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軟雄起！然則拳與刀劍不同,  任你拳架學(xué)得再如何漂亮,  出招間再如何靈光，它終究是一對肉掌握就的,  你力道不夠、度不快，便打不著人、打不痛人，學(xué)了也白學(xué)。故而從學(xué)拳伊始，練拳的武僧還要同時修煉內(nèi)功以壯內(nèi)，打熬拳力以強(qiáng)外，這功夫與練拳架的功夫齊頭并進(jìn),  等到內(nèi)強(qiáng)外壯之時，還要將功夫從練拳架挪移到練拳意上，只有真正做到形意完足，羅漢拳才能真正打出模樣。

    這一共算起來,  只說出師，四五年勉強(qiáng)夠了。若想練到空相那般火候，又何止四五年，盡可以打個四五十年了。

    少林寺歷代武僧中的絕大部分,  便是這樣按部就班的練將起來的。

    但這對方天至很不適用。

    方天至本身于武學(xué)天分上便是驚才絕艷之輩，加上老黃瓜刷綠漆,  他一代絕世高手的武學(xué)素養(yǎng)又蔚為可觀，學(xué)起一套拳來不要太快。這就導(dǎo)致一個很大的問題——他的拳架子已經(jīng)通得不能再通,  甚至幾乎可以說神他媽的有些形意完足了,  但他卻剛剛修煉內(nèi)功沒多少天。

    一個多月下來,  方天至打服了所有能與他交手的師侄。可再往上論到二十來歲的武僧,  又沒法與他過招——方天至在勁氣與功力上與他們相差太多，任他拳再妙，也不可能打得過。

    如此這般下來，圓業(yè)現(xiàn)在看到方天至就頭大。師弟天賦過人，尋常人要幾年才能練明白的功夫，他兩三個月練成了，這本是一件好事?？山酉聛碓觞N辦？難不成要他四五年蹉跎在羅漢拳小分隊里，直到內(nèi)功小成為止？

    這未免有些暴殄天物了。

    故而圓業(yè)搓了幾天的腦袋，將這件事同他師父空相一五一十的說了，請他老人家示下。

    空相便又百忙之中抽空來圍觀了一下方天至練拳。

    當(dāng)時方天至正同另一個師侄慧明搭手拆招，使出的第一招是“反抱天鼓”。空相甫一瞧見，便在心里道了聲好。以他的武功，略一掌眼，便知究竟。圓意的羅漢拳使得可以算做精妙了。

    也正因如此，空相懷著一種震驚但還把持得住的心情，看方天至打了一盞茶功夫的拳。

    看完之后，空相亦回去搓了一宿的腦袋。思來想去，捎帶上方天至的師父空明，般若堂的座空如，一道去見了主持方丈空聞。四個人嘰嘰咕咕了一下，最后決定，給圓意破個例。

    因此這一日，方天至下晌練完拳，跑來空明院子里混吃喝時，空明便同他說：“圓意，你武學(xué)天分既高，不妨多學(xué)幾樣功夫。往后，你無須再往羅漢堂去了，直接來我這里，我來教你幾門其他功夫?！?br/>
    方天至眨眨眼，道：“是，師父?！彼肫鹬翱彰鞯脑挘瑔?，“那咱們要學(xué)金剛掌么？”

    空明大搖其頭：“非也。金剛掌要待到四五年后，你內(nèi)功小有所成，再去練它。”他瞧一眼愛徒，心中著實滿意，也不嫌煩，同他細(xì)細(xì)講解，“你可知羅漢拳與金剛掌最大的區(qū)別是甚么？”

    方天至臉皮厚，與師父渾說：“一個是拳，一個是掌？”

