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勁松拉著林晨大搖大擺地回到了家里，路過自己的墓碑時，還整理了下著裝，鞠了鞠躬。林晨也跟著拜了拜，悼念逝去的故人。書房亮著，老爺子陳先義大手大腳地躺在一個搖椅上，晃晃悠悠地打瞌睡。陳玄策端端正正地坐著，安安靜靜地看書，像極了學(xué)院里的中階學(xué)員。陳淸璇似是乏了，左手支著頭，右手翻著書，旁邊有丁香伺候著。

    林晨想，陳家這些人還真是有定力，除了陳勁松有些跳脫，其他人都是恬靜溫和的。他又想，這大冬天的，外面冷嗖嗖的，村里一個人影都沒有，村民們只能餓了就吃，吃完就睡，也不能再有別的想法了。這一大屋子人整天守著些書過日子，估計也夠受。

    少年有些迷茫，等吃穿用度的事情不用操心了，人還有什么值得去尋找的呢？但可能吃穿用度就是大部分人一輩子的操心事了吧。

    他不必操心這些瑣事，能認(rèn)真做的就是寫好那本羊皮卷，只不過現(xiàn)在就連羊皮卷寫得也隨意了很多。寫完之后，還能去干什么呢？葉白說過，人生苦短，及時行樂。他說到做到，有了錢就去找樂子，找樂子把錢花光，又去樂呵呵地找錢。林晨覺得有錢沒錢葉白都會是自得其樂的，他找錢是為了兩人能自由一些，快活一些?？上Я殖勘凰掏崃?，能忍得住他最下流的一面，也信服他信口胡謅的大道理，但在行動上永遠(yuǎn)是規(guī)規(guī)矩矩的。

    陳淸璇抬頭，示意他們到邊上來，悄聲道：“你們今天去外面玩得怎么樣？”

    天寒地凍，待在暖和的房間內(nèi)，無事可做，性子再淡的人也難免會有起起伏伏的別樣心思。

    陳勁松說：“抓了魚，烤了吃了，那叫一個香啊。然后到村長老頭爺爺家里蹭了杯熱茶，跟他嘮了會兒。姐姐可是讀了一天書？”這是明知故問。

    陳淸璇說：“也沒事可做了?！?br/>
    陳勁松笑道：“都說書中有個黃金屋，顏如玉的。但姐姐本身就是顏如玉，也不稀罕什么黃金屋子，老捧著書看，沒什么念想。老三讀書可是為了跟人家勾心斗角，術(shù)業(yè)有專攻，你看爺爺都放下書開始感悟人生了?！?br/>
    陳淸璇不說話，陳勁松激她：“年紀(jì)輕輕的，非想著躲進(jìn)深山老林去找什么大道，這不是在浪費(fèi)青春嗎？姐姐你從前不是最看不上這種人的嗎？”說罷，他給林晨使了個眼色。

    林晨會意，幫襯道：“是呢，光看書不去經(jīng)歷真人真事，假大空啊?！?br/>
    陳淸璇說：“以身觀身，以家觀家，天下事不一個樣嗎？”

    陳勁松質(zhì)問：“但這個身又是什么呢？對我們來說，你是姐姐大人；對爺爺來說，你是孫女；對其他人，你是這宅子的主人，是要尊敬的領(lǐng)主。這些都顯而易見，那么對于你自己，你又是什么呢？”

    對于自己，自己是什么？這個問題格外別扭，反正林晨是一點都摸不著頭腦。

    陳淸璇疑惑：“是什么？我也在找照這個問題的答案呢?！?br/>
    陳勁松笑道：“在書里能找到什么答案？那全是人家的答案?！?br/>
    林晨也說：“書里的大道理一套一套的，那是普世的理兒，對個人可沒啥用啊?！?br/>
    陳清璇支著頭，學(xué)著兩人老氣橫秋的語氣，說：“每個人的答案我都提出來一部分，不就是我的答案嘍？小晨子，這怎么對我沒啥用??？”

    陳勁松把話挑明了，“外面有什么值得你害怕的嗎？你看到過什么？從城里躲到這里，連村長爺爺他們都不怎么愿意接觸，為什么？”

    林晨先是沒跟著說，心想，這不是典型的內(nèi)向性格嗎？然后又想起陳清璇身上像是發(fā)生過什么事情。他問：“對呀，為什么？”

