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瑟瑟往后退了幾步,手里的玉釵落在地上摔成兩截。
東海特有的冰玉,色澤是瑩潤的淺藍,通身雕著秦瑟瑟最喜歡的西域薔薇。
是去歲生辰時候云湛親手雕給她的。
玉碎之聲像是驚醒了秦瑟瑟,她迷茫的摸了摸散落的頭發(fā),大夢初醒似的道,“剛剛那個不是你啊,嚇我一跳。”
眼角到下巴,觸目驚心的一道傷口,皮肉翻卷開來。在場諸人皆是看了一眼便移開視線。
往日驚艷九州的云夫人黑眸可怖,凄厲若鬼。
云湛咽下嘴里的血沫,朝秦瑟瑟伸出的手微微顫抖,“沒事,我在這里?!?br/>
“阿湛,我分不清了?!鼻厣陧]上眼復又睜開,帶下眼角兩行血淚。
云湛攬過秦瑟瑟,“瑟瑟,我在這里,你能分清的。你被紅塵曲反噬了是不是?沒事,我在這里?!?br/>
紅塵曲編織的夢境可重疊九重,讓人最后難辨夢境和現(xiàn)實,迷失其中。反噬起來,對主人自然也是這個待遇。
秦瑟瑟疲憊的吐出一口氣,“阿湛,你愛過我嗎?你從來沒有說過。我覺得好累啊,一直是我追著你在跑。剛剛我看到你說要娶秋靈水,她挽著你,笑得真好看啊。”
龍七葉的伽藍香徒然的纏繞著秦瑟瑟,隨后消弭散開。
“云湛,只有你能帶她走出來,她陷在心魔里了。”
若是幻象由心而生,心不滅,幻象不滅,只有靠自己走出來了。
云湛心揪到極處,神情卻慢慢平靜下來,他緊了緊抱著秦瑟瑟手,在她耳邊低聲道,“我這輩子,只會娶你一個。”
“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br/>
云家弟子無聲的陸續(xù)退出了客棧,順便把老板和小二也提溜出去了,聽宗主對夫人懺悔,純粹是不想看到明天的太陽了。
“……龍女。”為難的看看龍七葉。
您在這里很容易打擾我們宗主發(fā)揮了,萬一哄不好夫人豈不是悲劇。
龍七葉拖著凳子坐到墻角,“我坐這里,不偷聽行了吧,萬一有事,也好搭把手。”
當局者迷,大約就是秦瑟瑟這個樣子了。
單看云八婚前八個相親對象就該懂了,若心里沒有她,云八婚會是個什么反應。
云湛安撫的拍著秦瑟瑟的背,“我把你從海里撈上來的時候,就知道你是故意的,并不是因為你比秋姑娘貌美我才悔婚的?!?br/>
“你生得好看生得丑,對我來說沒有什么區(qū)別。你是碧落城主或者平民百姓,都不要緊?!?br/>
“我要的,只有秦瑟瑟這一顆真心?!?br/>
“你生而無憂,碧羅城中金銀如流沙一般,謀臣異士無所不有,我能夠給你的,也只有這一顆真心。”
雖知情形不合適,龍七葉仍是默默的捂住了腮幫,牙疼。
“你我夫妻多年,我竟不從不知道你心底還有這樣的不確定,瑟瑟,真的要把心挖出來給你看才相信么?”
秦瑟瑟并不是撒嬌,那日她問得極其認真,似是真的這樣想。
云湛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氣,一時氣結,便斥她無理取鬧。
方有今日之事。
他此時亦是后悔,若能察覺秦瑟瑟的不對勁,或是平心靜氣哄她一回,她便不用承受今日之痛。
秦瑟瑟手指輕輕搭在他唇上,感覺那一翕一合,她皺著眉聽得極吃力,眼角血淚不斷,“阿湛……”
匆促的腳步聲噠噠靠近,云鯤第一眼就瞧見母親慘狀,煞白了臉喊道,“娘!”
秦瑟瑟瞇起眼看去,“兒子你來了?!?br/>
龍七葉見她神智清醒一些,當機立斷道,“先回龍府再說。”
龍府慵懶歡快的氣氛一掃而空,秦瑟瑟時醒時迷,掌心密密麻麻皆是天命琴割開的傷口。
云湛父子除了日夜守著她,也別無他法。
龍七葉悄悄吩咐小蛟,“你帶著月姬住到旁的地方去,別讓云湛看到。”
兩個罪魁禍首留下的血脈,保不準云湛要遷怒。
輕安熬了清淡的湯湯水水送過去,“先前公子說夫人喜食甜食,我做了牛乳綠豆沙?!?br/>
云鯤道,“多謝。”
他將吃食送進去,自己仍舊出來守在門口,溫和的臉上布滿了心焦,輕安還未離開,捧著托盤同他道,“云夫人吉人天相,公子同宗主也注意身體。”
眼底綠光一閃,只是云鯤并沒注意到。
龍七葉背靠廊柱,杯中的酒絲毫未動,“送飯回來了?”
