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公公心頭一顫,不敢與之對視,低著頭道:“皇上,我軍人數(shù)上只有叛軍的一半,就是以命相博,也怕是守不住多久的,還得另想辦法才行啊?!?br/>
李珩瞪過去,覺得這老頭子簡直就是在故意嘲諷他,主力部隊都在楊志安手里,他根本無處調(diào)兵,要是能有別的辦法,還不早就用了?
“你有什么好計策?”
梁公公不慌不忙,還真是有備而來。
“回皇上,奴才認為,可以將城內(nèi)的百姓集結(jié)起來,挑選年輕力壯的,換上戎裝,參與到軍中,一同御敵?!?br/>
“讓百姓御敵?”李珩皺緊眉頭,這固然是個辦法,但到底不會讓百姓情愿,他堂堂大榮的皇帝,竟強行拉百姓上戰(zhàn)場,這不是擺明告訴天下人,他快撐不住了嗎?
他九五至尊的臉,要往哪兒擱?
“不可,朕絕不可能讓百姓去做犧牲,這樣的命令一下,百姓都會罵朕,絕對不行?!?br/>
他關(guān)心的,無非是名聲兩個字而已,并不是真的心疼百姓。
梁公公聽懂這一點,繼續(xù)道:“皇上,名聲固然重要,但江山和皇位更加重要,倘若叛軍攻破城池,您就再也不是大榮的皇帝了,名聲縱使再好又如何?有何用處?”
“你,放肆!”李珩氣急敗壞,怒然指著他,呵斥道:“竟然膽敢詛咒朕亡國,你不想活了么?”
“皇上息怒!”梁公公跪倒在地,面上依舊平靜無波。
“奴才只是實話實說,皇位和百姓,名聲和江山,哪個更重要?希望皇上能夠想清楚,莫再猶豫,否則大錯鑄成,萬事休矣?!?br/>
“夠了!”李珩厲聲打斷他的話,徑直轉(zhuǎn)向后殿,梁公公自然不敢跟過去。
獨自來回踱步,轉(zhuǎn)了好幾圈,李珩才停下,坐在榻上陷入沉思。
不到最后一步,他實在不想把百姓牽扯進來,他畢竟是大榮的皇帝,除了關(guān)心名聲之外,也是真心愛護百姓,這次的戰(zhàn)爭,乃是他無能所造成的,不該牽連百姓。
楊志安領(lǐng)軍抵達帝都的第五天,終于在東陽門發(fā)起猛烈的進攻,戰(zhàn)況激烈,共持續(xù)了五個時辰,但由于城內(nèi)守軍的拼死抵抗,還是未能將城攻下來。
這也很正常,早就在楊志安的預料之中,畢竟很少攻城是第一天就能攻下來的,何況這還是大榮最堅固的城池。
三軍依舊振奮,回來休整后,等著第二輪的進攻。
但楊志安卻遲遲沒有下令。
因為第一天攻城后,他就收到了消息,小皇帝下令讓城內(nèi)所有的年輕力壯百姓都抓進軍中,逼迫他們加入戰(zhàn)斗。
楊志安之所以會帶兵圍攻帝都,其實為的是剿除皇帝身邊的那些奸臣,不是想奪皇位,傷害百姓的事,就更加不愿意做了,如果城內(nèi)守軍大部分都是百姓,他這場戰(zhàn)爭豈不是完全變了味?
思來想去,楊志安派人在城樓下喊話,說只要城內(nèi)守軍放下武器,開城獻降,一律寬容以待,非但不做俘虜處置,反而視作功臣,獎賞視情況而定。
這對城內(nèi)的守軍來說,無疑是一個很大的誘惑。
大家都認為,帝都遲早會被攻破,而攻破城池的那一天,他們要么被俘,遭受欺凌,要么只能以身殉國,戰(zhàn)死沙場,這兩個結(jié)局都是很凄慘的,很多人甚至已經(jīng)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但是現(xiàn)在突然有了一線生機,他們重燃希望,當然興奮,有的人已經(jīng)開始互相拉攏,相約投降了。
小皇帝聽了此事,愈發(fā)慌亂,連忙將谷成和楚建等人連夜召進宮來議事。
“城內(nèi)士卒軍心如何?”
谷成笑道:“皇上放心,將士們都立誓以命守城,與敵軍對抗到底,個個團結(jié)一致,軍心正好呢?!?br/>
“是么?”李珩看著這人,突然有一種想掐死他的沖動,“朕怎么聽說,楊志安讓人在城外喊話,擾亂了軍心,現(xiàn)在不少人都開始打開城獻降的主意了呢?”
“絕無此事,皇上莫要被奸人的讒言所騙??!”谷成矢口否認,連說話都那么鏗鏘有力,還帶著股義憤填膺的味道。
若不是李珩早已讓心腹去探查清楚,還真就被他忽悠了。
“誰是奸人?依朕看,你才是吧?”李珩勃然大怒,拍案站起,“谷成,你究竟謊報了多少軍務(wù)?瞞了朕多少事?”
