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號(hào)聲、慘叫聲此起彼伏。

    這哪是人間？這分明是煉獄。

    火光映襯著婉公主艷麗絕美的臉龐，她始終高高地站在高處，笑得那般的雍容。仿佛眼前不是漫天的大火，仿佛她只是參加一場盛裝的晚宴，仿佛……一只撲火的飛蛾……

    董卓兵敗，在她的算計(jì)之內(nèi)；董卓未死，也在她的算計(jì)之內(nèi)。

    聯(lián)軍，是一把雙刃劍，她想用之，卻又擔(dān)心挾天子以令諸侯的狀況出現(xiàn)，如今她親手燒了這洛陽，拖延聯(lián)軍的進(jìn)駐，她，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還真有些舍不得?！蓖窆鏖_口。

    那些熱浪迎面而來，我皺眉后退，整個(gè)皇宮……都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你猜，董卓會(huì)不會(huì)來救你？”低頭看我，婉公主笑得奇異。

    “這里沒有暗道嗎？婉公主如此悠閑自在，該是安全無虞才對。”我放緩了聲音，盡量忽視周圍的一切。

    “呵呵。”她低笑。

    “不好了，不好了，公主殿下！”宮女小眉驚慌失措了沖了過來，她發(fā)髻半偏，衣裙上滿是臟污，連裙角被燒破了一角。

    “何事驚慌？”

    “八公主和九公主不在寢宮……奴婢到處找了，都沒有發(fā)現(xiàn)兩位公主殿下的蹤影……”小眉滿面淚痕地稟道。

    “什么？！”笑意瞬間消失，婉公主瞠大雙目，有了驚恐之色，“不是一開始便讓你們先送諸位公主出宮的嗎！”

    “其他殿下都安全了，可是唯獨(dú)少了八公主和九公主……”小眉泣道。

    婉公主面色青白起來，全然沒有了剛才的泰然之色。

    “搜宮！”

    “可是……”

    “我命令你們，搜宮！找不到小優(yōu)小艾，你們都得陪葬！”婉公主厲聲喝道。

    小優(yōu)小艾？如此耳熟，細(xì)細(xì)一想，腦海中便出現(xiàn)了那一雙可愛的雙胞胎公主。

    熱浪逼近，空氣里都是燒焦的味道，猩紅的火舌直直地竄入房梁，東邊的梁柱瞬間坍塌。

    她們……怕是兇多吉少了。

    “公主殿下，不行了，再不走來不及了……”一旁，有侍衛(wèi)大膽進(jìn)言。

    “皇姐……皇姐……”細(xì)細(xì)的聲音從不遠(yuǎn)處傳來。

    婉公主微微一怔，轉(zhuǎn)身，看向聲音的來處。

    小優(yōu)和小艾正手拉著手跑來：“皇姐……失火了……我和小優(yōu)在房里拼命地澆水……可是……火好大啊……”

    婉公主緩和了神色：“沒有關(guān)系，你們快過來！”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風(fēng)助長著火勢，我驟然大驚：“小心！”

    小優(yōu)小艾身后，那一座古老的皇宮，正以極其恐怖的速度在迅速地坍塌。

    “快跑！”婉公主驀然尖叫起來，滿眼都是驚恐。

    只一瞬間，滿目的紅，瘋長的火苗迅速竄開，那兩個(gè)手牽著手奔跑的身影已變作兩團(tuán)火球。

    “皇姐……皇姐……救……”

    “好疼啊……”

    凄厲的哭喊聲被淹沒在火海。

    婉公主面無人色地瞪著那兩個(gè)被淹沒在火海中的小小身影，仿佛了失了心一般。

    “小優(yōu)……小艾……”

    “公主殿下，再不走來不及了……”小眉拉住公主，急急地道。

    “小優(yōu)小艾……”婉公主喃喃著，死死地瞪著那還在不斷瘋長的火海。

    “糟了！”一旁，侍衛(wèi)大驚。

    小眉驚恐地瞪著某一處，癱軟了身子。

    我順著小眉的視線看去，是昭德宮的入口，看他們的神情，那可以安全離開火海的密道，便在這昭德殿里，可是那里，也化作了火?！簿褪钦f，誰也出不去了……

    誰也出不去了嗎？

    “笑笑！”茫然間，一聲狂吼入了我的耳。

    我驀然轉(zhuǎn)身，看向那宮廷的入口處。

    在那熊熊的火海之外，有一個(gè)熟悉的身影，他縱馬而來，憑空躍過瘋長的火海。

    “笑笑……你在哪里？應(yīng)我一聲！”

    是仲穎。

    他抬手擋著那熱浪與火焰，一人一馬，躍入火海之中。

    “笑笑……應(yīng)我一聲……”

