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九死一生（二）

    一口齒伶俐的女仆將桐木橋上發(fā)生的一切一一敘述出來，最后說道：“夫人，據(jù)奴婢看來，小姐帶回來的這個人有可能就是韓信。(本章節(jié)由網(wǎng)友上傳&nb)當年殷大人那一摔，并未將他摔死，只是摔破了頭昏死過去。那花母狗可能同他有些緣份，將他銜去，救活了他，他便與狗生活一起。久而久之，發(fā)出的聲音，走路的姿式便與狗相似了。因為吃的是狗食，住的是山洞，身上自然會長出毛來。那老頭說見到他的時候大約三歲左右，算來年紀也相符，他跟著老頭流浪了七年，七年加三年是十年，韓信離蘇府也正好十年”。

    蘇夫人冷哼一聲，說道：“照你們這樣說來，這怪物就真是韓信了，但他這么丑陋，在我心目中，韓信是個漂亮迷人，神奇非凡的孩子，如今他變成了這般模樣，叫我怎能接受”。

    無雙道：“娘，你別看他樣子丑陋，他的本事大得很呢！那妖猴要傷女兒，他一躍而起，一拳將妖猴打飛數(shù)丈，當即一命嗚呼。他不僅力大無窮，身手矯捷，還聰明絕頂，記憶驚人，重情守義，知恩圖報。娘，你想想，信郎離開蘇府時，還是數(shù)月嬰孩，如今已經(jīng)整整十年了，他還認得以前見過的人，這難道不足以證明他非等閑之輩么？還有，當年殷通狗賊將他從樓上摔下，摔得頭顱稀爛，他居然還能起死回生，這又說明什么呢？說明他絕非凡俗之體。另外，他三歲便隨那老頭闖蕩江湖，這難道不是神人異士的象征？我想信郎他一定不是凡夫俗子，將來定要成就大事，為帝為王。自古成大事者，上天必先將他磨煉一番，孟子曰：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如今信郎十年磨煉，重返蘇府，我想他災難已滿，該他開創(chuàng)大業(yè)的時候了，娘如何反而不想認他呢？娘今日不與他想認，將來后悔莫及也”!

    蘇夫人道：“他這樣子，能說話么”？

    無雙道：“不能”。

    蘇夫人道：“既然他連話都不能說，你又怎么知道聰明絕頂，又怎知他認得從前見過的人”。

    無雙道：“他雖不能說話，但你說什么他都能聽懂，他可以用搖頭和點頭來回答你的任何提問，娘若不信，何妨當即一試”。

    蘇夫人沉默少許，目光直射怪物，冷然道：“你就是韓信么”？

    怪物“啊汪”叫了一聲，點頭兩下，蘇夫人驚訝不已。又問道：“你從前來過這里嗎？你認識我么”？

    怪物又“啊汪”叫一聲，點頭兩下。蘇夫人大駭，再問道：“你既是韓信，如何會變得這般丑陋”？

    怪物既不搖頭，也不點頭，扭頭回去舔舔肩膀上的毛，回過來望著蘇夫人咧嘴一笑。好像在說：“我也不知怎會變成這個樣子，這個樣子不是很好么”？

    蘇夫人閉目沉思片刻，又對怪物道：“她們說你是韓信，你自己也點頭承認就是韓信，我也相信你是韓信。但我聽人說，一個人的相貌無論怎么改變，他的眼睛是不容易改變的，除非他害了眼病成了瞎子。我看你的眼睛并沒有害病，從前像星一樣明亮，如今怎會暗淡無神，昏濁呆滯，如果你不能說出原因，我就算承認你是韓信，收留你在府中，心里也不會踏實的”。

    怪物“嗚哇”叫了一聲，既像人吼，又像狗吠，雙眼猛然一睜，露出閃電一樣的光芒，但只一瞬間，便又恢復如舊，半睜半閉，昏濁無神。

    蘇夫人先是一驚，隨后一副丟了魂的模樣，如癡如呆，過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平平靜靜的說道：“看來你真是信兒了，很好，很好，信兒，無論你變成什么樣子，我都很喜歡你，歡迎你重返蘇門，你回來很不容易，希望你這次回來，就再也不要走了，永遠住在我家吧”。

    無雙聽得蘇夫人之言，拍手歡笑道：“娘，多謝你收留信郎，我知道娘表面雖然冷酷無情，內心卻是最善良最仁慈的。信郎在外面受了那么多折磨，早該回來過幾天好日子了”。

    韓母按按怪物的頭，說道：“笨蛋，夫人已經(jīng)答應收留你了，還不快磕頭謝恩”。

    怪物伏跪在地，磕頭如搗蒜，口中發(fā)“嗚嗚哇哇”的聲音，既像人笑，又像狗哭，逗得亭長夫婦等人哈哈大笑。

    笑過之后，蘇夫人又說道：“好了，好了，信兒，用不著這么多禮，你今日重返蘇府，是天大的喜事，我本該擺設酒宴，為你接風洗生，但考慮你同雙兒還有你娘都很餓了，擺酒設宴已等不得了。再者，還是個十歲小孩，什么都不懂，更不宜飲酒，所以我想接風洗生之事就免了吧，請不要多心”。

