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桃芝絕不會聽錯,那是她自己用了十九年的聲音,此刻就在假山旁,正與小翠對話。
她驚得僵立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心中有一個聲音反復在喊:“這可能嗎?這不可能?。俊?br/>
待她回過神來,跌跌撞撞的沖出去,想看個究竟的時候,假山前早已沒了人影。
人呢?莫非是幻覺?
“娘娘,您怎么了?臉色怎么這么差?”芍藥見她半天沒有回后院,尋了過來,卻看見夏桃芝獨自一人在后花園的假山旁呆呆站著,雙目發(fā)怔,神情委頓,整個人像游魂一般。
“娘娘……娘娘……”
喊了半天,夏桃芝才反應過來,卻是一把抓住了芍藥的手,顫抖著聲音問她:“今日……今日顧侍郎來看望夏……看望爹爹,隨身帶了幾個婢女同他一道?”
芍藥被她問得莫名其妙,道:“奴婢不知,奴婢一早上都陪著娘娘在后院練劍啊……”她仔細的打量著夏桃芝,見她面色實在不好,滿額虛汗,還以為她生病了,忙抓起她的手,要給她探脈。
哪知,夏桃芝一把甩開她的手,扭頭就朝書房奔去。
顧子逸,去問顧子逸就知道了!
她邊跑,邊懊悔不已。自己怎么就這么笨,實在是蠢透了!那日她與傲嬌太子夜探彌白山,明明聽見樹下的黑衣人說的是“太子殿下大婚在即,已經(jīng)回了圖碧城”,她根本沒有細細思量過,理所當然的就認定她的原身一定也跟著傲嬌太子的原身一起回了西圖,根本沒想過再去侍郎府探個清楚明白。
她火急火燎的跑著,一路上跌跌撞撞,撞倒了好幾個婢女家仆。芍藥在她身后不停的追著喊她,她充耳不聞。
越來越多過往被她忽略的小細節(jié)此刻全被她憶起,形成了更多新的疑問,匯聚到她的腦海中。
不用說,與她互換了身體的就是這相府的夏二小姐,原來的陵王妃本尊了!自從她與傲嬌太子雙雙魂穿后,各種兇險和危機接踵而來,他們應接不暇,根本沒有工夫思考其它的事。
然而,她沒有去尋原身還算情有可原,為何這位夏二小姐也不來尋她?放著正經(jīng)的名門貴女,堂堂的陵王正妃不做,甘心待在侍郎府做一個小小的婢女?這未免太不說通了!而且早不出現(xiàn)晚不出現(xiàn),偏偏在楚京傳出夏相病重的消息后,她才出現(xiàn)。由此可見,她今日出現(xiàn)在相府,一定不只是跟隨公子來探病這么簡單。一個第一次來相府的小婢女,怎么可能有膽子亂跑,她必定是尋了個機會,偷偷溜去看她爹了。
相府,書房內(nèi)。
宋元熙剛剛送走了顧子逸,正獨自在桌前對著那本《奇兵百陣圖》出神,遠遠就聽見回廊上匆匆而來的腳步聲,火急火燎,帶著萬分急切之意。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想著剛才捉弄了小桃子一番,心里暗自竊喜,憋不住了吧?來抓奸了吧?
想不到小桃子如此在意他與顧子逸獨處,竟然跑來聽墻角?還被他捉弄了一番,想著,他心情大好,連這本《奇兵百陣圖》帶給他的陰霾都一掃而空。
夏桃芝急急推門而入,四下張望,明顯的眼神慌亂,心緒不寧。宋元熙瞧著好笑,一句“想不到小桃子竟然如此緊張為夫?”的調(diào)笑之話正要說出口,夏桃芝卻看也不看她,顫著聲音喚了一聲”顧大人”,直直將他打了臉。
竟然是來尋顧子逸的!
不知怎么的他一下子就不高興了,臉黑了下來。
夏桃芝幾步奔過來,神情急切,抓著他的手問:“顧大人呢?顧子逸呢?公子呢?”
她一連發(fā)了三問,每問一句,宋元熙的臉便黑上一分。好你個小桃子,竟然當著老子的面直呼其他男人的大名,而且一聲比一聲叫得親近。當老子是死的嗎?他額角的青筋跳了跳,心中突然想到,莫非是因為自己讓她誤會了顧子逸是斷袖,所以她急的什么也不顧了,要跟顧子逸坦白心意了?