谷成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嚇得兩腿發(fā)軟,咚的一聲跪了下來。
“皇上息怒,臣,臣每次所報的軍務(wù),都是王將軍他們呈上來的,倘若有假,那也是他們的過錯,臣實在不知啊!”
李珩早就知道谷成是個自私自利,喜歡欺上瞞下的人,這種人在朝中,會是個禍害,但以為自己可以控制得住他,所以還是將他重用,然而到了今日他才意識到,谷成早已超出自己的控制范圍,真是悔不當初。
“行了,從今天開始,你不必再來上朝,回家待著去吧!”
“皇上!”
“還不走?”李珩冷冷地斜睨著谷成,殺氣凜然。
谷成嚇了一跳,不敢再多言,只得閉上嘴,躬身告退。
待他離去,李珩緩和語氣,看向楚建,問道:“你來說說,目前情況怎么樣?”
“回皇上,情況不容樂觀,”楚建如實做答,“叛軍利用我方的弱點,制造謠言,動搖軍心,很多人都打起了退堂鼓,想開城投降,迎叛軍入城,以換取生路?!?br/>
李珩問:“怎么不想辦法鎮(zhèn)壓?”
“鎮(zhèn)壓了,甚至還把帶頭的幾個人給斬了,但是沒有多少作用,叛軍來勢洶洶,將士們本就心生畏懼,士氣低落,現(xiàn)在又被敵軍這么一忽悠,全然沒了斗志,臣等也是束手無策啊?!?br/>
楚建已經(jīng)連續(xù)幾天愁眉苦臉了,沒有人比他更希望守住城池,先前他得罪過楊志安,如果楊志安破城而入,推翻了皇帝,他將會是除了皇帝以外的,頭一個被處置的人。
李珩抓住座椅的扶手,暗暗咬牙,慢慢地接受了現(xiàn)實。
看來,他注定是要垮了,老天爺都不給他取勝的機會,他還能如何?
“傳令下去,必須死守,不到最后一刻,不得后退,退者降者殺無赦!”就算注定要敗,他也絕不做投降之舉。
“遵命。”楚建咬咬牙,決心做最后一搏。
城外大營,軍帳門口,楊志安正望著帝都的方向出神。
已經(jīng)過去半個多月了,城內(nèi)依然沒有動靜,大軍帶來的糧草消耗得很快,只怕難以再支撐半個月,要是再不攻克城池,三軍就要餓肚子,人數(shù)再多,這場仗也只會以他這邊失敗告終。
“這里風大,怎么也不知道多披件外衣?萬一受涼了,病倒怎么辦?你可是三軍統(tǒng)帥,將士們都指望你呢,得保重自己?!?br/>
顧知夏一邊說,一邊把斗篷披在他肩頭。
楊志安回過頭來,望著顧知夏板著的臉,欠然一笑:“方才想事情,給忘了?!?br/>
“想什么也得保重自己,跟個孩子一樣,真是的?!鳖欀挠直г沽艘痪?,轉(zhuǎn)身欲走,卻被楊志安一把拽住,“在這里陪我說說話吧?!?br/>
顧知夏又不好不答應(yīng),但這么大的風,實在不是好說話的地方。
“進去說吧,我可不想在這兒吃風。”
楊志安輕輕一笑,點點頭:“好?!?br/>
兩人進了營帳,在案前坐下,然而一看到成堆的軍務(wù),楊志安又不禁皺起了眉頭。
“如今城內(nèi)依舊沒有動靜,又不好強行攻城,真不知該如何是好?!?br/>
顧知夏忍不住搖搖頭,這人啊,真是沒得救了,片刻不想公事都不行。
“我想,現(xiàn)在城內(nèi)的守軍,不論是原來的士卒,還是被迫上陣的百姓,恐怕都更想投降保命,只是迫于上級命令,不敢有所行動而已,咱們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推動他們做決定?!?br/>
“如何推動?”楊志安挑眉問。
“你只管發(fā)兵,在各個城門大造聲勢,做出要攻城的氣勢,城內(nèi)守軍感受到緊迫感,為了自保,我就不信他們還能沉得住氣?!?br/>
聞言,楊志安不禁兩眼放光,連連頷首:“這確實是個好主意,既不必真打,也可以嚇唬城內(nèi)守軍,知夏,你真是聰明。”
顧知夏撇撇嘴:“不用拍馬屁,我也是為你早日攻克城池,這件事早點結(jié)束,能過回平靜的生活。”
“希望可以早點結(jié)束吧?!睏钪景矅@了一口氣,面露疲倦,“到時候,一切回到正軌,我也該退了?!?br/>
“退?”顧知夏詫異地看著他,難道他不是要當皇帝?
楊志安連忙岔開話題:“我的意思是說,我也終于能歇一歇了。”
顧知夏卻覺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總有哪里不對。
翌日,楊志安果然下令,讓諸將領(lǐng)兵到東南西北四個城門去鼓噪?yún)群埃圃炻晞?,佯裝攻城。
敵軍走了一撥又來一撥,夜以繼日,沒完沒了,守軍們被逼得沒有休息之時,接連幾日下來,臨近崩潰。
一名老兵道:“再這樣下去,咱們都得死,要我說,還不如趁早降了,那樣還能混個封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