    火的氣息無處不在，濃煙滾滾間，董卓穩(wěn)住不安的坐騎，四下尋找。

    “仲穎！仲穎！我在這里……”我跳了起來，揮舞著手。

    “站在那里，不要?jiǎng)樱　卑l(fā)現(xiàn)了我，董卓狠狠揚(yáng)鞭，那馬踏到了火，長嘶一聲，飛快地沖向我。

    一道橫梁狠狠砸下，我怔在原地，心仿佛被吊到了嗓子眼。

    身子一輕，有人將我攔腰抱起，我訝異，回頭對上一雙明亮的眼睛。

    呂布？

    抬手間，我已被抱著坐上馬背。

    那赤兔馬睥睨火海，縱橫來去，竟是無半點(diǎn)不安，果然無愧它馬中赤兔之威名。

    “義父，我找到笑笑了！出去吧?！甭冻隹谥械男』⒀溃瑓尾几吆?。

    “公主殿下！”火海里，有人大吼。

    我轉(zhuǎn)身，看到一同沖進(jìn)火海的還有郭汜，那張不討人喜歡的面孔上竟然有擔(dān)憂的神色。

    婉公主卻是怔怔地呆在原地，望著小優(yōu)小艾消失的地方，沒了一點(diǎn)表情，那是漠然的絕望和哀慟。

    “婉兒！婉兒！”

    這是火海，還是市集？怎么那么多人不怕死地往里趕？

    沒了知覺的婉公主卻是驀然間回過神來，抬頭怔怔地看向聲音的來處。

    一行白馬銀槍，趙子龍風(fēng)塵仆仆地策馬趕來。

    果然，危難之時(shí)，他仍是心存掛念。

    “公主殿下！”郭汜大喊著，他坐下的馬兒已經(jīng)開始不安地嘶鳴，“快上馬，這里就要塌了！”

    趙子龍的身影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清晰，他那般俊美的臉上，是全神貫注，他的眼睛里，除了他的婉兒，誰也看不到。

    他只為救他的婉兒而來。

    我側(cè)頭，看向婉公主。

    “公主殿下！”郭汜伸手，“快上馬！”

    婉公主回頭看了趙子龍一眼，纖細(xì)的雙手握上了郭汜的手，轉(zhuǎn)眼間已被郭汜帶在馬上。

    那一刻，我看趙子龍眼里的驚痛。

    那一刻，我看到婉公主眼里的悲哀。

    明明相愛，卻為何不能相守？明明那么渴望，卻為什么要一次次地放手？

    我的眼睛，如此清楚地看到別人的悲哀……

    “笑笑……”董卓策馬而來，看到我無恙，才松了口氣。

    濃煙滾滾間，我被熏得涕淚齊流。

    一把扯下身上披風(fēng)，董卓揚(yáng)手將我從頭到腳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奉先，你的馬腳程快，先帶她出去?！?br/>
    “好?！眳尾紤?yīng)聲，那赤兔馬便如風(fēng)般在火海里飛奔起來。

    裹著董卓的披風(fēng)，濃煙和熱浪被隔絕在外，我回頭看向董卓，他的坐騎明顯不支了。

    “仲穎……”