想著,他心中一股無名的怒火騰了起來,雙眉蹙起,厲聲斥道:“放肆!不好好的在后院練劍,竟然跑到書房來大呼小叫,成何體統(tǒng)!”
芍藥跟在后面趕來,一路上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好不容易剛剛跑到,一口氣還來不及喘勻,就聽見宋元熙這一聲怒斥,當即嚇得魂飛魄散,急忙上前來拉夏桃芝。
“娘娘……娘娘……”芍藥看上去都要哭了,她從未見殿下這般疾言令色的訓斥過娘娘。偏偏夏桃芝此時還不知死活的拽著宋元熙的手,口中急切的問:“公子呢?公子明明剛剛還在這的,他去哪兒了?”。
宋元熙冷著臉,陰陽怪氣的道:“什么公子?哪位公子?”
“顧子逸呀!”
“走了?!?br/>
“走了?”
“不走留下吃午飯?”
宋元熙的聲音極盡嘲諷之意,冰冷的讓人發(fā)慌,芍藥下意識的哆嗦了一下。
然而夏桃芝此刻根本顧不上其他,一聽到顧子逸已經(jīng)離開了,轉(zhuǎn)身就向相府大門跑去,邊跑邊吩咐芍藥:“快去通知家丁無論如何給我攔住顧大人,我有話跟他說!”
芍藥就快要被宋元熙散發(fā)出的冰涼刺骨的寒意給凍死了,聞言如蒙大赦,忙不迭的跑了。
一瞬間,書房只剩下了宋元熙一個人,他面色發(fā)白,腦中不?;仨懼奶抑プ詈竽且痪洹盁o論如何給我攔住顧大人,我有話跟他說!”,他氣了個半死,恨恨捶了一下桌子,站起身來,在書房里來回踱步,半響,抬腳踹翻了一個凳子,罵道:“呸!不就是個小白臉,公子個屁??!氣死老子了!”
夏桃芝一路狂奔還是晚了一步,門房說顧府的馬車剛剛離開了,她本想即刻追出去,可芍藥死死拽著她不松手,說什么也不讓她去。
“娘娘……娘娘……您別去追顧大人了,殿下都生氣了!”
夏桃芝莫名其妙:“他生什么氣,他為什么要生氣?”剛剛在書房,她本想直接告訴宋元熙,但一是當時芍藥在場,二是這件事情太過于匪夷所思,她畢竟沒有親眼看見自己的原身,沒有證據(jù),她怕說了宋元熙也不信。
顧府的馬車就在前方,馬蹄輕踏,卷起一股股塵土,緩緩駛出了巷口。
她看了一眼仍舊死死拽著她不松手的芍藥,嘆了口氣。罷了罷了,反正一時半會兒人也跑不了,大不了今晚她夜探顧府,一定要弄個明白。
整個下午,她都心不在焉的,失魂落魄了一般,根本沒有心思練劍,屢屢出錯。宋元熙抱著手坐在一旁,一直冷冷的望著天,一言不發(fā),整個后院死一般的寂靜,氣氛冷得可怕。
最后,夏桃芝找了個借口說身體不舒服,早早的回房休息了。
晚上,宋元熙竟然破天荒的第一次沒有想辦法賴到床上去跟她一起睡,而是早早的就在軟塌上躺下了,背對著她,似乎連正眼都懶得看她一眼。夏桃芝雖然覺得有點奇怪,但她此刻心思全然不在這上面,滿心只等著傲嬌太子睡著了她好偷偷的溜出相府。
終于,軟榻上傳來了均勻綿密的呼吸聲,她悄悄的起身,輕手輕腳的摸出了房間。
月明星稀,四野寂寂。
不得不說,經(jīng)過傲嬌太子這幾天的訓練,她的武功似乎真的有了突飛猛進。輕而易舉的就翻墻出了相府,提氣縱身,一路在楚京的屋頂上疾馳。她身法靈動,翩然若飛,徑直躍過了無數(shù)的屋頂,不虛不喘,直接落到了顧府的后院。
這里她呆了三年,再是熟悉不過了。
輕車熟路的摸到自己以前住的下人房,里面黑漆漆的,顯然已經(jīng)熄了燈睡下了。她悄悄的推開窗,翻身一躍,就地一個翻滾,悄無聲息的進了屋子。
這是一間寬敞的雙人房,顧府待下人一向很厚道,即使是像她這樣的低階婢女也是住二人間。不像楚京其他權(quán)貴家的婢仆,四五人擠在一間房里,苦不堪言。
只不過與她同住一間的正是小翠,因此她日子也沒好過到哪里去。此刻,小翠顯然睡的十分熟,因為整間屋子里都回響著她熟悉的鼾聲。
靠窗的這張床便是她的了,其實當初原本是小翠的,但睡了幾夜后,小翠嫌窗口有風太冷了,硬是跟她換了。
她悄悄的摸了過去,心里已經(jīng)打算好了,無論如何,先將人打暈帶出顧府再說。誰知,伸手一摸,被窩是涼的,床上根本沒人。
這下,她徹底傻了。
人呢?
