒不至于把這天幸當(dāng)成就。
此時席間又說到呂奉先批龍鱗，便把他吹噓成比干、魏征一般的忠臣，這倒是搔到癢處，呂布臉上雖不見動容，卻也隱隱有些笑意了。有小廝來報(bào)，酒菜已準(zhǔn)備妥當(dāng)，皇甫繼勛便請了呂布入席。
尚未舉杯，王保抱拳唱了個無禮諾道：“屬下冒犯，張都頭去時相托，不敢有失！”便與郭枵兩人取了銀針，試了酒菜，銀針不便勘試的，更取了小碟吃了。皇甫繼勛一眾人等面面相覷，呂奉先此時身份，不過一個郎中，五品的小官，這排場就是親王，怕也不過如此！
前后試了無事，王保卻不入座，按刀立于呂布身后，郭枵也不入座，柱著長槍立于門外，隱隱是行軍接應(yīng)之勢，只要呂布一聲令下，怕這兩人立時便手起刀落結(jié)果身邊家人，為前鋒殺出皇甫府中?；矢^勛搖頭嘆道：“今日始知大人之能，真虎賁之士也！老夫高攀英雄，能托大稱一聲賢弟么？”
呂布得意，便道：“不敢，便如老大人所愿。”席間皇甫繼勛的幕僚，都是南唐文雅之士，眼看皇甫繼勛折節(jié)下交，明顯討好呂布，個個都是妙人，哪用吩咐？心中自是分明！當(dāng)下那對呂奉先的贊頌，連珠一般出來，馬屁拍了大半個時辰，竟無一句重復(fù)之辭。
推杯換盞喝了耳紅面赤，皇甫繼勛解下腰間玉佩道：“賢弟，此是愚兄家傳溫玉，愿贈予賢弟，以記今日之誼。”呂布也不推辭，便收了下來，邊上皇甫繼勛的幕僚便有眼尖地，在一旁道：“劉大人何不也以佩玉回贈？豈不是江寧城中一大妙事？”
呂布聽了，起身抱拳道：“非某小氣，此玉為某義兄所贈！是故，見玉如見義兄，何能改贈？若不然，這溫玉還請老大人收回便是！”皇甫繼勛連忙阻止，急道：“劉賢弟千萬莫要如此，置愚兄于何地哉！”
又喝了幾杯，皇甫繼勛卻又道：“賢弟英雄蓋世，想必結(jié)義的兄長，也是世間英豪吧？諸位，老夫此言不虛吧？”邊上諸葛亮人紛紛稱是。
呂布搖頭道：“某那義兄，姓名不顯于世，但一身馬下功夫，卻也是世間少有！老大人若遇見某的義兄，怕走不過十招?！蹦腔矢^勛的大弟，也便是那紫臉老人聽了頗有不服之色，呂奉先的功夫他們是見過了，但卻不信天地間能人異士如此之多，要知道皇甫繼勛自遇呂布之前，可是江南無對。
呂布這時酒已喝到興起，推案離座，起身招那紫臉老人過來道：“某曾看義兄使過拳腳，有一招頗好，想來某能學(xué)個五六分，你不服盡管放馬來試，某便用這招對爾，絕不用自家招式?！蹦亲夏樌先舜藭r也喝得差不多了，酒一上來，卻也分外有膽，便站了起來。
見他起來，座間有七八個自持武勇的，便也離座，呂布只是道：“一同上來便是。”這些人能被皇甫繼勛羅織于帳下，哪一個不是真刀真槍拼出來的豪強(qiáng)？此時立心在皇甫繼勛面前掙上幾分面子，紛紛大喝著上前，卻見呂布拿了個“懶扎衣”的架子，懶洋洋一抖，連那紫臉老人在內(nèi)，七八人無不紛紛倒飛，只聽廳里一時脆響不絕，卻是撞碎了那瓷器古玩。
呂布哈哈笑道：“王保，你當(dāng)日也見過的，是這般么？”
王保按刀答道：“回大人，應(yīng)是如此?！?br/>
眾人無不驚恐，想不到呂奉先一個義兄，也有如此能奈。只有皇甫繼勛微笑拈須坐在那里道：“爾等庸人，自討苦吃，所謂近朱者赤，劉賢弟如此英雄人物，交結(jié)的好漢，哪里是爾等可以伸量的？”
呂布抱拳一揖道：“老大人，酒也足了，某把正事說了，也好辭去。某今日前來，卻是要退還聘禮，某的表妹，不愿嫁與大人之侄，還望老大人體諒?！币粫r之間，座間眾人又一次口呆目瞪。
自見呂布，竟無一事可以常理論！
要知道此年間，女子婚嫁，全由不得自己做主的；再說皇甫繼勛這樣的顯赫門第，能與其聯(lián)親，哪里會有人推辭？并且退婚的話，那是大大落了皇甫家的面子，眾人只望著那皇甫繼勛，恐這呂奉先武勇再是蓋世，怕也走不出這皇甫府門。
那紫臉老人此時被手下扶起，聽了大怒道：“你這修史書的書呆！你到底是修史修傻了？還是練武練得走火入魔了？我兒子如何配不起你家表妹？居然敢來退婚！我皇甫家看上她，便是她前世修來……”
呂布聽了，臉上本來的笑意漸漸畢去，那王保已“鏘”的一聲，怒目抽出長刀，眼看這酒席就要成了殺場。卻不料皇甫繼勛起身一掌把那紫臉老人打得飛跌出去，那紫臉老人在地上哀聲道：“大哥！你又打我！你從小到大都沒打過我，今天竟為這廝打了我兩次！”
“英雄虎妹，如何配得你家犬子？”皇甫繼勛罵了一句，笑著把了呂奉先的手道：“賢弟，莫與這廝渾人計(jì)較，走！走！愚兄尚有一物，與賢弟共賞之后，再送賢弟回府不遲！”呂布見他一臉殷勤，卻也不好拒絕，又自持蓋世武勇，只要皇甫繼勛不離他身邊三步，卻也不怕他耍什么花招，便領(lǐng)了王保兩人共去。
誰知到了目的地，呂布卻滿面帶笑，原來皇甫繼勛帶他來的，卻是馬廄。
皇甫繼勛命人牽了一匹高頭大馬，混身火紅只有四蹄是白色，笑道：“賢弟英雄蓋世，但胯下座騎，卻不襯賢弟身份，是以愚兄便起了此念，愿將駿馬贈英雄！”那馬身高五尺有余，尋常成年男子胸腹高低，腿長驃壯，混身火紅毛發(fā)混亮，金嚼銀鞍裝璜得極是華麗，此時牽在呂布身邊，煞是駿馬如龍人如天神！左右無不紛紛叫好。
誰知呂布卻搖頭道：“老大人若要相贈，可任某自選一匹？”那邊上眾人都愣了，這馬廄中雖有二三十匹駿馬，但當(dāng)以這火紅戰(zhàn)馬最為神駿，呂布還不滿？還要到哪里去選？皇甫繼勛這下也不太明白，但他為官多年，早就練得圓滑，只笑道：“賢弟但選無嫌！”
卻見呂布信步走到邊上，打了個唿哨，笑道：“可愿隨某？”只聽一聲長嘶！馬廄之中一片墨綠越過馬欄橫空掠出，卻是一匹深綠瘦馬，骨架頗大，但是瘦骨嶙峋，耳如削竹，毛發(fā)上污漬糾結(jié)，它用頭拱著呂布，卻煞是親熱。呂布不理眾人疑惑的眼光，自顧去摸馬骨。
王保在邊上聽著呂布邊摸那瘦馬肋骨邊輕數(shù)著，數(shù)到十七，便停了，又去摸腰骨，數(shù)到五，面上已有喜色，摸著尾錐骨數(shù)到十六，大笑道：“好！爾便隨某去征戰(zhàn)沙場，踏盡英雄鮮血，橫跨萬水千山，才不愧你這一身傲骨來到世間！”
轉(zhuǎn)身呂奉先抱拳對皇甫繼勛笑道：“某這一聲唿哨，是召喚大宛馬，大食馬用的，此間如有汗血寶馬，大食馬，自會應(yīng)聲而來，此馬某便收了，但此等好馬，空手而來，頗不是道理，這塊溫玉，便當(dāng)馬資！這馬資老大人定要收的，否則某實(shí)在安心不下！”
皇甫繼勛苦笑著收下那塊之前他送給呂布的溫玉，對呂布道：“賢弟，這馬自來此半月，性子暴烈，踢傷御者十?dāng)?shù)人，馬師均不能近身，它也不允許馬夫沖刷，日間只飲些水，也不肯食……”
呂布笑道：“無妨，良駒自有主！”說得周圍人等臉上紛紛色變，這不是當(dāng)場落皇甫繼勛的面子么？不過皇甫繼勛卻毫不為意，只是陪笑和呂布細(xì)論這馬的好處。呂布這時酒意上涌，便對皇甫繼勛道：“老大人，某也不白得你的好馬，便教你個相馬的法子，尋常駿馬，任它再神駿，凡種便是凡種！不外十八條肋骨，六條腰骨，十八條尾錐骨，如是天生戰(zhàn)馬，卻就不同，出世之時，已不同凡種，所謂骨數(shù)清奇，便是如此，它滑身骨數(shù)卻是為十七肋骨五腰骨十六尾錐！”
皇甫繼勛驚訝道：“這倒是第一次聽說！還有天生戰(zhàn)馬的論法。”他想去摸這墨綠駿馬，誰知這馬卻不容他近身，見皇甫繼勛要來摸它，便調(diào)轉(zhuǎn)了馬頭要踢起后蹄?；矢^勛也只好作罷算了。
呂布這番馬論，來自他前世縱橫草原，所見和所聽，其實(shí)也有對有不對，他言中的天生戰(zhàn)馬，卻是純血阿拉伯馬的特征。這時呂布已自去提了桶，親自為這駿馬洗刷起來，這無人能近的墨綠神駒，卻如識性一般，任由呂布給它洗刷。
這其實(shí)也無他，只因呂布前世騎過赤兔，那赤免便是汗血寶馬，所以呂奉先與赤兔相處日久，自然知這好馬性子，幾番撩拔，這馬自是覺得親近，又聽了方才那聲來自故鄉(xiāng)腔調(diào)的唿哨，自就認(rèn)了呂布為主。
洗刷之后，盡管這馬仍是瘦削，但看將起來，果然和其他駿馬大大不同，決不會認(rèn)錯，大食馬的神駿，是絕對不會認(rèn)錯的，因?yàn)樗獗淼莫?dú)特，正如呂奉先所言一般，是來自骨骼的不同。
當(dāng)下有馬夫便問是否要閹了它？呂布怒目叱道：“呔！某閹了你這賊廝鳥卻是道理！”
只因這古時把戰(zhàn)馬閹割，是怕對陣時，敵人趕出母馬，引得騎兵座馬發(fā)情，便亂了陣腳。但呂布這等英雄人物，難得找到一匹看得入眼的戰(zhàn)馬，直視那戰(zhàn)馬如友朋袍澤一般，哪里有為防朋友離開，便把其閹了的道理？
