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么要攔我!”璧瑤仙子的眼淚滾滾而下,她狠狠推了一把沈修嵐,“她害死我全家,殺了我父親…難道我讓她出點丑都不行嗎?沈修嵐,你算不算男人?”
好不容易撐到宴會結(jié)束,回到沈修嵐府上,璧瑤終于歇斯底里地爆發(fā)了。
沈修嵐冷不防被推了個趔趄,他隨即反應(yīng)過來,一把捏住了她的手腕,目光十分陰翳:“璧瑤,你知不知道,方才若不是我攔住你,你早已死在她手下了!你以為她還是你剛來浮玉時的她嗎!”
“那又怎么樣!”璧瑤哭著,“不會的,她不敢!在殷司哥哥面前,她不敢動我的!她還要裝作一副好人的樣子——”
“你看她數(shù)落你的樣子,像一副好人的樣子?”沈修嵐也覺得璧瑤有些不可理喻,“我告訴你,她放過你只是因為你,根本威脅不了她和殷司,否則,你早就死在她手段之下了!放過你,只是因為沒必要殺了你罷了。她還能在殷司前面去做個順水人情!醒醒吧,如今你根本動不了她分毫!”
“不對!”璧瑤的胸脯劇烈起伏著,面目十分憔悴,“她就是殺不了我!換作別人,若是想殺了她,還殺死她腹中的孩子…她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她殺了我的父輩卻留下了我…一定是殷司哥哥心里還有我…他不許她害我…”她落下淚來,卻惹得沈修嵐怒火中燒。
“殷司殷司,你就知道殷司!”沈修嵐忍無可忍,捏上她的下巴,逼迫她直視著自己,“你如今是我沈修嵐的女人——”
“你?”璧瑤悲哀地笑了,這笑容在她落淚的臉上顯得格外荒誕,“憑你嗎?你連宮塵都沒辦法吧?沈修嵐,你比她能大了足足兩百歲,你怎的還要對她彎腰行禮?我被她欺負成這樣,你呢?你吭都不敢吭一聲!我要嫁,便嫁天下最英雄的男子,不是你這樣,連個女人都不敢反抗的草包!”
“啪!”
璧瑤難以置信地捂著臉:“你打我?你竟然敢打我?…”
后面的沈修嵐沒聽清,因為他舉著手掌一樣的不可置信。
他…竟然打了瑤兒?他一向疼愛的瑤兒?
沈修嵐覺得腦袋有點痛了起來。
璧瑤那一句“連個女人都不敢反抗”完美地踩中了他的痛處。
霎時間他的理智全然一掃而空,暴怒的沈修嵐一耳光就上去了。眼前的璧瑤不再是璧瑤,而是一個嘴賤的女人。
他不會忘記,那一日大雪紛飛,年少的他與母親跪在階下,面前的緊緊關(guān)閉的朱門。
所謂的父皇并不理睬他們,周圍路過的宮人竊竊私語:“那就是三殿下啊?真可憐…”
“可憐?他不可憐,到時候說不定連皇子都做不成…”
“什么?不會吧,大皇子早夭,二殿下常年病臥在床…陛下不會舍了三皇子吧?”
“那可不一定!三殿下是金枝玉葉,他母妃也跟咱們一樣,不過是個下人…下人的兒子,如何能繼承大統(tǒng)呢?幸好貴妃娘娘這一胎是個公主,若是個皇子,三皇子更留不得了…”
“那他們跪在這里是要?”
“你還不知道小云?”
小云正是沈修嵐母親的名諱。
“小云是多聰明靈醒的,這不正求著貴妃娘娘將三皇子養(yǎng)在膝下,一來求得庇佑,二來,三殿下也能奔個好前程….”
“什么?這不是羊入虎口?”
“你懂什么。一直躲著遲早有一日會躲不掉的,不如讓貴妃娘娘知道,自己沒有惡意和野心…這便是來求和…”
兩個老太監(jiān)慢慢走遠了。
年幼的沈修嵐望著只穿著一件單衣在寒風中瑟瑟發(fā)抖的母親,拽了拽她的衣角:“母妃…為什么嵐兒要跪在這里?嵐兒做錯事了嗎?”