    陳清璇奇怪地看了林晨一眼，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兒？

    陳勁松見她不說話，追問道：“姐姐難道就打算在這個地方一直生活下去嗎？”

    被瞪了一眼的林晨偃旗息鼓，在心里打著小九九。

    城主千金淡淡地開口：“這又有何不可？”

    外面天寒地凍，陳勁松和林晨兩個光溜溜地浸在綠油油的水里，這水也奇了怪了，冬暖夏涼，讓人愜意地沒話說。

    陳勁松說：“小晨子，幫我勸勸姐姐，她不是喜歡和你說話嗎？”

    林晨閉著眼晃著頭，“勸什么？你不是說過珍惜跟這住的日子嗎？為什么想讓姐姐出去呢？”

    陳勁松沉到只剩個頭，被水壓得呼吸加重，才說：“咱們會走的，你、我、老三，丁香還有…爺爺，都會走的?！?br/>
    他又說：“得想法子讓姐姐從這里走出去?！?br/>
    林晨睜眼，說：“太消極了，沒得救，這樣也挺好的，隨著她的心意。”

    陳勁松嘆了口氣說：“你要是知道姐姐以前是怎樣的，就不會這么說了?！?br/>
    林晨說：“以前不重要，有意義的是現(xiàn)在?！?br/>
    長時間的坐而論道使得少年不時地說出來一些他認(rèn)定的廢話。

    陳勁松說：“你這話說的倒是沒毛病，但是，一個人的性格要是突然轉(zhuǎn)變，比方說從靈動跳脫變得安靜自然，這中間難道會沒什么事情發(fā)生？”

    林晨問道：“剛說的就是清璇姐姐吧？這樣的話，我想幫幫忙，但大哥你知道，這兒的人，可就我是新來的，怎么著也沒資格去詢問這樣的事吧？她連你們都沒給說過，明顯是很隱私的事情啊，合適嗎？”

    陳勁松勸道：“你只管去，別在乎什么資格不資格的。姐姐對你和丁香明顯比對我和老三要好，你去吧，成功率很大。我挺你。”

    林晨看看泡得發(fā)白的手：“大哥你有去試過嗎？”

    陳勁松坦言：“旁敲側(cè)擊過，但是姐姐一直回避這個問題，還有一次直接讓我閉嘴了?！?br/>
    林晨試圖曲線救國：“要不試試從丁香那里下下手？”

    陳勁松嫌棄道：“就那臭丫頭？算了吧，在這方面她不是和我們同一層面的人，她只在乎姐姐的儀容啊，氣質(zhì)啊，眼里都是這些虛的東西，內(nèi)里的事她是不可能察覺到的，姐姐也不會和她說?！?br/>
    林晨詫異，“不會吧？她不是貼身照顧清璇姐姐那么長時間了嗎？不會不知道些情況吧?！?br/>
    陳勁松攤攤手：“性比天高，命比紙薄。別指望她了，你每次去祠堂的時候有見過這個貼身侍候的丫頭嗎？她都不被允許，你不擺明了有機(jī)會嗎？”

    林晨問：“那從爺爺那里試試？”

    陳勁松說：“爺爺現(xiàn)在是什么也不關(guān)心了，除了偶爾和我們聊聊天，剩下的時間全部去回憶以前的事了，老給我念叨著什么，他的前半輩子值得用后半輩子回憶。他是比姐姐還更封閉的，去了沒用，就別打擾他老人家了?！?br/>
    林晨只好說：“這樣啊，那就我試試。”

    陳勁松摟過林晨的肩膀，滑溜溜的。

    少年鼓勵著少年，說道：“試試去，今天試不出來明天再試，明天不多了，但也不少呢?！?br/>
    林晨走到祠堂門口，見門虛掩著，里面透出點光來。他推開門，關(guān)好，自覺地坐在火爐邊的蒲團(tuán)上。

    屋內(nèi)很暖，陳淸璇像是梳洗完不久，也穿了件白色浴衣，秀發(fā)披散到地上，她笑道：“這浴衣怎樣，在這種天氣，穿在身上也不冷吧？”

    林晨說：“很暖和。”