    “別怕，你先走，我馬上就出來！”董卓咬牙，從身側(cè)拔出匕首，揚(yáng)手狠狠扎在馬腹上。

    鮮血飛濺，那馬兒吃痛地長嘶一聲，瘋了一般奔跑起來。

    幾人縱馬馳騁，險(xiǎn)險(xiǎn)地從火海里逃出生天。那些來不及從火海中逃出的宮人，一個(gè)個(gè)皆發(fā)出絕望的悲鳴。

    前腳出了火海，再回頭看時(shí)，那曾經(jīng)輝煌的皇宮，已成一片廢墟，連帶著那么多未曾來得及逃出火海的宮人，一并化作煙塵……

    真真是千鈞一發(fā)。

    “有沒有受傷？有沒有不舒服？”呂布將我從馬上抱下，扶著我的肩，緊張兮兮地問。

    我搖頭，雖然驚魂未定，但卻真是絲毫未傷。

    董卓從馬背上翻身躍下地，那馬便噴著響鼻抽搐著倒下，嘴里泛著血沫，不一會(huì)兒，便再不動(dòng)彈了。

    “公主殿下……”是小眉的哭聲。

    剛剛那般緊急之下，小眉竟也逃了出來嗎？

    回頭看時(shí)，卻見趙子龍?zhí)埋R，坐在他馬背上的，赫然便是婉公主的心腹宮婢小眉。

    “公主殿下……”小眉哭著下馬，跪倒在地，顯然被嚇得不輕。

    趙子龍始終面無表情地看著婉公主。

    婉公主扶著郭汜的手下馬：“多謝公子救下小眉。”走上前，看著趙子龍，明明眼里有萬千的情意，最終……卻只這一句。

    趙子龍眉間的皺紋加深，卻始終未發(fā)一語，轉(zhuǎn)而躍身上馬。

    “自己保重。”低低說了一句，再?zèng)]有看婉公主，趙子龍揚(yáng)鞭策馬遠(yuǎn)去。

    我看到婉公主的眼中有晶瑩閃動(dòng)，望著那背影，她的唇輕輕動(dòng)了一下，不知說了句什么，終是轉(zhuǎn)身，再不看他。

    這其間，我十分好奇的便是郭汜，那個(gè)家伙對于婉公主似乎十分的上心。他……該不會(huì)便是婉公主壓下的籌碼？

    “王司徒呢？”驀然，婉公主像是陡然想起一般，看向小眉，神色有些慌張。

    小眉怔了怔：“司徒大人說……”小眉說著，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他說什么？”婉公主皺眉。

    我卻是忽然記起了王允的話，心里“咯噔”一下，他……該不是回走廊邊去接我了吧？

    “司徒大人說……去接貂蟬姑娘……”

    我知道她口中的貂蟬是誰……

    董卓卻是已經(jīng)大步上前，將我從頭到腳看了個(gè)仔細(xì)，唯恐找出一點(diǎn)傷痕。

    我怔怔地盯著那片廢墟，心里開始發(fā)慌。

    那一場大火燒了一天一夜。

    “大人，現(xiàn)在該如何？”郭汜上前，道。

    “先回府。”

    被董卓護(hù)在懷中，我回頭皺眉看向身后那片仍在燃燒的廢墟，輕輕咬唇。眼皮越來越重，越來越重……

    “大人，如今外有聯(lián)軍，洛陽又已成廢墟，不如遷都長安，此乃天意?！?br/>
    醒來時(shí)，天已經(jīng)黑了，一徑人等皆在大堂商討去留事宜。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知道已經(jīng)回了太師府。這個(gè)早已被查抄的府邸，此時(shí)卻是又恢復(fù)了原狀，只是，婢女侍從，一個(gè)都沒有剩下。

    不過此時(shí)，沒有人有心思去想他們的死活。

    “在這里不要?jiǎng)?，等我來接你。”王允溫和的聲音驀然在耳邊響起?br/>
    我微微握緊了拳，下了床。

    大概剛剛睡了一覺，身子沒那么沉了，從偏門出了太師府，我沒有打擾任何人。

    剛出府，便見赤兔馬在府門前百無聊賴地噴著響鼻玩。帶了一點(diǎn)討好的意味，我上前撫了撫它。斜睨我一眼，赤兔馬十二分地不買賬?？戳怂肷?，我從袖中掏出一個(gè)果子，狠狠咬了一口。果然，它立刻看向我，十分精神的樣子。

    我咧了咧嘴，想起了小毛。

    將那咬了一口的果子吊在馬鞭上，我爬上了馬背，將那馬鞭放在它前面晃啊晃……

    于是……它便開始向著目標(biāo)前進(jìn)……

    坐在馬背上，我不屑地?fù)u頭晃腦，精神鼓勵(lì)不要，非得來一點(diǎn)物質(zhì)誘惑才行，這年頭，連匹馬都這么腐敗。

    眼見那片廢墟越來越近，我的心微微收緊。

    火已經(jīng)滅了，只是余溫還在。清冷的月色下，那樣空曠而荒蕪的廢墟令人惶惶然。

    我下了馬，站在那廢墟之前，忽然有些迷惘。

    我來干什么？王允他……應(yīng)該早已脫離了險(xiǎn)境吧，那般狡詐的家伙，怎么會(huì)那么輕易便死在這里？他……不會(huì)蠢到因?yàn)橐痪湓挕阏鄯祷厝グ伞?br/>
    “叮當(dāng)……”

    我驀然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到那廢墟之上，有一個(gè)黑影。那人影弓著身，不知在找些什么。驀然轉(zhuǎn)身，他似乎看到了我。

    怔怔地，我看著那人影越來越近。

    “叮當(dāng)……叮當(dāng)……”他的腳步有些不穩(wěn)。

    那個(gè)人影越來越近……我看清了他的模樣，灰頭土臉，狼狽不堪。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我以為……你沒有出來。”他看著我，滿臉都是灰，白色的長袍早已辨不清原貌，他的手里，拿著一枝銀箭。

    我訝異地從懷中掏出來看時(shí)，那*上的銀箭果然只剩兩枝了。

    那弦，不知何時(shí)斷了，這箭大概便我掉落的了。

    “找到這箭時(shí)，我還以為……”他淡淡開口，聲音卻有些發(fā)緊。

    “人？鬼？”能夠在那樣的大火中脫身……我有些呆呆地開口。

    “是人，命中注定，我不該死在這里。”他彎唇，只是此時(shí)他灰頭土臉的模樣有些好笑。

    “哦？那你該死在哪里？”我十分好奇。

    “等我死了，你便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