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地重游,卻物是人非,程璃安卻并不感到有什么憂傷,如果說讓她選擇一個永遠都不想回去的時期,那必然就是大學(xué)時期了。
可是,傅顏卻明顯很憂傷,程璃安不知道她為什么那樣,問她,她也不說,沒辦法,只好先沉默地走著。
直到兩個人一起走到操場,程璃安才開口打破沉默:“顏顏,咱們之前老來這邊打羽毛球呢!”
程璃安說著,指了指操場邊上的羽毛球場,很多同學(xué)正在那里打球,沒有一個球網(wǎng)是空著的,程璃安記得,她們上大學(xué)的時候,有時候為了占一個網(wǎng)子,下午不吃飯就到操場來,還因為這個和別人吵過架,結(jié)果還是謝子琛和宋宇陽趕過來把她們拉走了?,F(xiàn)在想起來,當(dāng)時還真是幼稚。
“嗯,那時候好開心?!备殿伈]有看羽毛球場,卻是眺望著遠方,說話的聲音很低沉,她眼睛還有些濕潤,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干嘛啊你?別這樣嘛!”程璃安拍了拍傅顏的肩膀,想讓她情緒好一點,她不想看朋友的情緒如此低沉。
“安安,你現(xiàn)在還在麥當(dāng)勞工作嗎?”傅顏雖然已經(jīng)猜到結(jié)果,可還是不死心的問道。
“嗯,半年了,一直在那邊。”程璃安回答道。
傅顏聽了她肯定的回答,想到曾經(jīng)大聲說過畢業(yè)后要干出一番事業(yè)的程璃安,曾經(jīng)那么意氣風(fēng)發(fā)的程璃安,竟然淪落到如此境地,茍且偷生,無所事事,她忍不住又開始哭,邊哭邊問:“為什么不換一份工作?”
“嗨,你不會一直是為這個難過吧?沒事啦,什么工作對我來說都一樣?!背塘О仓栏殿佇奶鬯芨袆?。
“安安,你別安慰我,”傅顏不知道為什么還在鉆牛角尖,“我知道那次你因為去醫(yī)院照顧我,到宋宇陽家的時候遲到了,他媽媽因此為難你。后來宋宇陽找你分手,分了之后他女朋友還去你原來的公司當(dāng)了測試組的組長,后來宋宇陽的媽媽聯(lián)合她逼你辭職,甚至把趕出了你原來租的房子。你走投無路,只好在郊區(qū)的城中村租房子住,因為宋宇陽的媽媽,很多單位都不敢要你,你實在找不到工作,才只好去麥當(dāng)勞打工?!?br/>
程璃安聽傅顏字字句句講的真切,心中卻沒有什么漣漪,自己曾經(jīng)受過的這些苦,縱使被單位的人當(dāng)面侮辱,縱使回到家發(fā)現(xiàn)所有的行李都被房東扔了出來,可這些,和父母的離去比起來,根本不算什么。
“顏顏,這些都過去了,就算我不遲到,宋宇陽家也看不上我,這和你沒有關(guān)系,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傷心了,你也別想太多。”想起父母,程璃安臉色變得黯然,聲音凄涼。
“可是程璃安!”傅顏突然提高了聲音,連名帶姓的喊程璃安,似乎是恨鐵不成鋼,“你怎么這么沒骨氣?他們逼你如此,你可以去報復(fù)他們?。槭裁匆@么逼自己看不起自己?難道你要這么過一輩子嗎?”