當(dāng)下上了鞍韉，呂布看那馬多日未食掉了膘，不忍騎它，還是騎了來時的駑馬，牽著那馬，帶了王保郭枵和幾個莊丁，一行人辭了皇甫繼勛自去了。
那紫臉老人看呂布去遠(yuǎn)，沉聲道：“大哥……”
皇甫繼勛收斂了方才那一臉的微笑，一把雪亮長須，咬牙道：“到書房再說！”
“從今往后，江寧城中，我皇甫一族，自老夫以降，不得與此人有任何紛爭。若他要老夫的最寵愛的小妾，老夫便送與他，便是他要老夫的女兒去作丫環(huán)，老夫也不二話?！被矢^勛冷冷地對自己的兒子、兄弟、五服內(nèi)族人長老，他送走呂布，便急急招了這些人來，只聽他又道：“若誰與劉綱有不可解之仇怨，也不必來找我，自殺以求解怨就是，家人自有族人撫養(yǎng)。其中原由，爾等不必多問，老夫能?；矢σ蛔鍩霟胫畡輸?shù)十年，自不至于無故示弱。爾等心中只須知曉，我皇甫一族，以后幾十年的榮華富貴，便系于此人身上，可明白了？”
眾人盡管一臉疑惑，但皇甫繼勛如他所說，在這個家族自有他的權(quán)威，所以大家也都紛紛答道明白，皇甫繼勛點(diǎn)頭道：“如此極好，回去后切記要吩咐下面管事家人奴仆，萬萬不可得罪此人，便是如此，散了吧！”
那紫臉老人直到眾人都散盡，便扯著皇甫繼勛的袖子道：“大哥，你卻要給我一個明白！你明明命那些弩手埋伏在四周，就是要結(jié)果了他性命的，你騙得了別人，卻騙不得了我，如何后來，已給足他面子，又送他好馬？還要我等……”
皇甫繼勛苦笑道：“大弟，你好糊涂??！我如何不想殺他？可我敢殺他么？你可見他腰間玉佩？便是那塊他義兄送他的龍形玉佩！你仔細(xì)想想，好好想想！可記得江北那人？”他說江北，就是宋國疆土了，江北之人，就是宋國來與他們聯(lián)系的細(xì)作了。
在正史上，這皇甫繼勛便有心降宋，趙匡胤召李煜到汴京去，這皇甫繼勛還勸李煜要三思不去的后果，也正是這皇甫繼勛，有心賣國，一直向李煜謊報(bào)軍情，使到宋軍圍了江寧城，李煜才知宋軍原來已經(jīng)過了江！
那紫臉老人略一思索，一張紫臉變得死灰，皇甫繼勛慘然笑道：“你終于想到了吧？這唐國積弱，朝不保夕，是于我們決心賣了它，那宋使和我等接洽之時，曾夸耀自己蒙那宋國皇帝賜了一塊玉佩，我一見那劉綱腰間玉佩，樣式和那宋使所佩的一模一樣，玉質(zhì)遠(yuǎn)勝那宋使所佩的那塊。顯然那宋使腰間之物，是宋國皇帝專用來賞賜臣子的；這劉綱腰間之玉，卻是宋國皇帝親佩之圭！”
“他，他，他那義兄就是那宋國大帝趙匡胤？可他不是說那義兄，聲名不顯么？”紫臉老人仍抱著一絲希望，問他大哥，他著實(shí)極恨呂布，倒不是殺了他的護(hù)院，那些下人對他來說，和螞螻一般，只是在這個年代，被人退婚，實(shí)是奇恥大辱。
皇甫繼勛苦笑道：“大弟，你莫執(zhí)著了。劉綱此人，本非尋常人，不是池中物；你想他憑文采風(fēng)流，能蒙那李煜喜愛提拔到身邊；又憑謀略，氣到王明吐血；更憑武勇，把潘美斬成肉泥！你想想，就是沒宋皇的這層關(guān)系，這般人物，若不能一棒打死，一旦結(jié)仇，已足遺禍萬年！何況，他與宋皇有這層關(guān)系，按為兄所思，大約那宋帝也是敬他英雄，與他交結(jié)時，白龍魚服，并沒有亮出本來姓名，但若我等殺了劉綱，他日江寧城破，那宋帝聽知義弟被我等殺了，能放過我皇甫一族么？”
紫臉老人不服，忿然道：“我們賣了唐國與他，殺他一個義弟，便又如何？”
“若是別的皇帝，怕就有一番紛說，這宋帝可就不同了。”皇甫繼勛顯然為了賣國，也自對趙匡胤的情報(bào)搜集了許多，只聽他道：“這宋皇得登大寶之前，卻也是出名的好漢，一條棍棒打平天下軍州，更有千里送京娘的義舉，他是念舊的英雄，你不知道他的老師犯了本該誅九族的罪，他寧可罷了要執(zhí)法的宰相，也仍一力保下么？這般講情義的英雄，你我害了他義弟，如何能干休？這都是命，若這唐國不是岌岌可危，你我便不須去理會宋帝，那殺了劉綱也并非不可，但現(xiàn)時就萬萬不可！非但不能傷他，還要保他，以防江寧城破，宋國皇帝萬一翻臉不認(rèn)人，還可請這劉綱為我們說話……”兩人在書房密室苦苦商量，今后如何討好呂布，先按下不提。
卻說呂布回轉(zhuǎn)家中，未入門就見那楊氏安人淚眼婆娑倚在門上極眼遙望，那安人望著東頭，卻不料呂布一行從西頭回轉(zhuǎn)。呂布雖然已不是楊氏安人所出的那個劉綱，但不知為何，他對這具身軀今世的這位娘親，卻當(dāng)真很有一番情份，此時見了心中極是不忍，連忙滾鞍下馬，一把抱住楊氏安人道：“娘親，你這是作甚！”
那楊氏安人顫抖著手摸索著呂布的肩膀，良久才喘出一口氣，卻又哭了起來道：“我的兒啊，總算平安無事把你盼回來了！你爹爹說這皇甫家好進(jìn)不好出，那姓穆的女娃回來吐了血，只說句了不必?fù)?dān)心，便昏過了去，她那模樣，如何能叫老身安心？娘便想著，兒要有個長短，娘便去尋三尺白綾也隨兒去了！”
呂布笑道：“某自言無事，你何必去聽他人聒噪？快去憩著吧。”
楊氏安人便由呂布扶著進(jìn)去，走了幾步卻甩開呂布道：“快，你快去看看那女娃兒，她一聽莊丁回報(bào)打了起來，便不聽人勸，提了槍說要去和你共死……如今昏迷過去，難得人家有這份心意，你卻要憐惜方是道理……”
呂布也不好逆了她的意，和劉員外打了個招呼，安置王保和郭枵去養(yǎng)傷，便自去看穆桂英，這時穆桂英卻已醒轉(zhuǎn)，兩個丫鬟扶了她半坐起來，一見呂布便要滾下床來行禮，呂布連忙一把按住香肩，溫聲對她道：“好生憩著，這便是軍令。”
穆桂英見得呂布平安回來，已聽他溫言細(xì)語，心頭一暖，只待說話，呂布扶她躺下，掖好被道：“你很好，某自理會，快些休息?！彼^言者無意，呂布說的很好，卻是說敢赴險(xiǎn)地共死；聽者卻有意，穆桂英心中只覺呂布說“很好”，定是君子好逑的好，她這般想?yún)s也情理之中，一個年輕男子對一個年輕女子說“你很好”，又是男未婚女未嫁，難道不是君子好逑的好么？便連邊上的丫鬟聽了，也覺日后少奶奶定然是當(dāng)前這位小姐。
呂布又是語氣嚴(yán)厲地吩咐了丫鬟幾句，不外要她們好好服侍穆桂英。呂奉先可不是什么慈心人兒，當(dāng)下便說若是怠慢了，輕則家法伺候，重則賣去青樓！幾個丫鬟無不嚇得臉色如雪，直等呂布出了院外，才吐著舌對穆桂英道：“小姐，怕不日我等便要改口喚你作少奶奶了，你看我家少爺，直如心頭肉一般……”穆桂英也頗是開懷，粉臉羞得通紅，心頭舒暢，不覺中已然黑甜鄉(xiāng)里去了。
但穆桂英正如丫鬟所講，鼻挺如刮紙刀，唇薄若玉板紙。如是生在千余年后，那是傾國傾城的大美女，拜倒裙下之臣勢必?zé)o數(shù)?？墒且喇?dāng)時的習(xí)氣，便嫌生得硬朗了些。是以呂布現(xiàn)時去看穆桂英，卻全無男女之情，只是當(dāng)作一個極得力的忠誠手下。
此時拾步走出院外，卻見柳秀背朝著自己，正在花圃前擇花，兩個丫鬟手持貢瓶竹剪跟在后面。伊人細(xì)腰若柳，雙肩若削，看得呂布不禁心中一動，便對兩個丫鬟做了個禁聲的手勢，躡腳上前伸指在柳秀滑如凝脂的頸脖上點(diǎn)了一下。
柳秀嚇了一跳，轉(zhuǎn)過身見是呂布，臉上卻全無喜色，道：“爺今后還是遠(yuǎn)著柳兒些罷，一年小二年大的，如今也比不得小時，姨表兄妹廝混作一處，沒得讓姨爹姨娘看見。”
那柳秀在呂布回來之前，已被劉員外痛叱了一頓。罵她是妖精，嫁入皇甫家是多少女孩盼都盼不來的美事，還不知足，被劉家養(yǎng)了這么多年，卻好不識好歹，使狐媚子讓表哥去退婚。
想起姨娘方才的話：“別以為你使妖精手段就能迷住綱兒，退了婚，也別指望我讓你嫁入我們劉家。”柳秀不禁鼻酸，紅紅眼兒，愈發(fā)襯得一張小小的臉吹彈欲破。
呂布板起臉佯叱道：“莫哭了莫哭了，還不快快回去梳妝打扮？今晚就將爾送去那皇甫府里！”
那柳秀也是乖巧人兒，一聽便知呂布在跟她玩笑，卻未因此破涕為笑，從丫鬟手里接過花瓶，黯然道：“我還要給各房送花兒去，爺今后，只少往后院來罷。我自小由姨爹收養(yǎng)，只愿作個粗使的丫鬟服侍姨爹姨娘，報(bào)此恩情，因此不愿嫁入皇甫家，既退婚，柳秀一輩子領(lǐng)爺?shù)亩鞯?，將來作奴作婢服飾劉家人罷?！?br/>