小云含著淚打下了他的小手:“什么母妃,你的母妃在這里頭呢!我不過是微賤之身,哪里配做皇子的母親!你乖乖等著,你的母妃該是貴妃娘娘——”
朱門緩緩開了。
一個神情倨傲的太監(jiān)站在門里:“三殿下,貴妃娘娘有請?!?br/>
又瞥了一眼小云:“云妃娘娘,便送到這兒吧。后頭的貴妃娘娘自會安排?!?br/>
沈修嵐懵懵懂懂地站起來,卻被小云一把拉住,抱在了懷里,太監(jiān)并沒有阻止她。那個太監(jiān)長得像個裱糊起的紙人似的。
“嵐兒…忘了娘吧,”小云的臉被凍得蒼白,鼻涕正慢慢往下淌,淚如泉涌,原本清麗的面龐此時一塌糊涂,“你記著,活著最要緊…忘了娘吧,你要好好活著…今后娘不能照顧你了…好好活著…”
沈修嵐有些害怕。
可他來不及哭,就被太監(jiān)扯離了小云的懷抱:“云妃娘娘,貴妃娘娘等著小殿下呢。奴才就不送您回去了?!?br/>
“公公…”小云涕泗橫流地對他下拜,“求求您,這孩子您一定要護著他…”
太監(jiān)嘆了口氣,道:“您是何必呢?該做的咱家都會做的。您放心吧?!?br/>
說完扯著沈修嵐來到門里,蹲下來告訴他:“小殿下,奴才告訴您,里頭的娘娘萬萬不可惹怒了她。您須得一味裝乖討巧才行。奴才只能說這么多了,剩下的看您自個兒的造化?!?br/>
說完站起身來,臉上的表情恢復(fù)了倨傲,牽著沈修嵐往里走。期間沈修嵐總想回頭望望母親,卻被太監(jiān)一次又一次地扭過腦袋,強硬地帶著他往前走:“小殿下,上了這條路,您便別回頭…”
眼見沈修嵐被太監(jiān)帶走,身影漸漸看不見了,小云慢慢站了起來,小腿已經(jīng)被融化的雪水浸濕。她只是個凡人,被嚴寒摧殘一番,送走了沈修嵐,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病懨懨地回了自己的住處,沒過兩個月便暴斃而亡。
只有沈修嵐知道,小云死前的一晚上,直著脖子喊了一夜的“嵐兒”。
那個紙人似的的太監(jiān)竟偷偷帶他出了朱門,遠遠地站在小云住的小閣子附近。聽得一聲一聲“嵐兒”的長吟。
太監(jiān)的聲線不男不女陰陽怪氣:“這是回光返照了,再過一陣,連這聲兒都沒了。小殿下,您如今是在貴妃娘娘膝下,不過也不該忘了生母。您得明白,小云是拿自己的性命換了您的命。奴才說這話,您可不能告訴別人。否則你我都要死。成啦,聽一聽咱就回去吧,要不咱倆都要有麻煩啦?!?br/>
沈修嵐仿佛神游天外,似乎完全聽不到太監(jiān)的話似的。
嵐兒,天寒你要自個兒加衣啊…
嵐兒,你要好好吃飯長身體呀…
嵐兒,你要自個兒照顧好自個兒啊…
嵐兒呀,娘從此再看不見你了…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長大成人?。?br/>
嵐兒??!
她的聲音越來越凄厲,只能聽得見“嵐兒”,以及撕裂的痛楚感。
“殿下,咱們回去吧?!碧O(jiān)嘆了口氣,要拉沈修嵐,沈修嵐卻杵在那里一動不動。
太監(jiān)嘆了口氣,一把把他抱了起來:“該回去了?!?br/>
“夏公公…”沈修嵐軟軟糯糯地說,“我娘她很難受…我得去給她尋個太醫(yī)去…我們不見她,去找個太醫(yī)好不好?”
太監(jiān)沉默了一秒,道:“殿下,您要忘了她。您…您可不能提起云妃娘娘了。否則…”
“否則我們都要死?!鄙蛐迧骨宕嗟亟拥馈?br/>
太監(jiān)點點頭:“您早慧,自然懂。嗐,您也不必難過…對于小云來說,您已經(jīng)是上天賜給她最好的禮物了…因為有您,她的生命才不再貧瘠乏味,起碼還有了孩子…不像我們這些,做夢都夢不到自己的兒子…”
年幼的沈修嵐聽得懵懵懂懂。他并不明白夏公公的意思,并不明白自己的母親即將死去了。
自從朱門一別,他再也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
后來,在廚房下人的嘴里,他才知道,他的母親被席子一卷扔去了亂葬崗,連該有的禮制都沒有。
他原本就是貴妃有孕期間,他父親酒后亂性的產(chǎn)物,貴妃善妒,哪里肯容下他們母子?
小云或許沒有病到將死的程度,可是無醫(yī)無藥,下人們不敢接近,只能看著她的生命之火一點一點熄滅。
傳說,她不是病死的,而是渴死的。
最后用一張草席,將她裹了,扔去城郊,任由她的尸首被野狗撕咬。
那一日朱門一別,竟然是他們母子永別。
那天,沈修嵐與貴妃的獅子狗如往常一般打鬧嬉笑,他卻一不小心從臺階上摔了下去,磕到了膝蓋。
沈修嵐捂著膝蓋無聲地哭了起來。
那一年他四歲。
沈修嵐世故圓滑,幼時時常嬌憨作態(tài),成年后左右逢源,極能討貴妃歡心。既能照顧貴妃親生的公主,又得貴妃父兄的欣賞,可謂是混得風生水起。
只是有些隱秘傳聞,似是說沈修嵐不守君臣父子之道,與貴妃娘娘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宮闈秘事。
或許他應(yīng)該忘記那一日雪地之上的小腿印子,忘了父親的沉默與忽視,忘了母親臨死前的哀號…忘了那個尊貴的,曾在他身下低吟的女人?
不,不,他做不到。
每一次冬日里降溫,提前幾日他的膝蓋便會疼痛無比,仿佛有無數(shù)跟鋼針在扎…
他如何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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