    要從哪里開始呢，直接跳到那個話題是不是太唐突了？到最后別什么都問不出來沒法交代啊。

    陳淸璇問：“那就好，上次我們說到哪了？天一冷，我什么都記不得了?！?br/>
    林晨趁機(jī)說：“那就從人的性情說起吧?！?br/>
    陳淸璇把玩著一縷秀發(fā)，疑惑道：“是從這里嗎？算了，反正我也想不起來了，就從這開始吧?！?br/>
    林晨開始背誦：“大師曾說，性情二字，每個人各有寫法，有的是正楷，有的是狂草，也有的是鬼畫符?！?br/>
    陳淸璇感興趣地問道：“那你說說我寫出來是怎樣的？”

    林晨誘導(dǎo)：“都說字如其人，但人的性情擺在那，字卻是會變的。怎么寫還不是由寫字的人自己決定，他人如何曉得怎樣個風(fēng)格。”

    陳淸璇問：“外在的性情是由寫字的人來決定的，是這意思吧？”

    大師徒弟林晨循循善誘：“每個人都有兩面性情，內(nèi)在給自己看，外在給別人看。外在的性情完全是可以有自己來決定的，這不關(guān)別人什么事，只是人都習(xí)慣性地看別人的臉色行事，并不曉得這為數(shù)不多的可以由自己控制的事情卻被別人給或多或少地影響了。也有些人可能經(jīng)歷了什么大的變故，認(rèn)為自己以前的性情著實有些幼稚，或者誤事，于是就把它給壓制了，但這改變不了什么?！?br/>
    陳淸璇問：“內(nèi)在的一面難道不能改變？”

    林晨說：“變化是世界的本質(zhì)，不變就會消亡。人當(dāng)然是會變的，只不過沒有劇變，有的只是漸變?！?br/>
    陳淸璇腦子很聰明，說道：“照你的這種漸變說法，人的內(nèi)在現(xiàn)狀是取決于過去的。但是過去畢竟不可逆轉(zhuǎn)，它沒有理由干涉現(xiàn)在，也就不應(yīng)該會影響內(nèi)在現(xiàn)狀?！?br/>
    少年被繞得有些懵，勉強(qiáng)應(yīng)道：“過去是什么呢？是存在于腦海中亦真亦假的記憶嗎？我們都認(rèn)為，世界上最不可靠的就是人的記憶，那么過去能提供的就只是經(jīng)驗。這些經(jīng)驗促使你形成了對事物的喜惡，而對所有事物的喜惡又構(gòu)成了內(nèi)在的性情。從這個角度上講，人的命運(yùn)從生下來開始有喜惡就已經(jīng)決定。”

    林晨聽完自己說的這些，心里開始有些得意，已經(jīng)能隨機(jī)應(yīng)變了，這就是進(jìn)步呀。只不過這是不是越說越遠(yuǎn)了？

    陳淸璇說：“人總能控制自己去做一些違背心意的事情?！?br/>
    林晨正色道：“因為這背后的東西更符合他的心意?！?br/>
    葉白曾說，攻略女人，如果沒錢的話，那就全靠一張嘴了。雖然如今林晨某些事情的覺悟遠(yuǎn)超同齡人，但實際操作起來并不見得和他們有什么差別，而他沒有意識到此時正在犯錯。他對大部分女人的印象形成于風(fēng)月之地，那些人多半腦子里一團(tuán)草靠出賣身體過活。葉白認(rèn)為，對待沒腦子的女人只可用下半身思考，斷不能產(chǎn)生興趣。

    林晨實際上繼承了這種病態(tài)心理，而葉白雖然意識到了這點，卻并不覺得有什么不對。這種居高臨下的想法使得林晨面對一些有獨立想法的女人，難免會被對方輕易地影響心智，就像是住慣了破平房，突然發(fā)現(xiàn)了一座大別墅；跟林子里呆習(xí)慣了，然后突然被帶進(jìn)了大城市里。

    心理上俯視女人而不自知的林晨反而容易被女人控制，這是葉白萬萬沒有預(yù)料到的，也難怪，他向來走腎不走心，留精不留情。

    此時林晨跟陳淸璇聊了半天，一直沒有忘記陳勁松交給自己的任務(wù)，他不斷地將話題引向人的性情改變，而陳淸璇似乎不愿意在這個問題上長談，總是刻意地回避著林晨的追問。最后，林晨沒法聊了，坦白說：“姐姐，我承認(rèn)，我是大哥派過來的臥底，來打探你的情報的。”