柳秀自幼父亡，投靠在劉家，先時母親還在，隨著劉家兄弟讀了幾本書，卻心比天高，自母親死后，劉家人多有嫌棄，日子一天苦似一天，原并不知皇甫家勢力，只想自己原也是官宦人家小姐，為何淪落到與人作妾，那天一時感懷身世哭泣，卻被呂布聽見，沒想到丫鬟幾句話，竟使呂布真的去找皇甫家退婚，雖說退婚正是自己所愿，但姨娘姨爹的話語：“狐媚子”、“想嫁綱兒，你死了這條心”卻刺傷了她。
柳秀雖自幼與劉綱一起長大，但未被呂布附身前的劉綱生性極風(fēng)流，先前時有拈花惹草，又有將丫鬟改裝書童等怪癖行經(jīng)，因此劉綱并未入柳秀法眼，那次花園中啼哭被他遇著，也是抱著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的念頭，這次姨娘姨爹的猜疑，更是犯了她的大忌，因此，柳秀只愿從此遠(yuǎn)著劉綱，須臾見呂布一時愕然，并無搭腔，自領(lǐng)著丫鬟要自行離去。
“且住?！眳尾嫉唤辛艘宦?，言語中卻自有一股懾人的威嚴(yán)，柳秀心中縱是不愿，卻也只好停下腳步，呂布笑道：“某豈是貪圖你這小小人兒，記甚么恩典？”他說著，看著那花，不覺想起前世佳侶，那貂禪可憐的身世，不覺有些癡了，過了半晌，才道：“某為你做主，只因生平最恨拿女子的清白身軀，去作晉身之道的，功名只應(yīng)馬上取，榮華富貴，皆能以裙帶勾當(dāng)！爾便去吧！”
呂布說罷，轉(zhuǎn)身長笑而去，他這番話，卻不是說笑，也不是為討芳心的應(yīng)景話兒。他前世在走投無路之時，寧可兵敗身死，卻也不愿和袁術(shù)“和親”，否則東山再起，也未必不能！再世為人，這點(diǎn)秉性卻剛硬如鐵，此番話說出，自有立于天地的鏘鏗之氣，金石之聲。
柳秀望著呂奉先那瀟灑背影，心中不禁有一絲疑惑，這還是劉綱么？這還是那個只會填詞作詩撫琴吹蕭的劉綱么？柳秀素來瞧不起劉綱，便是覺得他全無半點(diǎn)男兒氣概。她昨晚在花園里，也全然沒想到，表哥敢去皇甫家退婚，她心中思尋按這表哥的性子，橫豎便是去找?guī)讉€位高權(quán)重的上司，還是填首好詞等圣上高興了，再順著那興頭請圣上做主……
她哪里知道，這個表哥，早已不是之前那個只會舞文弄墨的劉綱了，提長綽跨赤免的呂溫候，豈是一介書生可比擬的？現(xiàn)時這個表哥，柳秀感覺已然不同，便單單這說話的決斷，更使得人聽了神色一爽，那是男兒熾烈的血性，是丈夫不屈的脊梁！莫非這個表哥，沙場上見了血，真的換了一顆英雄心，生了一股豪俠氣么？
呂布在家里歇了兩日，便覺無聊，便收拾了還是去了虞部，那些同僚知他自去了軍中，性子變得極為暴燥，加之連張洎、皇甫繼勛都不敢招惹他，更也無人來捋虎須。這修編史冊，原是極為專業(yè)的行當(dāng)，每一部分都有專門的人手負(fù)責(zé)，部官知李煜批了一個月假給呂布，更也怕這傳聞腦子打仗受了傷的家伙，弄出什么事來要自己背黑鍋，便也不分派事務(wù)給他，只指著一壁的書，教呂布去讀便是。
就這般每天起了早，就去溜那匹青聰馬，然后到部里讀史，下午回來便去看望穆桂英和王保他們的傷勢，穆桂英養(yǎng)了半月，便已起復(fù)，王保郭枵不過皮外傷，卻也漸漸好了。只是那柳秀不時便來纏他講些戰(zhàn)場故事，呂布又不是寫演義的文人，橫豎不外誰中了一箭，傷了；誰砍了一刀，倒了；誰被馬一踩，死了。柳秀總埋怨他還不如茶樓說書講的好聽，但卻又見縫插針一般，時常來纏他，弄得呂布煩不勝煩，火起喝她一句，卻又哭了，幸得明月在一旁幫著哄，要不還得費(fèi)上老大工夫。
這么不覺中就過了兩個月，突然有一天下午，他從部里回家，卻聽那已痊愈的穆桂英嬌叱道：“你這酸丁！一點(diǎn)氣節(jié)也沒有，如何能留得你活在世上！”
呂布聽了倒吸一口冷氣，該不會是許堅(jiān)回來，和穆桂英起了什么爭執(zhí)吧？他不等那青聰馬停，已躍身下來，明月從門里迎出來，呂布也沒去她說話，只把韁繩扔了給她，這些日子青聰馬也和明月混得熟了，便自隨明月去了不提。
這時卻聽一個年青的聲音，不緊不慢地說道：“學(xué)生讀圣賢書，明人間義，立天地心，卻不知這氣節(jié)兩字，又是如何有虧了？敢問小姐，這唐朝太祖太宗，身為隋臣，卻滅了大隋，是否也是氣節(jié)有虧？漢太祖劉邦，原由楚霸王封為漢王，卻把項(xiàng)羽逼死烏江，立了大漢國，卻是氣節(jié)有虧？”
穆桂英教她排兵布陣，如何分派斥堠，如何攻敵不備或是沖鋒陷陣，她就了如指掌，論是指點(diǎn)青史，如何是這種讀書人的對手？當(dāng)下語塞，只怒道：“你這酸丁不過是狡辯，看你的嘴硬，還是我的刀硬！”
“慢！”卻是呂布已走了偏廳里，只見一個書生綽了紙扇，立在那里侃侃而談。這時廳中張川和四名原來那八百騎的老兵，一見呂布，便和穆桂英一并，翻身拜倒道：“參見大人！”呂布淡然點(diǎn)了點(diǎn)頭，伸手虛扶了一下，笑道：“爾等皆瘦，兄弟們可好？可有怨言？”
張川笑道：“去哪不是提刀廝殺的勾當(dāng)？”那幾個軍士見呂布問起，又笑道：“哪有什么怨言，大人給的銀子，捎回家里，足足能養(yǎng)活四五口了，若還有什么歪話，那是吃了豬油蒙了心了，不等軍法官的棍棒，兄弟先撕了他的嘴?！?br/>
呂布微笑道：“都坐罷?！蹦悄鹿鹩?、張川六人，便眾刷刷地坐了下去，這時廳中那書生點(diǎn)頭道：“學(xué)生知道大人是誰了，放眼江南，便只有那左突騎使手下的仁義軍，才有這般訓(xùn)練精良之士，拜見左突騎使劉大人！”呂布一把將他攙住，淡然道：“爾亦坐下述話?！?br/>
原來這書生叫樊若水，棲身在采石磯的佛寺寄食，逐漸與宋國派到寺內(nèi)的細(xì)作，名曰小長老的僧人結(jié)識，樊若水在江南失意，被這宋國細(xì)作說動了，一拍即合，借垂釣之名，行偵察之事。他將大團(tuán)絲繩，一端系于磯上石塔，一端藏于船艙內(nèi)，乘朦朧月色穿梭兩岸，按照固定方位，反復(fù)探測江面寬窄和水流緩急，直到獲取精確數(shù)據(jù)，繪制成圖。然后，他帶著小長老的密信，準(zhǔn)備逃到汴梁。在正史上，沿邊守軍軍紀(jì)松馳，對此全無發(fā)現(xiàn)，竟使這人去投了宋國。
但此時呂布一支私軍于采石磯處練兵，時時保持著向江寧回?fù)渲畡荩惺裁达L(fēng)吹草動，哪里敢掉以輕心？樊若水測得數(shù)據(jù)，準(zhǔn)備渡江之時，岳風(fēng)已派人捉了那小長老，又使一隊(duì)軍士去江邊擄了樊若水，剛好張川帶了二十名騎兵渡江過來，準(zhǔn)備回江寧到呂布身邊護(hù)衛(wèi)左右，岳風(fēng)不比李顏粗豪，知這事體重大，這樊若水也是極有才華之士，否則哪里想出這狠毒之計(jì)，便只殺了那小長老，教張川將樊若水帶來見呂布，請呂布處置。
樊若水聽著張川說起自己，卻一點(diǎn)也不覺有什么不妥，只微笑聽著，不時還點(diǎn)頭贊同，直待張川說完，才向呂布一揖，笑道：“大人，學(xué)生雖未踏入仕，卻已百次千次地思謀過，一旦掌了權(quán)柄，如何憑借長江天險(xiǎn)，拒宋軍于水之北，先扼制住那宋帝趙匡胤的狼子野心，爾后振興唐國，伺機(jī)滅宋，幫助李家一統(tǒng)天下，重振李家祖宗大唐朝的雄風(fēng)……奈何，屢試不中！實(shí)為忍無可忍！蕭何當(dāng)年何曾科舉？淮陰當(dāng)年何曾赴試？學(xué)生之行，不過效法戰(zhàn)國策士，一身屠龍術(shù)，賣與識貨之人罷了！”
他還待再說，卻被呂布打斷，問他道：“爾名出據(jù)何典？”古人起名取字，所謂男出春秋女出詩經(jīng)。若起個名沒個出處，那便是再好聽，在開過蒙、也就是上過私塾的人眼里，和張二狗、李阿四也沒區(qū)別。所以呂奉先有此一問。這不出奇，如現(xiàn)時會寫篆字的人不多，但若是秦時，只要識字的，便能寫篆字一般。呂布前世生在漢末三國，又做過主薄，這取名的學(xué)問，現(xiàn)時看來高深，當(dāng)其時也不過上過私塾便知曉的玩意。
樊若水笑道：“學(xué)生仰慕唐朝尚書右丞倪若水為人光明磊落，剛直不阿，故以先賢之名為微名！”邊上穆桂英聽了，只捏鼻子，作酸氣沖天之狀。
呂布聽了，卻啞然失笑，只因他這兩月之來，遍讀史書，卻聽出紕?wù)`來，淡然道：“爾此名須改，然改成‘若冰’，便諧‘弱兵’之音，卻是傷了某縱橫馳騁的豪氣，爾自詡知古，不若便改名知古吧！”
樊若水一聽，卻便不干了，剛一見面便要他改名，一展那紙扇傲然道：“不妥不妥，學(xué)生……”
