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婷雪白的牙森森咬在沒有血色的唇上：“是了?；屎髮掖卧诒緦m和舒妃面前提起要少喝些坐胎藥，要聽天由命，要隨緣。這件事，怕不只是皇上的主意，皇后也是知道的。”

    春嬋驚道：“小主一向與皇后娘娘交好，皇后娘娘知道，竟然都不告訴您？或者舒妃小主也是聽了她的勸才停了藥的，她只告訴舒妃，卻不告訴您？您可是為了皇后娘娘下了好大的力氣整治嘉貴妃的呀。皇后娘娘的心也太狠了！”

    婉婷死死地咬著嘴唇，卻不肯作聲，任由眼淚大滴大滴地滾落下來，湮沒了她痛惜而沉郁的臉龐。

    這一日是意歡懷孕滿三月之喜，因為胎象穩(wěn)固，太后也頗喜悅，便在儲秀宮中辦了一場小小的家宴以作慶賀。

    席間言笑晏晏，便是皇帝也早早自來朝歸來，陪伴意歡，太后頗為喜悅，酒過三巡，便問道：“近些日子時氣不大好，皇帝要留心調(diào)節(jié)衣食才是?！?br/>
    皇帝坐于意歡身側(cè)，忙陪笑道：“請皇額娘放心，兒子一定隨時注意?！彼D(zhuǎn)臉對著意歡，關(guān)切道：“你如今有了身子，增衣添裳更要當(dāng)心?！?br/>
    意歡滿面紅暈，只癡癡望著皇帝，含羞一笑，一一謝過。

    太后的韶華日漸消磨于波云詭譎的周旋中，彷佛是紫禁城中紅墻巍巍，碧瓦巍峨，卻被風(fēng)霜侵蝕太久，隱隱有了蒼黃而沉重的氣息。然而，歲月的浸潤，深宮頤養(yǎng)的日子卻又賦予她另一種莊靜寧和的氣度，不怒自威的神色下游如玉般光潤的和婉，聲音亦是柔軟的。和藹的：“看舒妃盼了那么多年終于有了身孕，哀家也高興。只是舒妃如今不能陪侍皇帝?；实劭梢屑??！?br/>
    皇帝極為恭敬：“是。巡幸歸來，前朝的事情多。兒子多半在養(yǎng)心殿安置了?！?br/>
    太后夾了一筷子鳳尾魚翅吃了，慢悠悠道：“皇帝來回養(yǎng)心殿，都會經(jīng)過蟲斯門吧？”

    皇帝不意太后有此問，便笑道：“是。兒子來回后宮，時常經(jīng)過蟲斯門?！?br/>
    太后停了手里的銀累絲祥云筷子，莊重道：“皇帝知道蟲斯門的來歷么？”

    皇帝神色悠然。緩緩吟道：“蟲斯羽，訣訣兮，宜爾子孫，振振兮?！彼Ｒ煌?，環(huán)視殿內(nèi)，將眾妃仰慕的神色盡收眼底，有幾分得意?！跋x斯門的典故源自《詩經(jīng)?周南?蟲斯》。兒子都記得的。”

    宓姌伴在皇帝身側(cè)。微微地偏過頭，精致的紅翡六葉宮花，玲瓏的花枝東菱玉鈿，隨著她語調(diào)的起伏悠悠地晃：“皇上博學(xué)，此詩是說蟲斯聚集一方，子孫眾多?！彼c皇帝相視一笑，又面向太后道：“內(nèi)廷西六宮的麟趾門相對應(yīng)而取吉瑞之意。便也是意在祈盼皇室多子多孫，帝祚永延。”

    太后微微瞇眼，頜首道：“皇帝與皇后博學(xué)通識，琴瑟和鳴，哀家看在眼里真是高興。先帝在時，常與哀家說起蟲斯門的典故。說蟲斯門原來是明朝的舊名，祖先進關(guān)以后，更改明宮舊名，想掃除舊日之氣，卻在看到蟲斯門時心有所觸，說這個名字甚好，是讓咱們子孫后代繁盛的意思，所以就留了下來。也是，雄蟲斯一振動翅膀叫起來，雌蟲斯便蜂擁而至，每個都給它生下九十九個孩子，當(dāng)真興旺繁盛！”

    原先渺然的心便在此刻沉沉墜下，宓姌如何不明白太后所指，只得不安地起身，畢恭畢敬地垂手而聽。皇帝的面色也漸漸鄭重，在底下悄悄握了握宓姌的手，起身笑道：“皇額娘的教誨，兒子都明白。正因為皇額娘對上緬懷祖先，對下垂念子孫位，兒子才能有今日兒女滿膝下的盛景啊?！?br/>
    皇帝此言，兮貴妃、彤千樺、意歡、海蘭等有所生育的嬪妃都起身，端正向太后敬酒道：“祖宗福澤，太后垂愛，臣妾等才能為大清綿延子嗣。”

    太后臉上含著淡淡笑意，卻未舉杯接受眾人的敬酒?；实垩凵褚粧?，其余的嬪妃都止了笑容，戰(zhàn)戰(zhàn)兢兢站起身來，一臉敬畏與不安：“臣妾等未能為皇家開枝散葉，臣妾等有愧?！?br/>
    太后仍是不言，只是以眼角的余光緩緩從宓姌面上掃過。宓姌只覺得心底一陣酸澀，仿佛誰的手狠狠絞著她的心一般，痛得連耳根后都一陣陣滾燙起來，不由得面紅耳赤。她行至太后跟前，跪下道：“臣妾身為皇后，未能為皇上誕有一子半女，臣妾忝居后位，實在有愧。”

