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八章

    我有些糊涂。我只知道齊瑞臨會對幽族秘辛如此了解，又知道連我也不知道的那些秘密，必定是出自于崇櫻的教授，但崇櫻再如何了得，也不可能會知道神目和黃金珠到了我身體之內(nèi)的事。若她真的知道了那么多，為何連自己的兒子也要隱瞞？

    我一直不明白崇櫻背叛幽族的原因，如今看來，她不僅不是想背叛幽族，反倒另有計劃，似乎正跟幽族的未來息息相關(guān)。

    “用你的神目看看我。”她正視著我，銳利審視的眼神之中又多了一絲欣喜?！拔业漠惸芤殉良诺脡蚓昧?，為我重新開啟吧?！?br/>
    我下意識地看向她額間的紋路，卻是一驚。

    之前只對她蒼老的容貌驚訝，沒有留意到她的異能印記，如今才發(fā)現(xiàn)她的雙眉之間一無所有，根本沒有任何紋路存在的跡象。如果她真的是崇櫻，那么只能說她的異能已經(jīng)不知為何被徹底剝?nèi)チ恕?br/>
    崇櫻看見我的神色，怔忡片刻，忽然猛地閉上眼。

    她一直挺得筆直的肩膀，就這么軟了軟，像山之將塌，水之將瀉，再阻攔不住那遲暮之年的頹喪。

    “真的沒有了嗎？”她愣愣地抬頭望向天空，喃喃道：“祖神，是您將我驅(qū)逐了嗎？難道我做的這一切，都只是個錯誤？”

    “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我終于忍耐不住?！俺鐧汛笕?，請您原原本本地對我說明?！?br/>
    她的眼睛卻一直望著天。

    “你知道這池水中的蓮花叫什么名字嗎？”

    我沒有作聲，因為知道此刻她并不需要我的回答。

    “這是佛蓮?！彼又f?！皞髡f佛祖出生時行七步，步步生蓮。蓮有佛性，而佛蓮，可觀三千界，知天命，通曉人世?！?br/>
    “但沒有人知道，我為了令這一池佛蓮開放，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少祭司崇櫻，是個少有的奇才。作為幽族大祭司之女，她自然而然也繼承了兩種異能，除了被幽族人所熟知的幻境之能，她還有另一種獨(dú)特的能力。

    那就是通曉文字之能。

    無論是怎樣的文字，她都能夠解讀，并且輕而易舉地理解其中的意思。也正因為如此，她研讀了許多書籍，將祭司一族收藏的古籍幾乎都一一閱遍，就是這樣她還覺得不滿足，便從各國搜集那些從遠(yuǎn)古流傳下來的古物，常常從中找到一些有趣的東西。

    終于有一次，她在東夏得到了一只銅匣。銅匣之中，藏著一把白玉杖和一枚奇特的玉簡。打開之后才發(fā)現(xiàn)，其中記載的竟是一種窺天之術(shù)。

    根據(jù)玉簡的記載，這把白玉杖在數(shù)千年前本是屬于一位名為隗姬的女子。她以窺天之術(shù)算出數(shù)千年之后西北方隱于山麓之中的小國將會遭遇滅族之難，此難將波及諸國，引起世間一片動蕩。所以她留下玉簡和玉杖，希望這些東西能到有緣人的手中，為這小國解開這滅族之難。

    西北方山麓之中的小國，除了幽國還能是誰？這隗姬推斷的時間，分明正是數(shù)十年之后。若單單如此，還不值得崇櫻將它放在心上。但她身為少祭司，早就知道關(guān)于幽族之難的那個預(yù)言，再加上她博覽群書，早知道預(yù)言和窺天之能并非虛妄，若隗姬所言當(dāng)真，幽族之難已迫在眉睫。

    崇櫻將此事上稟父親，卻并沒有得到大祭司的重視。幽族安穩(wěn)了千年，早已漸漸遺忘當(dāng)初那位先知的告誡，大家都抱著僥幸的心里，誰都不認(rèn)為這場災(zāi)難會發(fā)生在自己的身上。也正因為如此，崇櫻決定學(xué)習(xí)窺天之術(shù)，找到證據(jù)。

    然而窺天之術(shù)晦澀難明，即使是天資聰穎如崇櫻，苦心修習(xí)之下也只會了一些皮毛。但就是這些皮毛，竟真讓她看見了一些“天數(shù)”。

    她看見幽族生靈涂炭，異國的鐵蹄踏遍幽國的每一寸土地，燒殺劫掠。到最后，幽山只剩下斷壁殘垣和一片焦土，整整一族人，竟無一人幸免。

    幽族自此徹底成為歷史。

    她看得膽戰(zhàn)心驚，恐慌席卷了她心中的每一個角落。于是她絞盡腦汁，終于利用窺天之術(shù)看到了一絲希望。根據(jù)她所看到的，唯一一個能改變這命運(yùn)的變數(shù)，竟是她自己的兒子。

    一個與外鄉(xiāng)人的兒子。

    崇櫻猶豫了很久。她知道身為少祭司，一旦她做出這樣的選擇，意味著將永遠(yuǎn)不能再回到幽族。沒有人會理解她，沒有人會支持她，她必須一個人，將這條不歸路一直走下去。