呂布這下便不客氣，揮手道：“爾或有才，然屢試不第，卻也非這唐國負(fù)爾。爾可知曉，唐朝無一名為倪若水之尚書右丞！倒有名為倪若冰者！”呂奉先這些日子無聊，又聽那隋之后便有唐，史稱盛唐，萬國來朝，呼之天可汗。他本是胸懷大志的豪雄，便對這唐史頗有興致，是以此時說來，卻是一針見血！
樊若水聽了，立時如睛天霹靂一般，他不敢相信自己記錯了，便呂布言之確鑿，卻由不得他不信，呂布見他這樣，不禁失笑，教張川和穆桂英去搬了唐史，翻到倪若冰那頁指給他看。呂布在史館也算假公濟(jì)私，搬了不少唐代史書回家，個個知他一言不合，翰林學(xué)士也敢拔拳就打的，誰敢說他？
樊若水看著這七八本不同版本的史書，都是紙張發(fā)黃的舊書，絕非臨時起興來誆他的，當(dāng)下欲哭無淚，只苦笑道：“謝大人賜名?！?br/>
這時王保和郭枵進(jìn)來，和呂布見了禮，張川便對他們道：“我此次回來帶了二十名老兄弟，爾等兩人、我與穆家妹子，更領(lǐng)五人，三個時辰輪值一次，護(hù)衛(wèi)大人安全。現(xiàn)在便是我當(dāng)值，你等速去休息?！蓖醣９债?dāng)然毫無異議，自去了和那些士卒打招呼不提。
“爾有何打算？”呂布淡然望著改名為知古的樊若水，冷冷地問道：“你去投宋國，縱是能博得榮華富貴，你的父母、妻小，卻想來難免做那刀下鬼，你便忍心么？”
樊知古聞言一愣，他一心只想施展胸中材學(xué)，卻全然沒去考慮那后果如何，此時被呂布問，竟一時不知如何對答，但他畢竟是極聰明之人，正史上多少人想賣南唐，卻也只有他一人成事，是以盡管他的名字是一個笑話，但此人聰明才智，卻也不能就這么一筆抹殺。
他眼珠一轉(zhuǎn)，長笑道：“學(xué)生也并非鐵了心要投宋，但學(xué)得一身屠龍術(shù)，便自要去尋個買主賣了才是，總不能教我，就這么一世碌碌無為，貧潦老死吧？在下愿投主公麾下，以效犬馬之勞！”說到這里，便是深深一揖到地。
呂布聽了，冷然道：“教你知道，某要做那青冊留名的霍驃騎！主公兩字，從此莫須再提！”
那樊知古大笑道：“主公莫要欺我，學(xué)生縱不才，卻也不是耳聾目瞎之輩，霍驃騎何曾在長安邊郊屯下數(shù)千強(qiáng)兵悍將，直比羽林軍更為精良？”羽，疾如羽；林，眾如林，西漢時期精銳的部隊(duì)。
呂布雖然口口聲聲要名留汗青，但前世那亂世爭雄的本性卻使他不由自主的不斷在做安排，此時那采石磯已不是二千騎馬步卒的光景了，打下和州之后，參與那一役的軍士，本來是等著唐國的封賞，誰知還了和州給宋國，唐軍之中許多有功之士的夢想但落了空。
天下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左突騎使手下岳風(fēng)率眾嘯聚于采石磯的事，盡管如何遮掩都好，還是透了風(fēng)聲。除了那正史上糊涂到宋兵圍江寧才知大事已休的李煜才會不知，那些參加和州之役有功無賞的士兵，不時就有三五人一小伙，去投了岳風(fēng)，現(xiàn)時采石磯已嘯聚了五千人上下，其中八成都是經(jīng)歷過戰(zhàn)陣的精壯士兵。在采石磯按軍隊(duì)營盤駐扎練兵。附近唐軍有林仁肇的門生弟子，按林仁肇的招呼去剿了幾回，可就算將領(lǐng)有心清剿，麾下士兵卻又哪里是這五千悍卒對手？要知道如果不是仗著手底下硬朗、兼又膽大包天的軍漢，哪里會來投岳風(fēng)他們？是于唐軍試了幾回，無不鎩羽而歸。
林仁肇也曾以此為由彈劾過呂布，但皇甫繼勛卻為了自己打算，時時維護(hù)呂布，要知道皇甫繼勛此時極得李煜信任，正史上直到宋兵過了江，李煜還相信皇甫繼勛江寧城無憂的鬼話，所以此時他給呂布開護(hù)，李煜本來又十分討厭林仁肇，哪里相信呂布埋了一支精兵在采石磯？
官場向來瞞上不瞞下，此時樊知古說起，呂布卻也不在意，他根本就不去反駁，他不屑去解析，盡管他知道自己這么做似乎有點(diǎn)不太好，但他呂奉先豈是事事去與人說、唯唯諾諾之輩？就是朝上林仁肇彈劾他，呂奉先也是輕蔑一笑，從不作答。李煜問來，溫候也只是傲然回一句：“要?dú)⒛?，只管殺，莫須多語?！碑?dāng)時被枷回江寧，呂布也是這么說的，李煜想起來，也是不知怎么說他才好，每每弄得要其他大臣來打圓場。
樊知古見呂布傲然坐在那里，他卻心中大喜，覺得此次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眼前這位，不就是他樊知古一生所尋的明主么？當(dāng)下納頭就拜道：“學(xué)生謹(jǐn)遵主公所囑，有人處，便稱大人就是?！眳s也無他，江南一國，廟堂之上，向來少有彪悍豪強(qiáng)之人，呂布也算特行獨(dú)立，于便分外顯目；加之他一心要名留汗青，那種凜冽正氣自然使人不敢輕視。何況，人中呂布！走到何處，本來就是需要仰望的！
這時卻聽莊丁進(jìn)來報(bào)知，有人受一馮姓好友所托，前來尋訪呂布。呂布皺起劍眉想了一會，想不起自己轉(zhuǎn)世以后，什么時候認(rèn)識過一個姓馮的好朋友？這時樊知古拱手道：“主公，不如讓諸位虎賁隱身屏風(fēng)后面，不論來者有何企圖，一聲令下，必教他尸骨無存?！眳尾甲约撼稚w世武勇，哪屑做這種安排，本來是想讓張川他們退下的。但張川一聽，卻起身行禮道：“大人，有防無患！”
“屬下附議！”穆桂英和其他軍士也同聲道。呂布雖無懼，論手底下的修為，他呂奉先天下敢去！何況在自己的家中，對方只有一人？但卻也不忍拂了這班忠心親衛(wèi)的意，便點(diǎn)了點(diǎn)頭。張川馬上起來，和穆桂英領(lǐng)了那幾個軍士，藏匿于屏風(fēng)后面。
樊知古本也想起身進(jìn)里間，呂布卻道：“何須藏頭露尾？只管與某坐下便是?！狈怕犃耍挥X眼眶發(fā)紅，他半生以來，屢試不中，四處受人白眼，受盡了鄉(xiāng)間眾人嘲諷，才使他不甘受辱，起了投宋之心。他卻不知，呂布也是機(jī)緣巧合，任誰二個月來都在翻唐史，記住一個姓倪這樣較生僻的姓氏的宰相，實(shí)也不是什么難事；他只知想不到今天投到呂奉先麾下后，呂布一語便逼得他改名，使他口服心服，認(rèn)定呂布胸中才學(xué)，絕非等閑。此時有事，也不避他，明顯是用人不疑，推心置腹，他這不遇之人，已逼到要出賣故國的份上了，受了這般對待，如何能不感觸萬分？
片刻那莊丁便引了來人進(jìn)來，那人進(jìn)了偏廳，卻見廳中兩人，都是身著文士袍服，客位上那個，雖生得也是一表人材，但薄唇描著刻薄，眼神頗是陰毒，身上又帶著幾分窮酸意氣；轉(zhuǎn)眼去望坐在主位上的，一時間，只覺不敢正視，那凜冽正氣，不怒而威的氣勢，不等來人多想誰是正主，已下意識翻身拜倒道：“小人見過劉大人！請大人屏退左右，小人有生死攸關(guān)要事相報(bào)！”
呂布只淡然道：“不妨，誰人使?fàn)栆娔?？有何要事？一一說來便是?！?br/>
那人叩了個頭，才道：“大人可記得，和州城到霸王祠，烏江鎮(zhèn)到銅陵關(guān)？有一馮姓好友，生死相隨！今日便是他托我前來！”
呂布聽了，心中略一思索，便想了起來，原來卻是那馮姓太監(jiān)，當(dāng)下便點(diǎn)了點(diǎn)頭，示意那人說下去。只聽那人急道：“小人那馮姓好友，使小人來報(bào)，請大人速離江寧城！小人那馮姓好友說他回江寧以后多番思商，大人那義兄，必是非凡之輩，大人若無去處，去投你那義兄也是一個章程，只是須速速離開，若遲了，那圣旨一到，就插翅難飛了！小的不敢久留，以免讓人發(fā)現(xiàn)，請大人見諒！”
他又叩了個頭，轉(zhuǎn)身便要離去，卻聽呂布笑道：“且慢。”拋了一小錠銀子給他道：“某知你舍命來告，自然是非圖錢物的好漢子。但總須請你喝上一杯，以盡地主之誼，你竟離去得急，某也不好留你，這點(diǎn)酒資，還請笑納?！?br/>
那人轉(zhuǎn)身一望呂布，雙眼發(fā)紅，那淚水在眼眶里打著轉(zhuǎn)便要淌下來，他又跪倒在地，重重叩了三個響頭，把那額角也叩青了，哽咽道：“小人是個殘缺人兒，今蒙大人如此蓋世英雄，相贈一句‘好漢子’，勝卻千金萬銀，便教死了，卻也無憾！大人還是速速動身！”說罷把那銀子置在地上，轉(zhuǎn)身決然而去。
樊知古見那人去了，嘆道：“壯矣！想不到主公英雄威名，竟教這閹人里，也生出此等漢子！主公，速做打算！也不枉他舍命來報(bào)?！彼吘故俏娜顺錾恚唇?jīng)戰(zhàn)陣。一聽呂布有生命之危，心中便已慌亂不已。