“報復(fù),笑話,”程璃安嘲諷道,“我怎么報復(fù)他們?你知道嗎顏顏,我被甩被辭,都不算什么,可是后來我父母來x市找我,宋宇陽的媽媽竟然跑去找他們,告訴他們要看住我不要再去勾引她的兒子,可笑的是我當(dāng)時已經(jīng)和宋宇陽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了,她竟然好意思跑去找我父母。”
“后來怎么樣了?”傅顏沒有再往前走,轉(zhuǎn)身看著程璃安,認真地問她。
“我爸媽很生氣,對宋夫人很生氣,對我也很生氣,以為是我做錯了事情得罪了宋宇陽家,他們一直在小縣城里生活著,自尊自愛,從來都沒有遇見過這種事,被人這么說,生氣那是肯定的了,可是我還不理解他們,怪他們,和他們吵架?!背塘О舱f到最后,哽咽起來。
“后來呢?”傅顏感到很害怕。
“后來他們沒在我這邊呆多久,便回家了,”程璃安穩(wěn)了穩(wěn)情緒,接著說,“有一天晚上,他們睡覺忘了關(guān)煤氣,結(jié)果……”
傅顏聽到這里,猛地睜大雙眼看著程璃安,撲過去抱住她,開始痛哭起來,哭得撕心裂肺,卻是程璃安輕聲安慰她:“顏顏別哭,都過去了。”
“可是你怎么都不來找我?你是一個人撐過來的嗎?那敏琳呢?”傅顏哭得身體都開始顫抖了。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不想讓別人知道,也不想報復(fù)任何人,只想好好活著,無論是怎么樣的活法,我只想好好活著,開心的活著,把我父母的那一份也活著,他們含辛茹苦把我養(yǎng)這么大,我卻,唉……”程璃安說玩,嘆了口氣,掏出紙巾給傅顏擦眼淚。
其實得知父母去世的消息時,她根本不相信是真的,直到回到家,看到他們已經(jīng)冰涼的身體,她才知道他們真的走了,永遠離開她了,不會再愛她了??墒悄莻€時候,那么悲傷的她,竟然哭不出來,她愣愣的站在父母的棺木旁邊,覺得一切都不是真的,一滴眼淚都流不下來。
這個時候,她才知道什么是心死,原來心死的感覺,是如此空虛。這個時候,她真的什么都沒有了,甚至于,沒有了活下去的勇氣。
她原本以為失戀失業(yè)就是最大的挫折了,可是老天爺有跟她開了個如此大的玩笑!她多么希望這是玩笑!可是不是!
她看了爸爸媽媽的遺書,原來他們竟然早早都把遺書寫好了,他們就那么清楚自己會突然出事嗎?還有爸爸媽媽的日記,這些日記以前他們從來都是鎖的好好的,不讓程璃安碰,程璃安總是好奇心旺盛,偷偷去找,可從來都沒有成功過。這回,程璃安終于完完整整的看完了它們。里面寫了那么多事情,都是些程璃安無法接受的事情!
從此以后,她將獨自一人,讓她怎么去承受?!
后來她壓力太大,還嘗試過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躺在浴缸里面割腕,可是當(dāng)她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快要流光的時候,她清醒了,她還想活下去,爸爸媽媽不會想讓她這么簡單的死去的。就算是要死,她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于是她掙扎著爬起來打了救護電話,這才又一次活了過來。
之后,她便像個行尸走肉般在這個城市里茍且偷生了,對于很多事,在她還沒有想好之前,她只想這么茍且的活著。
“安安,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傅顏把頭埋在程璃安的肩窩里,喃喃道。
“傻瓜,都過去了,我現(xiàn)在好好的,就好了呀。”程璃安并不想追究傅顏這所謂的“對不起”從何而來。
“那你好好生活好不好?換個工作好不好?以你的能力,肯定能干一番大事的,然后搞垮宋宇陽他們家?!备殿佌f話的聲音里帶著濃濃的乞求和恐怖的恨意。
“姑娘,你怎么老想這些邪惡的事情呢?受不了你了!”程璃安擠出一絲笑容,接著輕輕拍了拍傅顏的背。