難不成她白天聽見到的還真是幻覺不成?
此刻她心里一陣慌亂,額上沁出了細細的汗水,一顆心像是從云端跌落了下來,懸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極為難受。
呆了半響,她熟練的從桌上的籃子里摸出一把剪刀,心道既然已經(jīng)到了這步了,今日無論如何也要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她潑了小翠一壺茶,將她弄醒,在她還沒驚叫出聲之前,便點了她的啞穴,然后將涼冰冰的剪刀橫在她的脖頸之間,平靜的對她道:“出聲,我就弄死你,聽明白了嗎?”
小翠正做著美夢,突然被人一壺茶水澆醒,正欲跳起來罵娘,卻突然發(fā)現(xiàn)眼前有一個蒙著面的黑衣人,將一把剪刀橫了過來,當即嚇得全身癱軟,哆哆嗦嗦的不住點頭。
見她點頭,夏桃芝伸手解了她的啞穴,小翠果然不敢發(fā)出聲音,只驚恐的睜著眼睛看著她,頭發(fā)濕漉漉的貼在胖臉上,還在不住的往下掉著水珠,模樣狼狽又滑稽。
“我問,你答,不許廢話,不許隱瞞,不許撒謊,聽明白了嗎?”
小翠點頭。
“與你同住一間的是誰?”
“……是,是金蓮,我們都叫她阿金?!?br/>
不錯,她來顧府做婢女時確實化名金蓮,只因她肩上有一塊蓮花一般的胎記,師父說此蓮乃金蓮,有此印記者,乃大福之人。
“她此時在何處?”
“她……她回老家了……”小翠抖著聲音道:“今日午后她家里人來了急信說她爹病重,讓她馬上趕回去,公子便準許她告了假給了她盤纏讓她回去盡孝,還叫了馬車送她走了?!?br/>
“胡說!”她根本就沒有老家,她老家就在青陽山上,她也沒有病重的老爹,她的阿爹早在她六歲的時候就死了!
“她可有說過老家在何處?”
“這……這……我不知道啊我沒問?!?br/>
你就知道吃!夏桃芝心中暗罵,看來她是聞風而逃了……真是又警覺又聰明。
既有馬車又有盤纏,只怕這會兒早已出了楚京,不知道往哪個方向去了。夏桃芝實在想不通,她到底為什么要這么做呢?
這時候只聽小翠又哆嗦道:“……這個死丫頭是欠你們錢嗎?冤有頭債有主,你們?nèi)フ宜。汕f別傷害我,我跟她不熟……”
“你問的太多了!”夏桃芝毫不留情的伸出手,以手化刃,將她打暈了過去:“難道我跟你很熟?”
無功而返,她懊惱不已,心情糟透了。早知道是這樣,今早她無論如何也要甩開芍藥的手追上去把人截住。如今,茫茫人海,又要叫她到哪里去尋人??!
眼下,只得先回相府,再好好計量一番了。
她輕輕提氣躍上后院的墻頭,剛準備翻下去,冷不丁一看,嚇得雙腿一軟,差點沒滾下去。
只見顧府外的墻腳下站著一個人,此刻正抬頭冷冷將她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