呂布招手對從屏風(fēng)后出來的張川道：“爾率兒郎們護(hù)此間家人，去城外北郊道觀上隨喜。若某今日取義，爾便率眾人去投我義兄！知古，爾也一并去吧。若留得命在，某必逞爾凌云志！”說罷解了玉佩，遞去張川，說了那地址，張川重重叩了個頭，只抱拳道：“大人珍重！”招呼其他軍士，挾著那還在嚷：“主公！主公！何必做如此愚忠之舉！主公！民為先??！……”的樊知古，自己按呂布吩咐去了。
此時間，宅內(nèi)已是雞飛狗走。
這時那明月一路小碎步匆匆忙忙進(jìn)來，撒嬌道：“少爺，少爺，奴不去那道觀……”
呂布笑了笑，只是說：“留下，怕會死的?！泵髟乱幌伦哟粼谀抢铩?br/>
門外柳秀繡鞋踢得月白裙裾水波一般，劉員外和安人，早被那忠于職責(zé)的張川架了上車，她本是要來質(zhì)問劉綱為何縱容手下那班丘八來挾持家人的，此時在門外聽了呂布短短這句話，心頭一冷，她本也是官宦之家的女兒，已經(jīng)歷過一次家變，再加上呂奉先從不妄言，自然最是明白，“官身薄如紙”這句話的真諦，當(dāng)下聽了，提了裙裾，悄悄轉(zhuǎn)回前院，不等張川等人來勸，便自上了馬車不提。
呂布使穆桂英取了兩錠銀子，打在包裹里遞給明月，淡然道：“自去吧?！?br/>
明月喃喃道：“這家便這般散了么？”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呂布笑了笑，毫不以為意，自去更衣。去了平日那郎中的官服官帽，換了那火紅百花戰(zhàn)袍，外披山字文獸口吞肩甲，仍是那束發(fā)金冠戴上，兩條雉尾重又揚(yáng)展起來。之后呂布便坐在這偏廳的太師椅上，淡然望著廳外，過了半晌，他平靜道：“爾還不走？”他這話，是說給一直在他身后守衛(wèi)不動的穆桂英。
穆桂英也很平靜，她亦望著外面那亂成一團(tuán)的宅子說：“大人豈能無背嵬士？愿相隨?！?br/>
呂布搖了搖頭道：“某謂取義，是心結(jié)所致，爾自去吧，代某護(hù)得家人平安便好。”是，是心結(jié)，是不愿再背罵名的心結(jié)，他很坦然，他呂奉先決定要試試，做忠臣，是什么下場，不再叛了，他累了，他叛了許多次了，前世今生，對別人而言，幾百年的光陰，對他來說，卻是從未割裂的生命，他從白門樓下到變成劉綱，不過彈指之間，他這次下定決心，便要試一番青史留名。
穆桂英淡然道：“兩月前我抱恙在病榻，大人不是說，心中自有理會么？如此，何必再勸？”她本是巾幗英雄，演義上見了稱心夫婿，搶親逼婚也做得出的，有什么不敢說？何況到了這個地步，還有什么顧慮？
呂布聽了，卻心頭一震，他知道，那天的話穆桂英已誤解了，他呂奉先，卻不是將錯就錯、臨死拉一個墊背之人，他平靜道：“爾錯了，某與你有兄弟之誼，無花前月下之情。兄弟之義爾已盡了，去罷。”
穆桂英聽了，心頭卻另一番滋味，她只覺生死關(guān)頭，呂奉先不忍讓她共死，于是故意說出這無情之句，她淡然道：“大人心中唯有義，便以義論；我心中自有情，自以情殉?！币痪湓挶惆褏尾级伦。何矣星楸愫?，你怎么想，卻不能左右于我。
呂布一時再無言語，卻聽穆桂英低低吟道：“生未及結(jié)良緣，死能伴葬同穴；君提戟百戰(zhàn)沙場敵膽寒，妾自銀槍相伴萬軍中；唐國百官無言，李家江山危難；君敢澆碧血醒江南，妾何能獨(dú)活無心肝？收君骸骨于高山，北望長江江水寒，寒不過割頸利刃，刃利焉能斷情歡！”她本是豪邁出色不讓須眉，此時吟來，雖是述情，卻全不講究平仄葉韻，更無半分女兒家的婉轉(zhuǎn)，只是把那綿綿情意，直呤出西風(fēng)瘦馬的悲壯。
但呂奉先聽了，卻不禁想起前世白門樓下貂禪，貂禪終不能共死，他翻閱史書，有說歸了關(guān)二，有說歸了阿瞞，縱是美絕如花又若何？男人總是自私的，誰也不愿自己的女人，尤其還是為她一怒殺董卓的女人，在自己死后，于別的男人身下輾轉(zhuǎn)嬌喘……呂布自然也是男人，他若不在意這點(diǎn)，卻也就不必殺董卓了！每每想來，總有一些遺恨！想不到，今生卻有明知赴死，還愿共往的女子。
呂布站了起來，混身片甲作響，他長笑一聲拾步向廳外走去，穆桂英綽著銀槍，跟在他的身邊不離不舍。這宅中已然空無一人了，呂布走到門口，卻見那六十余歲的老門子從外邊匆匆忙忙地走了進(jìn)來。他太老了，駝著背，一只眼睛已經(jīng)看不清東西了，蓬松的蒼發(fā)和鳥窩一樣，夾著一個酒葫蘆，手里捧著一個滲著油漬的桑紙包，大約是囟肉一類的熟食吧，閃進(jìn)了那門后的小房間。
呂布的腳步聲近來，老門子便探出灰蒼蒼的腦袋，咧著缺了牙的嘴笑道：“小少爺，穆小姐，大家都走了，你們怎么還在？”他那發(fā)黑牙縫里，還掛著幾條肉絲。但呂布卻沒有怪責(zé)他的失儀。一個足夠老的老人，這個年代，七十就是古來稀了，他已六十好幾了，很難苛求他許多的；而一個這么老的老人，在這種樹倒猢猻散的情況下，更難去苛責(zé)他什么。
“某記得，你鄉(xiāng)下堂弟，不是過繼了個兒子給你么？”呂布從那邊上房間，自己動手搬了兩張椅子到門口。放下椅子，他問老門子道：“沒有給你遣散的盤川么？”
“有，有，老奴便是拿了錢才去買酒的……小少爺坐吧，我這酒太差，不請你喝了。”老門子危危顫顫地，搬了個小凳子出來，倚著門坐下，嘆了一口氣道：“老奴十四歲，就來這劉家?guī)烷e，那時，少爺還很小，我常抱他，安人還沒下聘呢，過了好些年，才過的門，生小少爺你時，還是我去請的穩(wěn)婆，老了，少爺就讓我看著門，其實(shí)我知道，少爺是想讓我老了舒服點(diǎn)，那后生護(hù)院輪著更守著，有我沒我一個樣……我也不想離開了，安人剛才，給了我五十兩銀子，又指了院里兩顆樹給我做棺材，我就不回鄉(xiāng)下了。再說，這宅子得住人，打掃，不然會有烏鴉來?xiàng)?，彩頭不好……”
他說著，喝著酒，就慢慢的聲音越來越小，瞇上眼睡著了。呂布解下披風(fēng)給他蓋在身上，把椅子搬到莊門口，大馬金刀地坐了下去，對穆桂英道：“坐吧?！?br/>
“大人……”
呂布望著前，沒有回頭，只是淡然道：“你若不棄嫌，便喚某一聲大哥吧。坐吧。”
“規(guī)矩不可廢?！蹦鹿鹩⒕b著長槍，就立在呂布背后，人比槍更堅(jiān)拔。青聰馬和穆桂英的座騎，就牽在莊外的栓馬石上。這時遠(yuǎn)處傳來馬蹄聲，只有一匹馬的聲音，這讓呂布和穆桂英，都有些驚奇，這時候，會是誰來？
那馬很快就跑過拐角，遠(yuǎn)遠(yuǎn)看去，卻是那樊知古！呂布有些動容，等他近了喘著氣下了馬，便問道：“你便回來做什么？某若有事，怕顧不到你。”
樊知古喘了好一會氣，理理了頭巾，才笑道：“主公，學(xué)生隨主公家眷前去，只添麻煩罷了，不如前來侍奉左右，也好分憂。我對那些虎賁之士說，若不由我回來，學(xué)生便咬舌自殺，他們也只好放學(xué)生回來。學(xué)生不妄言，富貴險(xiǎn)中求，若此次主公平安無事，便是學(xué)生今后再碌碌無為都好，念著今日這情份，他日自然少不了學(xué)生一個候爵的封賜。”
穆桂英在邊上聽了，給他逗得笑將起來罵道：“你這酸丁，倒是個真小人?！?br/>
“學(xué)生著實(shí)也想扮成大義凜冽，但實(shí)在無膽在主公面前拿捏，也自恃這點(diǎn)心思瞞不過主公，是以還不如老老實(shí)實(shí)說將出來，好過遮遮掩掩得心驚膽跳?！彼拐f得坦率，把呂布也弄得掛起一絲笑意來了。
這時東邊便喧囂起來了，片刻就見儀仗委蛇拖迤過了轉(zhuǎn)角，沖這邊過來，卻是宣旨?xì)J差的排場了。正是不是冤家不聚首，來的大隊(duì)人馬擁在中間的，卻是那翰林學(xué)士張洎！通常宣旨的，無非是宮中太監(jiān)黃門，但這張洎，被呂布折辱之后，一口氣數(shù)月來都郁積心頭，只是皇甫繼勛護(hù)著呂布，張洎畏懼呂奉先武勇，又見連李煜被呂布硬生生頂撞了，也沒拿呂布怎么樣，也就不敢來招惹他。今日知呂布便要失了圣眷，立馬就要倒霉，故之專門討了這奉旨的差事，要報(bào)當(dāng)日殿上之辱。
那人馬近了，張洎在馬上看了，只冷笑道：“老夫?qū)ｉT慢慢走來，便等看這樹倒猢猻散的好戲，果不出所料，嘿嘿！還立什么規(guī)矩啊！都這光景了，別說老夫不近人情，指不定就該陰陽永隔了，爾等快快抱頭痛哭吧！還有那秀才，你也自去吧，你看這門外池塘，荷盡已無擎雨蓋！他都自身難保了，你寄他門下，又有什么出頭之日？”他是存了心，要看呂奉先最后孤家寡人的凄慘了。