    大概所有天賦驚人的人都有一種難以抗拒的使命感，他們總是承受與眾不同的，令人糾結(jié)不安的宿命，并最終接受了這樣的命運(yùn)。

    所以她最終還是踏上了這一步。

    趁著一次跟訪外使外出的機(jī)會，她去了麗水鎮(zhèn)，天數(shù)之中她在這里遇到那個與她結(jié)合的外鄉(xiāng)人。當(dāng)時幽族對訪外使的限制還不是那么嚴(yán)格，再加上她身份尊貴，自然沒人敢過問她的行蹤。

    她在麗水鎮(zhèn)等了三天，終于等到了那個人。他年輕俊朗，眉宇之間帶著一股英氣。也許出于刻意的安排，也許是出于天意，一場邂逅成就了一場露水姻緣。

    于是順理成章地，她懷上了那個命運(yùn)之子。

    大祭司知道此事后暴跳如雷，但他卻再也無力改變事實。少祭司與外人相通有子，將在幽族帶來怎樣的轟動？為了瞞下這樁丑事，他只能順了崇櫻的心意，安排了她的假死。

    從此之后，崇櫻便生活在了麗水鎮(zhèn)，也因此結(jié)識了幽南域主的愛人，與她一同居住在了那個種著桃花樹的小院子里，直到她生下了齊瑞臨。

    生下齊瑞臨之后，她更加潛心鉆研窺天之術(shù)，卻久久不得進(jìn)益。窺天之術(shù)若要進(jìn)階，需得配合白玉杖之中的靈息，但她卻總是無法找到導(dǎo)出靈息的方法。隨著齊瑞臨一天天長大，她心中焦慮不已。

    她只知道齊瑞臨會是將來的那個變數(shù)，卻不知道他會怎樣改變幽族的命運(yùn)。如果出了差錯怎么辦？如果一切都不如她所想怎么辦？

    為了改變幽族的命運(yùn)，她已付出了太多。正因為如此，她不能容許絲毫的失誤，也正因為如此，她更加迫切地想要知道命運(yùn)的走向。

    終于，她使用了最后一個辦法。

    以命換命。以已身之命，換天之命。

    一顆佛蓮，耗費(fèi)她一個月的壽命。佛蓮綻放之時，便能讓她窺見些許天命。

    最終，她跟隨佛蓮之中天命的指引，將齊瑞臨送回了他的父親身邊。又利用窺天之能為越皇解決了幾次危機(jī)，最終被奉為國師。

    為什么她會知道那么多？

    我想這個問題已不必再問。再看這一池金蓮，顆顆都是她的壽命凝結(jié)而成，我心中震顫，又涌上悲愴。

    只是這天命，為何來得如此詭譎莫測？

    “罷了，罷了?！彼]上眼，又露出一絲笑容?！爸灰芙饩茸迦?，一切都是值得的?！?br/>
    我心中百般滋味，再看她時，不由得帶了一絲敬意。

    “崇櫻大人。”我依然心存疑惑。“為何你就那么肯定從窺天之術(shù)看到的幽族蒙難一事是真實存在的？會不會這些只是你心中的恐懼，只是被它放大了？我很難相信好端端地，幽族會就這么簡單地被人滅族。”

    就算是這一回，若不是齊瑞臨破壞了靈源，幽族也不可能被外國入侵。

    “我知道很難讓人相信?！彼卣f：“但我知道那是真的。因為靈源，本來就快要枯竭了?！?br/>
    枯竭？

    “怎么，你以為靈源永遠(yuǎn)不會用完嗎？”她苦笑了一聲?！半y道你不覺得近些年來，幽山之中很有些不太平嗎？”

    我忽然想到四域呈上的急報。

    連日的大雨，突然出現(xiàn)的怪獸，甚至還有族人們世代減弱的異能……

    難道這些都是靈源將要枯竭的征兆？

    若真有一日靈源枯竭，族人們在毫無心理準(zhǔn)備的情況下失去了所有的保護(hù)，還真只能任人宰割。大越，白秦，甚至還有看來中立實際上卻立場不定的東夏，還有那些在草原和沙漠中游走的部族們……

    到了那個時候，的確很可能面臨被劫掠踐踏瓜分的局面。如今落在大越手中，看起來倒的確是更好的結(jié)局。

    “不過如今一切都已經(jīng)過去了?！背鐧盐⑽⒁恍?。“我推算出只有瑞臨毀掉靈源才能令你開啟神眼，所以才向越皇提議讓瑞臨前往幽山。如今神眼，黃金花和兩顆黃金珠在你身體之內(nèi)結(jié)合，如今已經(jīng)成了新的靈源。只要你活著，族人的異能便永遠(yuǎn)存在，你死去，靈源便會傳到另一個幽族人體內(nèi)。只要有一個幽族人活著，幽族便依然擁有異能。只要還擁有異能，幽族便無滅族之憂。”

    我愣了愣。

    “如果如果我體內(nèi)只有一顆黃金珠呢？”

    ...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