“這算什么邪惡?他們這么害你,你難道就不恨他們嗎?”傅顏抬起頭,看著程璃安的眼睛,問得很認真。
程璃安搖了搖頭,回答道:“我不想恨他們,只想過好自己的生活?!?br/>
“那……”傅顏還想說些什么,這時候她的手機響了,是工作上的事,對方讓她馬上找臺電腦上網(wǎng),有文件要讓她修改一下,傅顏沒辦法,只好跟程璃安告別,先離開了。
傅顏走后,程璃安一個人站著,望著遠方的藍天,喃喃自語道:顏顏,我不想再聽你說對不起,我已經(jīng)原諒你了。可卻不想聽你親自說出那些陳年舊事,因為我不知道,若你親自說出來,我還會不會原諒你。原諒我如此懦弱,不能親口告訴你其實我已經(jīng)原諒你了。
程璃安永遠記得那一天,她興沖沖的去一家咖啡館和宋宇陽約會,一進門,就看到傅顏,她剛想去跟她打招呼,卻看到她走到一個打扮華貴的婦人跟前坐了下來,她見過宋宇陽媽媽的照片,所以認得出來,那個婦人,是宋宇陽的媽媽。
大概是有什么不好的預(yù)感吧,程璃安竟然鬼使神差的偷偷走過去,躲在旁邊的一個咖啡桌下面,偷聽她們說話,她聽到傅顏對那個婦人說:“程璃安啊,她家在小縣城,家里條件很不好,父母都是那種小學(xué)校的老師,賺不了多少錢,剛來學(xué)校的時候她穿得很土,舍不得買東西,后來和您兒子交往后,就開始穿各種各樣的品牌衣服,戴首飾。我覺得,她肯定是看上宋宇陽的家世了,女孩子嘛,嫁個好人,就可以一輩子有保障了,她是個聰明人,這一點,她最明白不過了?!?br/>
程璃安蹲在她們后面聽著,聽得脊背發(fā)涼,她沒想到自己在傅顏眼里,是這樣一個人,就算是,她也沒想到,傅顏會如此添油加醋的把這種話說給宋宇陽的媽媽聽。
那天,她一直躲在那里,也沒有理會宋宇陽的電話,直到傅顏和宋夫人離開,她才站起來,腿都發(fā)麻了,疼得她走不動路。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住的地方的,反正等她再次有意識,她已經(jīng)躺在自己的床上了。
想起和傅顏在一起的點點滴滴,程璃安有些不知所措,完全不知道該怎么面對這樣的事,所以懦弱的她,便選擇了逃避,漸漸地,便淡忘了這件事,直到半年前發(fā)生的那一系列事,她才想起來這其中傅顏的推波助瀾,心中也怨恨過她,可是到最后,她已經(jīng)不怪她了,因為她知道,她的身世,就算傅顏不說,以宋宇陽媽媽的性格,遲早也會查出來,到時候,結(jié)果,還是一樣的。
今天傅顏能如此樣子,看得出她后悔莫及,那她,也該好好珍惜這份后悔莫及,讓一切誤會陷害,隨風(fēng)而去吧。
想到這里,程璃安覺得心情開朗了不少,這時,竟然看到顧林在十步之外朝她揮手。
“你怎么在這里?”顧林大步走到程璃安跟前,問她。
“來玩啊,你呢,怎么在這里?”程璃安心情愉悅,所以對顧林態(tài)度也好了一點。
“我在這里工作啊。”顧林答道。
“工作?什么工作?”程璃安好奇,不會是老師吧。
“我是a大的老師,怎么樣,厲害吧?”顧林又犯起自夸自大的病來。
“你……”程璃安本來想問他認不認識趙宣,可是一想還是算了,如果她問了,誰知道他會怎么想。
“怎么了?是不是覺得我很帥?”顧林笑著開玩笑,“對了,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怎么了?”程璃安不知道顧林問她年齡干什么。
“二十四啊,還來得及,你如果想生活的好一點的話,我可以給你推薦一個補習(xí)班,到時候你可以去參加一些固定的考試,如果你想學(xué)計算機的話,我還可以給你輔導(dǎo),怎么樣?”顧林自認為自己考慮的很周全。
程璃安哭笑不得地看著他,揶揄他:“你這么幫我,不會是喜歡我吧?”
“怎么可能?!”顧林趕緊否認,也不敢再看程璃安。
“那你就別管我了唄,”程璃安無所謂道,“我走了,今天輪我值夜班?!?br/>
說完,程璃安轉(zhuǎn)身便要走。
“嘿,等等,我陪你去嘛!”顧林像個狗皮膏藥一樣,跟著她。程璃安也沒有阻止他,任他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