他口中說“立什么規(guī)矩”是指那立在呂奉先身后，英姿態(tài)颯爽的穆桂英。呂布只淡然地望著前方，根本理也不理他，這種庸人，呂布哪里愿去與他計(jì)較枉自失了身份？但邊上樊知古卻抱著主辱臣死的念頭，不肯受那張洎這般冷言冷語，他看著邊上那穆桂英手中長槍，便笑答道：“荷盡已無擎雨蓋，菊殘猶有傲霜枝！”這原是蘇東坡的名句，今日卻因張洎相逼，提前了幾百年面了世。
呂奉先坐在那里，聽了笑道：“好句，知古，爾倒頗有點(diǎn)文采。但卻莫要流連于此，淮陰何曾遺詞賦？子房哪屑留詩名？爾可知否？”淮陰候韓信，張良張子房，建不世之功業(yè)，哪里會去弄這些文人騷客的玩意？
樊知古聽了心中一震，深深一揖及地道：“大人金玉良言，學(xué)生拜領(lǐng)！丈夫在世，當(dāng)開疆拓土，留下千秋美名，自有后人詠嘆。”他聽了呂布的話，見這主公以淮陰、子房相許，心中激蕩不已，那臉上激動的神色，卻是半點(diǎn)也沒有作偽。
張洎在馬上氣得胡子發(fā)抖，只冷笑道：“你們便怎么這般那樣的做戲，老夫手上圣旨一宣，便教你等如雪見沸水，再也笑不出來！圣旨到！爾等速速擺出香案接旨！”他手下的人馬，也便聒噪著，和一在群蒼蠅似的，教人不得安寧。
他望著兀自端坐的呂布，冷冷一笑，驀地板起了臉來，雙手高高擎起手中那卷黃綢，刻意拉長了圣旨喝道：“圣旨到！著虞部郎中、史館修撰劉綱接旨！”
照朝廷體制，圣命欽差宣旨，在場官員除欽差及儀衛(wèi)之外，均需下拜跪聽，而接旨之人，更須擺出香案儀仗，跪拜恭聆，以示圣恩如沐。是以此時張洎高擎圣旨，臉上做出一副恭謹(jǐn)?shù)纳袂?，心中卻早已自暗暗冷笑，眼神中閃出嘲諷的光芒，望向呂布，等著看這個不可一世、據(jù)說縱橫千軍之中的呂奉先，終究還是要跪倒在他身前的樣子。
縱是你神勇蓋世又如何？天威之下，還不是要做一條夾起尾巴來的狗！
他辛苦討來這份差使，為的不就是借著天家之威，來在這個家伙面前出一出那一口鳥氣！
一念及此，他簡直已經(jīng)有幾分迫不及待了。
可是在他面前的那呂奉先，卻兀自仰然踞坐，若有所思，卻是根本連看都不往自己身上看上一眼。
張洎臉色微變，卻又旋即隱泛出一絲喜色。
自有唐立國以來，哪怕再功高位顯的高官名將，也不敢如此當(dāng)面輕慢圣旨，不管這劉文紀(jì)先前立下多大的戰(zhàn)功，單憑現(xiàn)下他在自己這個宣旨?xì)J差面前尤自這般模樣，自己就可以參他一個目無君上的大逆之罪，有身旁這一干大內(nèi)御衛(wèi)親眼目睹，可謂罪證確鑿，必可以趁機(jī)拔掉這一顆眼中釘。
只是他一觸到呂布冷酷得不帶一絲表情的臉，不知為何，心下卻又不自覺地一陣發(fā)顫。
眼前這個劉文紀(jì)再不是他先前所認(rèn)識的劉文紀(jì)。
雖然他對于傳說中劉文紀(jì)的神勇一向嗤之以鼻，然而現(xiàn)下他手持圣旨面對這個人的時候，卻又近乎直覺地感到，眼前這個漢子是一座他無論如何都撼之不動的高山。
天不覺漸漸陰了，有一陣沒一陣的刮起風(fēng)來，已是初夏，風(fēng)中那熱氣熏得人心煩燥，張洎不知不覺間，竟已是滿頭大汗，雙手高舉過久，也微微地打冷顫了起來。
呂布淡然地望著前方，冷冷地，如寒冰一般，便在這初夏里，格外分明：“念吧?！?br/>
張洎再怎么手持圣旨，拿腔作勢，在他眼中，也不過是一個跳梁小丑。
他根本不屑去理會張洎，不論做不做忠臣，呂奉先豈是任張洎這等樣人擺布的？
“大膽！”張洎終于脫口喝出這一句，他長吸了口氣，努力止住心中不知因何而來的恐懼，環(huán)顧左右叫道：“劉綱公然抗旨，藐視圣上，快拿下……啊……”。
他一句話未曾說完，一桿銀槍，便如憑空出現(xiàn)一般，冷冷地指著他，盡管還隔著許多兵丁，但他的咽喉間，卻無端已感到那槍尖的寒意。
在他身旁環(huán)立著數(shù)十名手持刀槍御前護(hù)衛(wèi)，但卻沒有一個人敢來得及阻止這個人，甚至沒有人敢上前去面對這把槍。
但這時那槍尖已指著當(dāng)先的兵丁額頭，銀槍握在穆桂英的手里，她一臉的殺氣，殺意，她本不想當(dāng)甚么撈什子的忠臣，她沒有呂布的從容，但她那眉頭糾結(jié)的怨氣，臉上如嚴(yán)冬般冷冷殺意，卻更使人心寒，任誰都不須解析便看得分明：明明她就是，在尋找一個生事的籍口！
樊知古在邊上，臉上帶笑，盡管沒經(jīng)過戰(zhàn)陣的他，雙腿在那文士袍下很有點(diǎn)顫抖，但呂布那穩(wěn)如山岳的氣勢，卻讓他的心頭，無比的穩(wěn)定，他微笑著說：“諸位軍爺，你們要知，這把銀槍，卻是當(dāng)日隨著我家大人殺入和州城的四十七人中的第一騎！橫豎你們不過領(lǐng)份餉罷了，學(xué)生尋思著，我們唐人的天靈蓋，怕不見比訓(xùn)練有素的宋軍更硬些，便要試試這槍利不利，總也得欽差大人來試，卻教這等吃份軍糧的可憐人兒，來擋這精銳宋軍都擋不住的銀槍，不知哪來道理？”
張洎在馬上嚇得臉色青白，他憑仗著的，就是宣旨?xì)J差的身份，若呂奉先硬不把他這身份當(dāng)回事，他可就怕了，他如何能不怕？殿上眾多大臣在場，呂布都敢沖上前扯過他來打，何況這時身邊不過尋常太監(jiān)、兵丁。
穆桂英冰冷的眼神緩緩掃地左右，原本那些還自猶豫著是否就當(dāng)上前救護(hù)的御衛(wèi)，幾乎不約而同地向后退去，讓開了一段距離，卻是把張洎孤零零地留在場中。
樊知古一番話說完，穆桂英的槍尖已指著張洎的喉嚨，因?yàn)槟亲笥冶∽o(hù)衛(wèi)，他們都是皇城御衛(wèi)，若論武功，他們加起來或許并非沒有與穆桂英一拼之力，然則他們卻從來未曾見過這種自千軍萬馬、血肉堆中翻滾過來的那種眼神。此時無不紛紛閃開。
張洎在馬上，小心地喘著氣，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老夫，老夫，老夫是讀書人！讀，讀圣賢書！不與爾等，爾等這般鄉(xiāng)間野婦，野婦計(jì)較！斯文掃地！斯文掃地！……女俠！你小心那槍！你千萬小心！老夫錯了！這紅拂本是風(fēng)塵三俠！是俠！如刺秦荊軻，如吞炭豫讓，如烏江虞姬！千古傳頌……”
“拿來。”呂布皺了皺眉，不耐煩看他做唱那無恥的把戲，仍只是冷冷的吩咐了一聲。
那黃綾包著的圣旨，托在張洎那保養(yǎng)得極好，幾乎見不到老人斑的手，哆嗦著在馬上伸了出來，他不敢做大幅度的動作，也不敢再說話，因那槍尖已抵在喉結(jié)。槍尖一顫，挑起那圣旨，穩(wěn)穩(wěn)地落在穆桂英那修長纖細(xì)的玉夷中。她慢慢地把槍尖從張洎喉頭縮了回來，慢慢倒退了一步，四周兵丁如臨大敵，卻無一人敢拔刀，張洎見那槍尖移開了，臉上稍有些人色，清了清嗓子，卻不料，穆桂英突地又沖了一步，那銀槍削斷張洎許多長須又頂著他的咽喉，嚇得他在馬上舉著手，無比滑稽地哆嗦，穆桂英哈哈一笑道：“就這般，莫動?！?br/>
說罷她便縮回槍，慢慢地倒退走了出來，張洎見她退了幾步，便要放下手，穆桂英突地停住步子，杏眼一瞪！張洎卻又舉起手不敢動了，穆桂英才退了出來，把那圣旨遞給呂奉先道：“大哥?！?br/>
呂布展了自看了，不屑地笑了起來，把那圣旨遞給樊知古道：“念與那老匹夫聽！”
樊知古接過便讀：“……是故，著虞部郎中、史館修撰劉綱進(jìn)宮面圣。欽此！”那張洎在馬上叫了，張口結(jié)舌，他只是在那內(nèi)侍里收到風(fēng)聲，說呂奉先這回要倒大霉了，所以才討了這么個宣旨的差事，來看好戲，誰知不過是宣呂奉先進(jìn)宮面圣！
呂布起了身，穆桂英早牽了馬過來，和樊知古都上馬。這邊張洎和失了氣的皮球一般，無趣的坐在馬上，便要垂下手去，卻不料穆桂英一拔馬頭，手中銀槍遙遙向他一指，張洎如被拉了線的傀儡一樣，立馬又把手舉了起來。
穆桂英冷笑一聲，自策馬跟在呂布身后，向那皇宮方向捷奔而去。
呂布在宮門口下了馬，卻見到林仁肇就在那里候著。穆桂英在后趕到，叫了一聲：“大哥！”呂奉先隨意地扔了韁繩，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莫怕，某去也?！闭f罷便向林仁肇那邊走了過去。
穆桂英只望著那背景慢慢地去了，她把那遙遙跟著呂布的青聰馬牽住，撫摸著它那墨綠的毛發(fā)，低聲道：“大哥說莫怕，你別怕，別怕，許是不會事的……若是，若是有事，我們便一并殺進(jìn)去，把這王宮燒了！”說到此處，已是咬牙切齒。
說罷她轉(zhuǎn)身對那樊知古道：“酸丁，你去命王保他們，速派一騎去采石磯……”
