韻娘本不想這么晚過來的，她覺得自己年歲大了，又是良家黃花閨女，實(shí)該避嫌?？善约阂棠镨F了心瞧中了張?bào)?，她拗不過，只得帶著貼身丫鬟沁香來給張公子送吃食。

    原想著，送完趕緊就走，免得旁人瞧見了說閑話?？刹磺傻氖?，卻在這里撞見了曼娘。其實(shí)那天張公子剛出現(xiàn)在大家面前時，她偷偷觀察過曼娘的神色，她知道曼娘一眼瞧中了張公子。

    不為別的，若是曼娘真的瞧中張公子的話，任由自己姨娘怎么說怎么哭鬧，她也是絕不會跟自己妹妹搶的。

    韻娘看著曼娘神色，知道她有些誤會了，整理了下食盒走到曼娘身邊。

    “聽四妹妹回去說，三妹妹這么晚了還在學(xué)堂里念書，我想著前些日子跟著廚房的王婆學(xué)做了幾道菜，便端著過來讓三妹妹吃。不巧的是，竟然張公子也還在?！彼D了頓，琢磨著怎么去說，可仔細(xì)思忖了會兒，覺得此時無論自己怎么說，怕也是說不清，只得作罷，“曼娘，那你陪三妹妹吧，我先回去了?！?br/>
    韻娘走后，婉娘看著姐姐的神色，見她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很是尷尬，她撇了撇嘴，晃了晃手上的醫(yī)書：“先生在教我讀書，剛剛大姐是來給我送吃的。”婉娘一邊說一邊站起身子，整理著書箱，然后走到曼娘跟前，“我讓娘跟姐姐擔(dān)心了，以后不會這么晚回去?！?br/>
    曼娘摸著婉娘的頭發(fā)，尷尬地笑了笑：“就是你不長記性，這么晚了，在學(xué)堂念書也不知道叫浮月給我們捎個話，害娘擔(dān)心?！闭f著拿過暗香手上的食盒，遞給婉娘，“給你先生送過去吧，你自己好學(xué)，也別耽誤先生吃晚飯?！?br/>
    婉娘笑得憨憨的，將食盒送到張?bào)细埃骸拔蚁然厝チ?，先生教我的，我回去后一定好好溫?xí)，明天繼續(xù)向先生請教?！?br/>
    張?bào)贤ο矚g這個女學(xué)生的，模樣?jì)汕慰蓯?，人也敦厚老?shí)。雖然是府上嫡出小姐，可一點(diǎn)脾氣架子都沒有，還很虛心好學(xué)，他很喜歡愛學(xué)習(xí)的女孩子，因此對婉娘的映像很好。

    接過食盒，張?bào)宵c(diǎn)頭道：“醫(yī)學(xué)知識博大淵深，你很有這方面的天賦，不過你還小，也要慢慢來，不著急?！闭f著似是想到什么，從自己書箱里也拿出一冊書，遞給婉娘，“這冊書是我十歲的時候看的，比較淺顯易懂一點(diǎn)，你從這個開始看吧，不懂的用筆標(biāo)注出來，我明天告訴你?！?br/>
    婉娘隨手翻了翻，見張?bào)辖o自己的書冊里大多數(shù)的字自己都認(rèn)識，而且不但有字，還有圖畫，很是愛不釋手。

    “謝謝先生。”她規(guī)規(guī)矩矩地朝張?bào)闲辛藗€師生禮，然后帶著浮月，跟在姐姐身后往院子外面走去。

    望著漸漸消失在夜色中的幾人背影，張?bào)闲σ鉂u漸淺了下去，他筆挺地站立著，眉心微微皺起。

    晚風(fēng)掠過，吹起他的青衫袍角，他愣了一會兒，而后才提著食盒背起書箱，往自己屋子去。

    韻娘剛回荷院，便被柳姨娘身邊的桂媽媽給截了過去。柳姨娘剛剛用過晚餐，此時正坐在梳妝鏡前拆珠釵，從銅鏡里瞥著韻娘的神色，微微笑問：“你覺得那張公子人如何？”