    太后并不看她，臉上早已沒了笑容，只是淡淡道：“皇后出身大家，知書識禮，對于蟲斯門的見解甚佳。但，不能只限于言而無行動?！彼哪抗鈴腻祳樒教沟母共繏哌^，憂然垂眸，“太祖努爾哈赤的孝慈高皇后、孝烈武皇后皆有所出；太宗的孝莊文皇后誕育世祖福臨，孝端文皇后亦有公主；重印爺?shù)幕屎蟾槐卣f；先帝的孝敬憲皇后，便是連皇帝過世的孝賢皇貴妃也生了一子一女。哀家說的這些人里，缺了誰，你可知么？”

    宓姌心口劇烈一縮，卻不敢露出絲毫神色來，只得以更加謙卑的姿態(tài)道：“皇額娘所言歷代祖先中，唯有世祖福臨的兩位蒙古皇后，廢后靜妃和孝惠章皇后博爾濟吉特氏沒有生育，無子無女而終?！?br/>
    太后眉眼微垂，一臉沉肅道：“兩位博爾濟吉特氏皇后，一被廢，一失寵，命運不濟才會如此?？墒腔屎螅闵畹没实蹖檺?，可是不應(yīng)該啊！”

    臉上仿佛挨了重重一掌，宓姌只覺得臉上燒得滾燙，像一盆沸水撲面而來。她只能忍耐，擠出笑道：“皇額娘教誨得是，是臣妾自己福薄?！?br/>
    沛涵看著宓姌委屈，心頭不知怎的便生了股勇氣，切切道：“太后，皇后娘娘多年照顧璞琪，盡心盡力，璞琪也會孝順皇后娘娘的?！?br/>
    太后一嗤，冷然不屑道：“是么？”

    皇帝上前一步，將酒敬到太后跟前，連連賠笑道：“兒子明白，兒子知罪了。這些年讓皇額娘操心，是兒子不該，只是皇后未有所出，也是兒子陪伴皇后不多之過，還請皇額娘體諒。而且兒子有其他妃嬪誕育子嗣，如今舒妃也見喜，皇額娘不必為兒子的子嗣擔(dān)心?！?br/>
    太后的長嘆恍若秋葉紛然墜落：“皇帝，你以為哀家只是為你的子嗣操心么？皇后無子，六宮不安。哀家到底是為了誰呢？”

    皇帝忙道：“皇額娘自然是關(guān)心皇后了，但皇后是中宮，無論誰有子，皇后都是嫡母，也是一樣的?！?br/>
    有溫暖的感動如春風(fēng)沉醉，如懿不自覺地望了皇帝一眼，滿心的屈辱與尷尬才稍稍減了幾分。到底，他是顧著自己的。

    意歡見彼此僵持，忙欠身含笑：“太后關(guān)心皇后娘娘，眾人皆知。只是臣妾也是侍奉皇上多年才有身孕，皇后娘娘也會有這般后福的?！?br/>
    許是看在意歡有孕的面上，太后到底還是笑了笑，略略舉杯道：“好了，你們都起來吧。哀家也是看著舒妃的身孕才提幾句罷了。皇后，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只是有空兒時，變多去蟲斯門下站一站，想想祖先的苦心吧?！?br/>
    宓姌諾諾答應(yīng)，硬撐著發(fā)酸的雙膝撐起身子，轉(zhuǎn)眼看見千樺譏誚的笑色，心頭更是沉重。她默默回到座位，才驚覺額上、背上已逼出了薄薄的汗。仿佛激烈掙扎撲騰過，面上卻不得不支起笑顏，一臉云淡風(fēng)輕，以此敷衍著皇帝關(guān)切的神色。到底，這一頓飯也是食之無味了。

    自儲秀宮歸來時已經(jīng)是月上中天了。宓姌回到宮中，卸了晚妝，看著象牙明花鏤春和景明的銅鏡中微醺的自己，不覺撫了撫臉道：“今兒真是喝多了，臉這樣紅?！?br/>
    盈月替宓姌解散了頭發(fā)拿篦子細細地篦著道：“娘娘今兒是為舒妃高興，也是為皇上高興，所以喝了這些酒，得梳梳頭發(fā)散發(fā)散才好?！?br/>
    盈月說罷，便一下一下更用心為宓姌篦發(fā)，又讓菱枝和蕓枝在宓姌床頭的蓮花鎏金香球里安放進玉華醒醉香。那是一種專用于幫助醉酒的人擺脫醺意的香餅，翊坤宮的宮女們會在陽春盛時采摘下牡丹的花蕊，與荼蘼花放在一起，澆入清酒充分地浸潤牡丹花蕊和荼蘼花瓣，然后在陰涼處放置一夜，再用杵搗，將花蕊與花瓣一起搗成花泥，把花泥捻成小餅，外刷一層龍腦粉，以它散發(fā)出的天然花香，讓人在睡夢中輕輕地擺脫醉酒的不適。

    宓姌素來雅好香料，尤其是以鮮花制成的香餌，此刻聞得殿中清馨郁郁，不覺道：“舒妃有孕，本宮自然是高興的。只是……”她沉吟著道，“前兒內(nèi)務(wù)府說送來了幾壇子玫瑰和桂花釀的清釀，說是跟蜜汁兒似得，拿來給本宮嘗一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