“沒用的。”樊知古卻出奇的不驚慌，他喘了喘氣，抖開折扇道：“主公此去若有變故，做什么也來不及了，你道我為何不勸？勸也沒用。顯然是一個心結(jié)，主公不為這唐國死上一回，是不罷休的。學(xué)生自幼習(xí)得望氣之術(shù)，自恃絕不會投在短命之主麾下，穆小姐，你且寬心，與學(xué)生一并在這里等待便是?！?br/>
這時呂布已走到林仁肇身邊，后者一見他，便冷哼一聲調(diào)過頭去，他也是這江寧城里不多敢對呂布發(fā)作的人了。呂奉先知他是實(shí)在的忠臣，卻也難得的忍了他。林仁肇對呂奉先的怒火，說來說去還是那三千鐵騎，他早教人查了出來，嘯聚在采石磯的那伙強(qiáng)悍匪軍，就是以呂布之前麾下士卒為主的。當(dāng)然，他聽報(bào)那支匪軍，卻還擋下不少宋人奸細(xì)送到唐軍營中，以為呂布散了他們，這些士兵自己嘯聚罷了，并還是忠君愛國的，加上在朝上扳不倒呂奉先，他也就只能每次見了就怒目相對；他卻不知這是呂布親自定計(jì)，并還把一支鐵騎埋伏在江北，否則怕要拔劍相對了。
那黃門見他們兩人都到了，便笑道：“兩位大人，隨咱家來吧”引領(lǐng)著他們，進(jìn)了宮里，轉(zhuǎn)過那曲折長廊，流水小橋，走了許多，到了柔儀殿外，那總管馮太監(jiān)，一見呂奉先，就倒吸了一口冷氣，這時里面卻傳來李煜的聲音：“他們還沒到么？到了就宣進(jìn)來吧！”
馮太監(jiān)此時也很難再講什么，只好高聲道：“圣上有旨，宣林仁肇、劉綱進(jìn)見！”
一席盛宴擺在那里，李煜出奇的坐得端正，見了呂奉先和林仁肇，笑道：“愛卿來了？快入席，快入席！”說著他居然命人掛起地圖，指點(diǎn)著江北失地。
呂布冷冷地坐下，對面前的酒菜，一動不動；林仁肇卻很高興，喝了幾杯，笑道：“皇上，只要給臣十萬兵馬，操練上半年左右，臣定能為我大唐收復(fù)失地！”李煜興致也很高，親自給林仁肇和呂奉先斟了酒。
李煜坐回主位，笑道：“好！來人上菜！”冷了的佳肴便被撤了下去，一道道熱騰騰的名菜，穿梭一般的端了上來，李煜對著呂布和林仁肇道：“來，你我君臣痛飲此杯，待明日！朕已經(jīng)想通了，待明日，朕就撥給你十萬兵馬，拜林愛卿為帥，以劉文紀(jì)為先鋒，打過江去！盡收大唐江北失地！”
林仁肇大喜，翻身拜倒，叩頭道：“皇上圣明！”李煜笑著又舉杯道：“平身，來，再飲此杯！”林仁肇連忙喝了，他起身以后，想著呂奉先此人，雖然私自解散老兵，但若為前鋒，那也是千古難得之將！越想越覺得大事可為，仿佛間只覺得征平江北，憑仗自己的謀略，又有呂奉先這樣的鋒將，有什么能擋得住，唐軍的腳步！林仁肇的歡樂和興奮，呂布瞧在眼里，心中卻在悲嘆，這戰(zhàn)場上運(yùn)籌帷幄的統(tǒng)帥，卻到此時，還不知道死到臨頭。呂布只冷冷地望著他，也望著李煜。李煜笑道：“文紀(jì)，何以不飲？”
呂奉先端起杯，傲然起身道：“某向沒有喝毒酒的癖好?！?br/>
林仁肇聞言一驚，很快地他就覺得不對勁了，腹內(nèi)片刻便如刀絞般的疼痛，緊跟著一股腥甜涌了上來，溢在口腔里。他一張嘴，血如箭一樣飚射出來，那褐黑色的鮮血，狂噴不止，噴得案前的餐巾，都盡是那黑血，才停了下來，林仁肇已無力坐直，斜著身子，他一臉困惑地望著這圣上，瞪著李煜，留下他在世間的最后一句話，他捂著自己的咽喉道：“皇上，你，你為何要毒死我？”正史上兩年前就該死的林仁肇，終于沒有因?yàn)閰尾嫉霓D(zhuǎn)生而幸免，終于還是死在李煜的毒酒之下了。
呂布看了，心中只是覺得，做忠臣原來也是要死的，死得這般的可憐。他望著李煜，卻沒有一點(diǎn)憤怒，嘴角掛著一絲憐憫，李煜被他望得心里發(fā)毛，高聲道：“朕不該殺他么？不該殺他么？不該殺你么？從善從江北托信來，說宋帝都在為他林仁肇和你劉文紀(jì)建新宅子了！那宅里還掛著他林某人和你劉文紀(jì)的畫像呢！那畫上就是你現(xiàn)時這般打扮！”
這時殿外傳來一聲幽幽的嘆息，轉(zhuǎn)是小周后轉(zhuǎn)了出來，那動人的俏面失了血色，慘白得驚人，她顫顫地扶著墻走了過來，幽幽地問李煜道：“皇上，你以為，那林仁肇和這劉文紀(jì)，會真的叛唐嗎？”
“即使、即使林仁肇和劉文紀(jì)無心叛唐，朕留他們也無用！”李煜別過臉去，他有些怕敢面對那手持酒杯，臉上掛著諷刺笑意的呂奉先。因?yàn)榻苯?，天下人都知道，誰都可能反唐，若是呂奉先反唐還有一說，因?yàn)樗吘怪皇且淮味山瓝羲?，林仁肇是絕對不可能反唐的，宋人對他恨之入骨，他和宋軍生生死死打了無數(shù)仗，怎么可能反唐？
小周后聽了不覺垂下淚來，扶著李煜肩膀道：“如若那宋帝趙匡胤發(fā)兵過江呢？林仁肇、劉文紀(jì)這種將帥之材，豈不是可以率軍為皇上抵擋宋人么？皇上殺了他們，宋人若是打?qū)⑦^來，這江山，這百姓，這社稷，誰代皇上守護(hù)？”
李煜不以為意笑道：“愛后，像林仁肇、劉文紀(jì)這般喜歡惹事的人都被朕處死了，趙匡胤還有什么理由發(fā)兵過江？劉文紀(jì)，算了，你沒喝，就不要喝了，你以后埋名伏姓吧，不要讓宋人知道你還活著。”
呂布冷冷地望著李煜，突然長笑起來，過了半晌才道：“某是藏頭露尾之人么？某便要做那比干！某從江北回歸，就教爾盡管殺某！爾好不痛快，到今日才來弄這勞什子的毒酒！”說罷他仰頭一倒，竟把那毒酒喝了個一滴不漏！
然后便大馬金刀的坐在那椅子上，只冷森森的望著李煜，一語不發(fā)，但過了許久，卻還沒發(fā)作，李煜驚道：“你、你、你為何不倒？”這時宮殿外面突然傳來喧嘩，有小太監(jiān)的聲音響起：“馮總管馮總管你怎么了？”
只見那馮太監(jiān)跌跌撞撞走了進(jìn)來，跪倒在地喉頭“嗬嗬”作響，嘔出許多腥臭黑血，過了片刻才沙啞地說道：“方才換席，奴婢已將劉大人面前酒杯換走，已代劉大人喝下那杯毒酒，望圣上為國家留一、留，留一棟梁！”說罷翻轉(zhuǎn)身子，一抽一抽的，那黑血從嘴角拼命溢出來，死魚一樣的雙眼，盯著呂布。
呂布不禁動容，嘆了一聲，對他道：“馮大哥，一路走好。”
那馮太監(jiān)臉上一松，露出微笑，頭一歪，便去了。
“爾可曾見鷹？”呂布突然很平靜地轉(zhuǎn)過頭問李煜。
李煜有些不知所措，點(diǎn)了點(diǎn)頭，鷹他當(dāng)然見過。呂布淡淡道：“爾可曾見麻雀？”李煜又點(diǎn)了點(diǎn)頭。呂布長身而起，哈哈大笑，便不再理會他了，轉(zhuǎn)身向殿外走去，有御前侍衛(wèi)前來擋他，呂奉先只是抬頭狂笑，一路徑直走了出去。
那些御前侍衛(wèi)倒退了幾步，呂奉先在這唐國的勇名，他們早有耳聞，連江南第一高手皇甫繼勛也走不過一合的，何況呂布此時毫不掩飾身上那駭人殺意，那種隨時可能暴起的殺機(jī)！更讓御前侍衛(wèi)們想起那被斫成肉泥的潘美……
李煜此時已愣在那里，卻并非是因?yàn)闆]臣子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而是呂布的話。李煜是個聰明人，他聽得懂呂奉先說的鷹雀之論，麻雀“吱吱”的叫，但這叫聲，卻不是老鷹撕裂它的原因，它叫也好，不叫也好，只要老鷹餓了，老鷹便會去吃掉它。
他有點(diǎn)迷惑了，事實(shí)在正史上，李煜的確貪圖安逸，不思進(jìn)取，但卻并不是如人們所想一樣貪生怕死，最起碼，當(dāng)他知道吳越過江夾擊唐國，他也有派水師去抵擋的；宋軍過江了，便“國主積薪宮中，約盡室赴火死”，雖然后來沒死成，但可見他雖膽小，雖然懼宋軍如虎，但也不是不掙扎的，是個人都明白，做一國之君，總好過去為臣虜。
這時被呂奉先一語驚心，盡管要他李煜因此就變成明君，起兵擊宋那是絕對不可能，但也足夠他愣上好一陣了。那班御前侍衛(wèi)沒李煜命令，也實(shí)在不敢出手擋呂奉先，最后不得不紛紛讓開。
呂布緩緩一步步地走出宮門，一路上，遇到他的宮女太監(jiān)，無不如見了猛虎兇獸一樣避開他，遠(yuǎn)遠(yuǎn)地避開他。呂奉先心中只感無比郁積，他也說不出為什么，只是很想殺人！他想做忠臣，難道這就是忠臣的下場？他不甘心！他心頭有著前世今生的困惑，“三姓家奴”為人不齒，做忠臣是一杯毒酒。若不是那馮太監(jiān)，他呂布不就這么結(jié)束了這轉(zhuǎn)世為人的歷程么？這就是忠臣，忠臣！這樣的忠臣，哪里是人做的？