    “張公子是幾位妹妹的授課先生，才情學(xué)識自然是好的?！表嵞镆娮约阂棠锝裉焐裆路鸩诲e，覺得好奇，“今晚是有什么開心事兒嗎？好久沒見到姨娘這般開心了?！?br/>
    柳姨娘回過神，瞧著韻娘搖頭直嘆氣，伸出手指戳她額頭：“你啊，就是不比你妹妹聰慧，難怪不得你父親喜歡。我為什么開心？當(dāng)然是有值得開心的事情。劉刺史家的老太太要過六十壽誕了，特地命人給我們云府送了請柬，可恨太太私心太重，竟然只打算帶著婉娘一人去?！彼胂刖陀X得可恨，扯著絲帕緊緊咬著貝齒，“好在你妹妹靈活，將事情說到了你父親那里，你父親剛剛已經(jīng)同意了，到時候會帶著畫娘一起去?！?br/>
    韻娘知道姨娘的心思，但是她對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不感興趣，只是搓著自己的手，蔫蔫道：“知道了，就是不知道劉老太太壽辰什么時候，女兒回去好給畫娘趕出一件花襖出來?！?br/>
    “這倒是不必了，你繡工再好，也比不得陳繡娘的?！绷棠飻[了擺手，覺得這次是畫娘結(jié)識貴族人士的好時機(jī)，她必是要拿出老底給畫娘好好裝扮的，又抬眸看了韻娘一眼，“你妹妹長得美，人又聰明，我是不必?fù)?dān)心了。倒是你，總是這樣一副不冷不熱的性子，長相雖算清秀，可在家里并不算多出挑，你若是能嫁給那個張?bào)?，也就差不多了?！?br/>
    韻娘低著頭，臉上沒什么表情：“女兒知道了?！?br/>
    柳姨娘見大女兒又是這副愛理不理要死不活的樣子，氣得心口疼，心里暗恨，可真是扶不起的阿斗。

    “罷了罷了，回自己屋子去吧，也別站在這里礙我的眼了?！彼荒蜔┑?fù)]手，見韻娘走得遠(yuǎn)了，又大聲提醒，“你繡工不錯，趁著這幾天多繡幾個荷包吧，到時候給你妹妹帶著去，算作禮物，知道了嗎？”

    韻娘就算聽到了，也沒有理會柳姨娘，只是不急不緩地往自己屋子走去。

    回到自己住的屋子，沁香趕緊點(diǎn)了蠟燭，扶著韻娘于一旁坐下，仔細(xì)瞧著她的臉色。

    “小姐，你沒事吧？”沁香知道自家小姐性子不活潑，甚至比較孤僻，平日也不愛說話，知道長房五個女兒中，就數(shù)她最不得老爺喜歡了，不禁也替小姐不值，“姨娘說的都是氣話，奴婢覺得小姐人好性子也溫婉，誰說非得嫁給張公子的？小姐以后一定能嫁到一戶好人家，一定會跟姑爺和和美美的?！?br/>
    韻娘在外表情一直都是淡淡的，也規(guī)矩得很，難免給人一種古板呆滯的感覺。但是只有自己跟沁香在的時候，她會稍微活絡(luò)一點(diǎn)。沁香是伴著自己一起長大的，兩人間的情意怕是比一胞所出的親姐妹還要好。

    “沒事，你也知道，我就是這個樣子的?！彼∏呦愕氖?，讓她坐在自己旁邊，“我也不是生姨娘的氣，我只是不明白，母親對我們姐妹也很好，姨娘為什么還那般恨母親。甚至是，母親對我好一點(diǎn)，姨娘反而連我也一起恨了?！?br/>
    她眸子里沾著水氣，想到小的時候，自己生了病，都是太太身邊的人在照顧自己。而姨娘，只是顧著討好父親跟寵著妹妹了，從那時起，她的心思就重了很多，也不太愛說話。

    蘇氏聽了丈夫的話，就知道是柳姨娘背后使的手段。劉老太太大壽，前去拜壽的自然都是些達(dá)官貴人，貴人家里自然有貴子貴女，她想盡心思讓畫娘去，怕是想自此物色一個貴婿吧。