    沒毛??！

    空明輕輕的拍了下他的光腦殼：“胡言亂語?！庇执嚷暫驼Z的娓娓道，“羅漢拳是真正的入門功夫，它固然包納少林武功之精妙所在，但卻只有拳訣，無有心法。修習(xí)的武僧練這門拳的時候，學(xué)的是我少林寺的基礎(chǔ)內(nèi)功，也即你正練的童子功。但金剛掌不同，這門功夫是掌中練功，功中練掌，一共十二招掌法，每一招都有與其相應(yīng)的行功路線。故而練到高深處，才得以劈金碎石，剛猛無儔，旁人不必見人，只要見到一個掌印，便知道這是我少林寺的金剛掌?！?br/>
    空明頓了頓，等方天至消化了他這番不著痕跡的安利，才續(xù)道：“正因其剛猛霸道，練它反要謹(jǐn)慎。你若未到內(nèi)強(qiáng)外壯之時，去修它的心法，它的掌力，便有外強(qiáng)中干、損精傷元的隱患。這也是江湖上練那霸道外功的好手多易英年早逝的緣故，根枯而葉不久盛也。我少林內(nèi)功自有獨到之處，你趁年紀(jì)小，只須固本培元，日后循序漸進(jìn)，即無此憂。”

    方天至聽明白了，乖巧的點了點頭。

    空明又笑道：“你又與他人有所不同。少林七十二絕技中，有一樣大金剛掌，練成之后更有另一番龍虎氣象。這門武功你有幾位師叔伯在練，但他們?nèi)皇翘焐窳?。圓意你生有天助，練起這類武功當(dāng)有事半功倍之利，日后的境界更非你師叔伯可比?！彼捯粢晦D(zhuǎn)，諄諄教誨，“我與你說這些，是要你知曉，你天分卓絕，半點不用著急。但卻不許你驕矜自滿，不將他人放在眼中，明白么？”

    那是當(dāng)然的，方教主可是要做圣僧的人啊。他聽他師父放了話，自然滿口瞎掰，謙虛誠懇之極的表態(tài)：“師父放心，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這道理徒兒知曉。”忽而又想出一番畫龍點睛的說辭，便睜著一雙黑珍珠般的漂亮眼睛，目光澄澈的微微一笑，“更何況，武功再厲害又如何，便做得天下第一，又能如何？虛名如此，與家財萬貫、權(quán)勢滔天也無區(qū)別，我輩又何須太過放在心上?！?br/>
    空明聽著聽著，不由認(rèn)真的望住他，半晌問：“圓意，那你習(xí)武是為了甚么？”

    方天至道：“師父不說過么，咱們習(xí)武是為了強(qiáng)身健體，明心忍性，也為了守護(hù)佛門，懾服外道。”

    空明道：“那是師父說的。你自己想自己，習(xí)武是為甚么？”

    方天至便依言的低頭想了想。再抬起頭時，他誠實的說：“我習(xí)武是為了做一個好和尚?！?br/>
    空明笑了：“甚么才叫好和尚？”

    方天至童聲清脆，卻語聲平和的緩緩道：“我想要做許多好事。教許多人向善?；馐郎系亩髟梗扇私饷摫?。這樣算是好和尚么？”

    空明道：“這些事，你不習(xí)武，也可以做?！?br/>
    方天至道：“但我若武功很好，能做的事便更多，也能做得更久了?！?br/>
    日暮西山，金光熹微。

    窗外院中，一棵棗樹并一叢花，風(fēng)吹葉動，寂靜無聲。

    空明望著方天至，目光中漸漸流露出一絲比慈愛更濃的期盼之情，那樣殷殷而切切。

    但他只輕聲說：“好孩子?！?br/>
    說罷，手拈佛珠，緩緩道了一聲阿彌陀佛。

    ……

    夜里，方天至照舊去練他的童子功。

    等眾僧都睡熟了，他也照舊聽到身旁的圓清從被窩里爬了起來，溜出門去。如果不出意外，又得一兩個時辰才會回來。

    這一回，方天至稍等片刻，跟了出去。

    晚色晴朗，一輪大白月亮掛在天頭，照寺中黃墻碧瓦皆作霜色。

    而圓清的光頭更是閃亮。

    方天至遠(yuǎn)遠(yuǎn)跟著他的光頭，見他熟門熟路的鉆進(jìn)僧舍附近的小樹林中，直到在一塊林木稀疏的空地上站定——然后他緩緩將雙腳分至肩寬，抬手合掌，作出了個完滿無缺的混元一氣勢。