他想到此處，一聲長嘯可裂金石，那避在邊上的太監(jiān)宮女，無不痛苦的捂著雙耳，有幾個禁衛(wèi)本想把喧嚷之人制住，但趕了過來以后，遠(yuǎn)遠(yuǎn)見到呂布，那要把此人制住的念頭卻就無從生起，只望能勸他安靜些。呂布的目光冷冷掃過，禁衛(wèi)們卻無端腿軟了，這些平日槍棒了得，拳腳驚人，每每喝到酣時，走到江寧街頭以武會友、五步殺一人的禁衛(wèi)們，腿軟了，在呂奉先那擇人待噬的眼光中，他們哆嗦著，遠(yuǎn)遠(yuǎn)的縮進(jìn)見不到的角落。
呂奉先就這么一路走出去，直到走到宮門口，遠(yuǎn)遠(yuǎn)見了那仍在那里等他的穆桂英和樊知古，心頭莫名的一溫，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站住了。他站在那里，胸膛起伏，就是斬潘美，他也不曾這般艱難，就是殺入和州，他也氣定神閑，就是前世戰(zhàn)那劉大、關(guān)二、張老三，他呂溫候也想戰(zhàn)便戰(zhàn)，想撤便撤。
但這一刻他卻覺得舉步艱難，宮門外，那兩個站在那里等他的人，哪里是兩個人？是采石磯那五千慕名而來的百戰(zhàn)勇士；是大別山把生死寄于他呂奉先的千余鐵騎。他這一步，該往哪走？如這世間的事，可以只憑武勇來決定，那便好了，那便再無讓他呂布頭痛的事情了。
呂布想到這里，不禁苦笑，這不可能，他也知道不可能，要是可能的話，西楚霸王就不會??；他人中呂布也不會有白門樓下的慘劇。這世上的事，許多事，偏偏不是靠武勇就可以解決問題的。
“圣旨到！”這時他身后一個尖銳的鴨公嗓子吆喝了一聲，一個小黃門托著黃綾包著的圣旨，飛奔而來，呂布冷冷轉(zhuǎn)過身，他喝下了那杯酒，李煜贊他英雄、贈予披風(fēng)的情義，呂奉先在心里已將其一筆勾消！余下的只有君臣之義了，君臣？呂溫候前世殺了丁原，又殺了董卓，想殺就殺，心里幾時曾把君臣之義當(dāng)回事？呸！若李煜敢再構(gòu)陷他，呂布立了心，便不須想了！再不二話，殺出江寧再做理會！
那小黃門叫了一聲：“劉綱接旨?！眳s見呂奉先只冷冷望著他，全然無半點(diǎn)跪下的打算，他剛才也是在殿里侍奉著的，知道個中來龍去脈，也見呂奉先對皇帝不假辭色長笑而出的，心知一個不好，自己怕就和傳聞中那潘美一聲，落得一個肉泥的下場，是以也不理會呂布跪不跪，只顧把圣旨念了：“……虞部郎中、史館修撰劉綱，果斷威武，直諫不阿，是故，封蕪縣伯，遷正四品上。欽此！”讀罷，他見呂布面色稍有緩和，便低聲道：“大人，快謝恩吧?！?br/>
“蕪縣伯？蕪縣伯？哈哈哈！”呂奉先突然又笑了起來，李煜想來在他走后，是有些后悔了，但他呂奉先，便是前世當(dāng)那三世家奴，也是堂堂大漢的溫候；今世來當(dāng)忠世，那杯酒喝下去，也算為他唐國死過一回，卻弄了個蕪縣伯，卻如何教他呂奉先能不笑？
“某不受！”呂布望著那小黃門，他不想嚇這小太監(jiān)，只有弱勢，才會去對更弱者張牙舞爪，呂奉先是強(qiáng)者，強(qiáng)者只會挑戰(zhàn)強(qiáng)者，所以他并不想為難這小太監(jiān)，只是對他道：“爾自回轉(zhuǎn)，說與他知，某，不受！”
“圣旨到！”呂布話剛說完，卻又聽一聲吆喝，又一個小黃門捧著圣旨飛奔而來，那太監(jiān)也是極有眼色的，見呂布一身沖天傲氣站在那里，自己的同伴哭笑不得拿著圣旨，想必果然如娘娘所言一般，這劉大人鐵了心逆旨不受了。當(dāng)下也不敢去觸霉頭，叫呂布跪下，只是道：“劉綱接旨?！北阏归_圣旨，要往下念。
誰知呂奉先中心中郁結(jié)，把手一揮，淡然道：“不用念了，只去與他說，某不受！”
那小黃門喃喃道：“大人，這，這可是封候啊……”呂布冷然一笑，卻也不與他說了，自顧便轉(zhuǎn)身就要出宮門，他心中悲憤，轉(zhuǎn)世以來一心執(zhí)著想做的忠臣，誰知是個這樣的下場，哪里還去聽什么封賞？
這時卻聽身后那如玉珠落盤般清脆動人的聲響：“劉大人，請留步?！眳尾悸犃耍挥X心頭一醒，回轉(zhuǎn)身去，卻見是那美艷脫俗的小周后，婀娜而來。呂布見了她幾次，只覺她不單貌美傾國，也頗有良心，見她來喚自己，他本是英雄，哪里有把氣往美人身上撒的道理？當(dāng)下轉(zhuǎn)身抱拳道：“見過娘娘?！?br/>
小周后淺笑著，慢慢展開手中的黃綾對旨，單止那聲音，便教人心醉：“……虞部郎中、史館修撰劉綱，有比干之風(fēng)，張須陀之勇，朕非無道之紂王、隋楊帝，此國之干城，此后決不損之分毫，今封宣城縣候，遷從二品，賜紫金魚袋?！?br/>
她讀到這里卻停了下來，只把美目看了呂布，卻見呂布一點(diǎn)也不為所動，站在哪里，怕只是對自己剛才殿里代林仁肇說話的敬重，卻不是因著皇家的威儀，她暗嘆一聲，只盼下面的話能安撫這位棟梁之材吧，她繼續(xù)念道：“……剛強(qiáng)直理曰武，甲胄有勞曰襄，是故加封武襄宣城縣候。遷潤州節(jié)度使留后，即日著赴潤州，望爾克己奉公，為國盡忠，欽此！”
這一下，不單呂奉先，連邊上的小黃門也震驚了，這真是前無古人?。?br/>
要知剛強(qiáng)直理曰武的這類謚字，臣子在生時，是不會有的，是死后按一生的功績，再賜謚的。比如正史上幾百年后的岳武穆，在生時，是不會有人叫他做岳武穆的。但這下直接就把武襄兩字，在生前給了呂奉先，也就是說，起碼青史上，已注定留下武，剛無欲，強(qiáng)不屈；襄，能征善戰(zhàn)。這兩個評價(jià)是跑不了的了。
呂布一下子愣在哪里，他不是睜眼不識籮筐大字、只會舞刀騎馬的武將，他是做過主薄的人，通曉文墨的，也正是因此，他被震驚了，青冊留名，這身后名，本就要身名才定，但這時，卻已知身后必有這武襄兩字了，受，還是不受？
但呂布還是沒有謝恩，他只是站在那里，小周后雪白的貝齒輕咬了一下櫻唇，她剛才花了很大才勸了李煜李了這份圣旨，卻不肯就這么不了而了，她想了想，揚(yáng)起螓首對呂布道：“你不是想名留青史么？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便是皇上有千般不是，身為唐國之臣，你總得守衛(wèi)這三千里河山??！就算你不想理會這江山，這江南的百姓，你總不能讓他們顫栗在宋軍鐵騎之下吧？”
但呂奉先仍沒有開口，他只是愣在那里，似乎對別人說什么都不大關(guān)心。小周后也是七竅玲瓏心肝的人兒，否則怎么會得那李煜垂愛？她只一思量，便道：“聽說你使一把方天畫戟，又很仰慕古時溫候，你可曾想過，為何三國里，武勇最是過人的呂溫候，后人的評價(jià)，卻還不如劉備，甚至還不如孔融之類？”
呂布一震！過了半晌，才苦澀地?cái)D出幾個字道：“他，他殺了丁原，又……”
“你錯了！”小周后比李煜更明白時局，在正史上，她就問過，為什么要?dú)⒘秩收亓?，她對呂布道：“呂布名聲不好，卻不是他‘三姓家奴’的原因！劉備投過的人，并不比他少。呂布名聲不顯的原因，在于他沒有子民！劉備便看清了這一點(diǎn)，兵敗時還帶著大堆百姓，因?yàn)樗凶用?，便自有人去給他傳誦，呂溫候縱是英雄蓋世，他沒有子民，沒有治下百姓，誰會去給他傳誦呢？如果江南覆滅，這萬千百姓都成了宋人，誰會去傳誦那原來唐國里還有一個萬夫不擋之勇的左突騎使英名？”
呂布瞪著虎目，倒退了三步，張大口，竟說不出話來！小周后一席話完全顛覆了他轉(zhuǎn)世以后的想法，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動也不動，對，對，也許這才是對了，一時間他心中翻江倒海一般沸騰著，對旁人的言語全然不聽不聞。
等呂布清楚過來，卻發(fā)覺不知何時，這圣旨已托在手上，那小周后已遠(yuǎn)去得只有那美妙背影了，他有點(diǎn)無奈地望著手上的圣旨，呂布心知，若他決心不接，就算心中迷茫之際，憑他蓋世武功，哪里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近他的身？這圣旨在他手中，自然是自己恍恍惚惚之中，仍是想受，是以才會拿到手中的，想到此處，不禁又苦笑起來。
無奈之下，呂布只好掏了兩小錠銀子，塞給邊上一個勁作揖：“恭喜候爺，賀喜候爺！”的兩個小黃門。再轉(zhuǎn)身走出了宮門，不等迎上來的穆桂英和樊知古發(fā)問，只把那圣旨往他們手里一塞，淡然道：“讓某靜一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