    陳淸璇笑道：“有事就直說呀，我還有什么事情值得你們下功夫嗎？”

    林晨直言：“我們想知道兩年前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陳淸璇疑惑道：“為什么是兩年前呢？”

    林晨說：“兩年前你搬到了這里，而且聽大哥說，你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所以我們都覺得這里面一定有什么事。而且是不好的事情，讓你選擇了逃離，不僅是逃離了那個地方，而且選擇了這種出世修行的方式來封閉自己的內(nèi)心，好像是不愿相信什么一樣。”

    陳淸璇說：“你說過，記憶是不可靠的，既然如此，那我就沒有必要對你說一些亦真亦假的事情?！?br/>
    這算是打雁不成反被啄了眼嗎？

    林晨急中生智，說：“即便記憶是不可靠的，但你選擇了相信，并受了它的影響。那我們就有理由認(rèn)為這些亦真亦假的事情是有價值的。”

    陳淸璇說：“小晨子，你遇到過一個真正的高人，他確實教會你很多東西。但你現(xiàn)在年齡太小，有些事還是不知道為好?！?br/>
    林晨問：“那大哥他們年齡夠了吧，為什么不對他們說呢？他們明明也想知道的?！?br/>
    陳淸璇說：“他們身處漩渦的中央，總會有知道這些不堪的一天。今天就到這里，先去休息吧?！?br/>
    兩人出門，走在路上，誰也沒再說話。

    林晨推開陳勁松的房門，抄了一個凳子坐了下來，說：“試了，沒用。”

    陳勁松說：“姐姐怎么說的？”

    林晨說：“說我年齡太小，不知道為好。說這事不堪，和你們有關(guān)。”

    陳勁松摸摸下巴，“什么事情不堪了？怎么會和我們有關(guān)呢？”

    林晨學(xué)他攤攤手，說：“這我就不曉得了，你們是局中人都不知道，更別提我這個局外人了。清璇姐姐對這件事挺避諱的，我也不敢去找她說了。”

    陳勁松瞅著他，說：“你是不是太直白了？沒想著走迂回路線曲線救國？”

    林晨辯解道：“我跟她東拉西扯，說了一大堆我都還沒弄明白的東西，還是沒把她給繞暈?！?br/>
    陳勁松說：“姐姐說你太小，證明小晨子你還是有機(jī)會的，不要放棄嘛。明天之后還有明天?！?br/>
    林晨只好說：“大哥你說什么就是什么吧，聊不聊得開看運(yùn)氣吧。”

    “林晨的隨心記：

    二十六天氣：大雪心情：挺好

    不知道老頭怎么樣了，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他在忙活什么，有沒有想他孤身在外的可憐徒弟。大冷天的就不要出門了，跟床上趴著多舒坦呢。

    你說這大冬天的也不知道勁松大哥是哪根筋不對給凍僵了，非要跑出去找什么樂子。掏個魚還躲著我，小爺我什么場面沒見過，一對魚腸子有什么稀罕的？哼哼，被關(guān)照的感覺倒是還挺好，不枉我叫他聲大哥了。村長老頭爺爺?shù)慕蟹ǖ故切迈r了，要不以后叫老頭就叫老師父？那叫誰叫小師父呢？管他呢！

    這陳家大姐心里絕對藏著什么事，老頭說過，不能對女人有興趣。勁松大哥讓我去問，糊弄過去就行了，表面上太不關(guān)心像是不太合適呢。這女人也真是麻煩，痛痛快快麻溜點說出來，不就你好我好大家好了嗎，非得藏藏掖掖的，矯情。

    唉，日子不好過喲，什么時候是個頭啊。

    我想的人有沒有在想我呢？”

    第二天，早練的時候林晨發(fā)現(xiàn)他堆的那個雪怪變了個樣：面部被糊了一層，成了無面人；手腳都給包上了，像蓮藕。怪模怪樣的倒是比之前兇神惡煞的要耐看，旁邊的陳勁松稱贊道：“三點式五短身材，大自然的大手筆，真正的藝術(shù)，和我有的一比。”

    林晨不曉得是大自然的大手筆還是人為的結(jié)果，反正陳先義的絕世少女還是和之前一樣苗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