    只是她也不想想，畫娘不過庶出，哪個官家會讓兒子娶個商家的庶女呢？

    去就去吧，不過，不能便宜了她一人。

    如此想著，蘇氏軟語道：“既然夫君開了口，妾身帶著畫娘去自是沒有問題。不過，這一碗水得端平了，可還有個蓉娘呢?！碧K氏說著，一邊伸手去替丈夫解衣服一邊繼續(xù)道，“蓉娘這孩子長得乖巧，討喜，脾性也好，況且人家趙姨娘當(dāng)初也是良家女，身份總不比柳姨娘差吧？若是不帶著蓉娘，怕趙姨娘的心不能平，眼下咱們云家最是關(guān)鍵時刻，該是要和和美美的?！?br/>
    云盎沒有兒子，希望自然就都寄托在了幾個女兒身上，不論是誰，只要能嫁得好，對他來說，都是有利的。

    他緊緊握住蘇氏的手，拉著她一起坐下：“只是幾個孩子還小，不好管，你辛苦了?！?br/>
    蘇氏搖頭道：“替夫君分擔(dān)，本來就是妾身的份內(nèi)事，談不上什么辛苦不辛苦的。既然夫君應(yīng)承了，明兒個我就去跟趙姨娘說。”

    第二日，蘇氏著春梅去棠院跟趙姨娘知會了聲，告訴她這幾天命婆子好好給蓉娘教教大戶人家的規(guī)矩，五月初八的時候，蓉娘也要去給劉老太太賀壽。

    趙姨娘聽得消息，先是一呆，而后開心得險(xiǎn)些跳了起來，興奮得好長時間才緩將過來。非得塞給春梅賞銀，然后將蓉娘叫了過來，先是抱著猛親，然后又板著臉告訴她事情的嚴(yán)重性。

    蓉娘才得六歲半，還處于懵懂的年紀(jì)，聽了就忘了，只知道五月初八那天會跟著母親出去玩，其它的，什么也沒放在心上。

    五月初八那天，正是春風(fēng)意暖，花開荼蘼的好時節(jié)。

    蘇氏帶著三個女兒去給劉老太太賀壽，送完了禮便被劉府的下人領(lǐng)著往內(nèi)宅去，云盎跟云傲則留在外間。來這里拜壽的都是些官場上的人，對于云盎的到來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都說官商不相通，雖然如今云家老二在京城做官，可云盎到底還是個商人，劉老太太是當(dāng)今劉太后的胞妹，身份尊貴得很，怎生這劉家也請了他來呢？

    云盎對于各路投來的疑惑眼光，一點(diǎn)沒放在心上，只是恭敬地跟大家一起敬酒。

    遠(yuǎn)遠(yuǎn)瞧著有個小廝裝扮的年輕男子一路朝著自己跑過來，跑到身邊時俯身問道：“可是云盎云老爺？”

    云盎看了弟弟云傲一眼，點(diǎn)頭答道：“正是在下?！?br/>
    小廝側(cè)過身子，引出一只手，細(xì)聲細(xì)氣地說：“請?jiān)评蠣旊S小的過來，我家主子有請?！?br/>
    云盎與云傲對望一眼，兩人皆是覺得奇怪，眼前這個小廝生得細(xì)皮嫩肉的，聲音也很細(xì)，看著裝扮，倒也不像刺史府上的家丁。而且，剛剛眾里尋人，只是沖著自己來的，不免要多想一些。

    “大哥，你去吧?！痹瓢僚牧伺脑瓢坏募绨?，似是猜出了眼前小廝的身份，“我在外面等你?！?br/>
    且說蘇氏，帶著三個女兒，跟在劉府家生婆子后面，一步步往內(nèi)宅走去。

    繞過一片桃林，便聽到了一陣陣歡聲笑語的聲音，屋子里坐滿了一群婦人，上位坐著兩位六十左右的老人，兩人長相有些相似。蘇氏猜測，兩人中，其中一位該是壽星翁劉老太太。

    旁邊還坐著一位中年婦人，婦人衣著典雅端莊，氣質(zhì)高貴，看著便是出自貴人之家。中年婦人四十左右，看著緩緩踱步而來的蘇氏跟幾個小女孩，眉頭微微一皺，側(cè)身問旁邊的婆子：“這可就是那云盎的妻室兒女？”

    婆子答道：“回娘娘的話，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