    方天至躲在一棵高大的白楊樹后頭，望著圓清在月光中練起了羅漢拳。

    看了一陣后，方天至悄聲轉(zhuǎn)身，一個人走回了僧舍。

    他在通鋪上盤膝坐了一會兒，終于還是照舊練起了他的童子功。

    第二天一大早，往山下溪頭打水時，圓清的神色比平常要開心許多。方天至與他兩人蹲在一起刷桶，忽而聽他小聲說：“天至，我告訴你一件事。我也把羅漢拳的拳架練通啦，興許也就這兩天，咱們又能一道練拳了?！?br/>
    方天至愣了愣，但他反應(yīng)極快，片刻間就拿捏好該如何應(yīng)對，神色茫然的撓了撓頭道：“我?guī)煾缸蛱煺f不叫我去羅漢堂了。”

    圓清也是一愣：“為甚么？”

    方天至答：“他說要給我吃小灶，教我別的武功?！?br/>
    圓清將桶往腿邊一擱，愁眉苦臉半晌，道：“那豈不是又錯開啦？”又嘆了口氣，“我?guī)煾笍膩聿唤o我吃小灶?！?br/>
    圓清的師父法名空凈，是般若堂的九大長老之一。早先也是看中了圓清頗有天分，又與他投緣，才破格收他做了圓字輩弟子?？諆舻男郧楸确教熘恋膸煾缚彰鬟€要溫吞和氣，聽圓清講來，感覺幾乎是個沒脾氣的老頭。雖然九圖六坐像身法是一門珍貴的呼吸吐納功法，但空凈身為般若堂長老，定然是懂得的，只是不清楚他為何沒有教與圓清。

    方天至聽圓清這樣惆悵，便試著建議他：“不如你去問問你師父好了?！?br/>
    圓清睫毛低垂，手往溪水里撥了撥，最終搖搖頭：“我還是不問了?！彼媪丝跉猓滞蚍教熘?，“看來只有過些時日，等到咱們練拳勁的時候，我與你才能再像以前那樣朝夕共處啦?！?br/>
    方教主上輩子在教中地位然，在江湖上更是令人聞風(fēng)喪膽，可以不客氣的說幾乎是沒有小伙伴的。進(jìn)了地府后，更是孤家寡人一個，幾百年來也未曾想過會有這樣一位朋友，因為不能與自己朝夕共處而垂頭喪氣，只感覺說不出的古怪別扭，似乎還有一咪咪莫名的羞恥。

    他語塞半晌，安慰道：“咱們現(xiàn)在也一起吃住，一起學(xué)經(jīng)。都一樣的。”

    圓清道：“那如何能一樣。唉，我天分不如你，與你一同學(xué)武，眼見自己及不上你，必然不好受?？扇魰r常不見你人影，也不好受。說來真是煩惱?！?br/>
    方教主心想，你這樣肉麻，我也很煩惱?。?br/>
    他煩惱了沒多久，半天就過去了。滿懷期待的來到空明院里，卻見棗樹邊的空地上多了兩樣?xùn)|西——一簸箕石頭，一大缸清水。

    方天至瞧到這兩樣如此質(zhì)樸的東西，心中登時泛起一陣不祥的預(yù)感。

    正當(dāng)時，空明從屋里走出來，笑道：“來啦?！?br/>
    方天至天真的眨了眨眼：“師父，今天咱們練甚么武功？”

    空明道：“我昨日苦思許久，深覺以你的天分，實在不用學(xué)恁許多雜七雜八的套路?！彼f罷，朝棗樹邊上一指，“你這時間，莫不如用來打基礎(chǔ)?！?br/>
    又是神他媽的打基礎(chǔ)？！

    空明向他囑咐道：“每日下午，你先打十套羅漢拳，打完了再練走簸箕。聽好了，只許踩在簸箕的邊沿兒上，每日踩一個時辰。何時簸箕不倒、不動，再與我說知。”又指那水缸，“最后再練掌。我待會兒先教你如何呼吸吐納、如何力出掌，你學(xué)會之后，依此法而重?fù)羲?，擊一個時辰。何時掌陷一尺，而水花不濺，再與我說知。記得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