“嗯。”
“乖孩子?!饼埰呷~一笑,“如果好不了,她可能這輩子就這樣了,或者到了撐不住的時候,自我了斷?!?br/>
“師父的香也沒有用嗎?”
“我只能治好她的傷,治不了心?!?br/>
“我剛才勉力探了一回云夫人的心意,覺得云夫人最大的心結可能不是云宗主?!?br/>
“哦?輕安是怎么想的?”
“云夫人同您提到了當年之事,必定是幻象里也出現(xiàn)了相關的。恕我無理,沒有人能真的忘記自己手里染過的血,譬如當年顧靈犀,心底仍舊是有留下影子的?!?br/>
顧靈犀便是曾經剖去輕安金丹的那位南山劍宗宗主,后來在龍七葉這里買了一味香,以命換命了。
龍七葉抿了口酒,“輕安你繼續(xù)說。”
“死去的人早已成了白骨,可死的并不單單是敵軍。如果說報應,他們的下場,難道不是因為殺害那些無辜城民得到的報應嗎?”輕安眉間顯現(xiàn)出涼薄之色,“師父,成王敗寇,何須愧疚,無須愧疚。”
“你有一顆很冷的心。”龍七葉飲盡杯中酒,見輕安有些無措,她探身過去揉亂他的頭發(fā),“你這樣我很歡喜。不然還怕你笨呼呼的再被人誆了去。”
她今日有些想說古的心思,將杯子遞過去任輕安替她斟滿了酒。
“我們都不過是天地的棋子,天地想要祝融掌火,他便是赤帝。再往前,五方天帝莫不是如此?!彼伤傻淖チ艘话?,“日升月落,江河湖海,莫不是天地的道。你我,也是?!?br/>
“女媧命妲己滅商湯,她的下場你看到了嗎?”
“妲……己?狐王是妲己?”
“是啊,你們的狐王便是妲己。她得到了什么?人,才是天地的寵兒啊,金木水火莫不是為他們所用,他們建立王朝,他們繁衍生息。而我們,看起來不可一世,一只手,一把琴可以殺千萬人,可是太沒有意思了?!?br/>
輕安聽到一把琴時,忽然靈光一閃,急切道,“師父,琴!天命琴!”
“天命琴怎么了?”
“天命琴七弦暗合北斗,是不是可以借北斗的星光幫助云夫人清醒?北斗既然能為天下指路,為什么不能為云夫人一指呢?”
北斗定四時,分寒暑。
斗杓東指,天下皆春,斗杓南指,天下皆夏,故而稱它們?yōu)樘煜轮嘎贰?br/>
“這只是一個設想,我要仔細想想?!饼埰呷~在虛無中輕點,“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光。”
隨著她的動作,細小的火苗被點亮,暫且充作星星。
“好像不行,我怕一個不好,反而弄斷琴弦。”她一拂袖,星星次第熄滅。
“師父,那讓我試一試,我自從吃了解語花之后,有時候可以通人心,如果我借了師父的香入了云夫人的夢,是不是可以替她解除心結,隨后帶她走出來?”
“我沒有制過這樣的香。”龍七葉頓了頓,“不過應該不難。只是如果你也走不出來,你應該知道后果。而且紅塵曲的反噬,并不是走出來就可以渡過的。”
“盡力一試?!?br/>
龍七葉在夜半時分,捧出來一盒香,七枚極小的香餌被擺成北斗的樣子。
她同此刻還清醒的秦瑟瑟道,“彈琴吧心肝兒,為你自己彈一次天命曲?!?br/>
秦瑟瑟笑道,“萬一是個身死弦斷的結局,倒不如不知道?!?br/>
她靠在云湛身上,雙手合十,再然后分開之時七根金色的琴弦憑空懸停,只見她手指撥動,卻未聽到琴聲。
天命曲,是無聲之樂。
香餌無火自燃,煙氣卻很淡,輕柔的散開。
龍七葉道,“這一味香,叫青嵐。”
初夏的第一道微風,輕柔而充滿生機,盼著它可以吹到你心里。
她腳下一只白狐蜷身而臥,似是熟睡。
曲未完,香未盡,秦瑟瑟雙手一松,在煙氣里沉沉睡去。
云湛看向龍七葉,“沒有彈完要緊嗎?”
“不要緊,重要的是香。如果能渡過此劫,她的紅塵曲當再上一重?!?br/>
“不練最好?!?br/>
“她這樣心高氣傲,你讓她不練,不亞于折了猛虎利爪啊?!?br/>
輕安是頭一回做入夢這樣活兒,但是好像還比較順利,小小的狐貍順著青嵐的香氣幽幽的飄遠。
不知過了多久,他腳下多了一片土地,黃沙傳來滾燙的熱度,面前是一座從未見過的城池,周圍皆是穿著鐵甲的士兵。
大風拂過,吹起塵沙,模糊了視線,輕安仰起頭,只見城墻上坐著個少女,綠眸璀璨尤勝額間垂下的寶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