    又對無雙韓母道：“雙兒、韓嫂，你們都餓壞了吧，趕緊帶信兒去用飯。用飯之后，韓嫂帶信兒去洗一個澡，換一身像樣的衣服，就暫時與你同住一室，不要到處亂走，免得不相識的人傷害了他，這府中什么人都有，小心為妙，有什么事我會自己去找他”。

    韓母連聲應“是”，又向亭長夫婦行叩拜之禮，以表示感謝，禮畢，與無雙一道帶怪物離開大廳，前去用飯。一干仆人隨之退下，大廳里只剩下亭長夫婦和蘇有才三人。

    蘇鳳成一臉困惑，對蘇夫人道：“你先前不是說對韓信恨之入骨，發(fā)誓與他勢不兩立么？如今他已進了家門，你為何對他這么客氣，請他吃飯，還請他永遠住在府中，你到底是何打算，你不怕他在府中作亂害人么”？

    蘇夫人道：“依你之見，我現(xiàn)在當如何行事”？

    蘇鳳成道：“立刻命人將其亂刀砍死，如果怕無雙阻撓，至少也應該把它驅逐出府”。

    蘇夫人冷笑不語，蘇有才道：“老爺，這可萬萬使不得”。

    蘇鳳成道：“為何使不得”？

    蘇夫人道：“亭長大人，你不是對韓信懼之如虎么？一提到他名字，便周身發(fā)抖。你叫我去殺他，是不是嫌我人老珠黃，想我被妖物吃掉，你好另尋新歡”。

    蘇鳳成道：“是你自己說的要與韓信勢不兩立，如今韓信變…”。

    蘇夫人打斷其言，說道：“如今韓信變成了一個人不人，狗不狗連說話都不會的癡人廢物，我卻優(yōu)禮以待，敬之若賓，是不是神經(jīng)錯亂，癲癥大發(fā)”。

    蘇鳳成道：“難道不是”？

    蘇夫人道：“如今的韓信，連一個三歲孩童都可以揮手擊斃。亭長大人，我說你頭腦簡單，遇事不多加分析，你還不服，嘿嘿，嘿嘿”。

    蘇鳳成道：“難道我又錯了”？

    蘇夫人對蘇有才道：“有才公，你名有才，一向頗有見識，你認為現(xiàn)在當如何處置韓信”？

    蘇有才道：“夫人，老爺，據(jù)老奴看來，這件事并沒那么簡單，這韓信當年還是數(shù)月嬰孩，殷大人把他從樓上摔下，連頭都摔得稀爛，他居然能起死回生，非妖即怪也，小姐說他一拳打死白毛妖猴，證明他身懷異術。縱然他是個癡人、呆子，要憑武力取他，亦不是容易之事。當然人妖不可并存，要除韓賊，須當智取，不可力奪也”。

    蘇鳳成聽得額上直冒冷汗，說道：“這一次我真的又錯了”。

    蘇夫人道：“有才公，讓妖物留在府中，緩緩圖之，若他突然發(fā)起狂來，行兇作亂，那又如何是好”？

    蘇有才捻須微笑，一副老謀深算的樣子，說道：“據(jù)老奴分析，這韓信看在小姐面上，暫時不會行兇作亂的，他為救小姐性命，不惜反叛舊主，打死舊主的心愛猴子，足以證明他對小姐情深義重?？v然他有復仇之心，小姐也能控制住他。再說，當年傷害他的是殷大人和無成將軍，府中未有一人參與，我想他絕不會無故興風作浪”。

    蘇夫人道：說“得好，與我所想一致。但這韓信人不像人，狗不像狗，他雖不害人，留在府中終日于無雙廝混，無事也是有事，有才公認為又當如何”？

    蘇有才道：“老奴知道夫人是在試探老奴知不知道夫人之計，夫人既不想留韓信在府中，又不敢用武力驅逐他，所以用個緩兵之計，先將其穩(wěn)住，然后暗中行事，將其剪滅，永絕禍根。蘇家豪門大戶，小姐金枝玉葉，當配與王侯之家，這韓信是什么東西？面目丑陋，如雞似嘿嘿!如果老爺、夫人看他可憐，許小姐與他相好，我這個做奴仆的就丟了老命也要反對”。

    蘇鳳成恍然大悟，道：“原來夫人對韓信這么客氣，是緩兵之計，要永絕禍根也。我還以為你怕女兒大了，嫁不出去，要招一個怪物做女婿。你說我頭腦簡單，遇事不善加分析，我看豈止是簡單，簡直是愚不可及也”。

    蘇夫人十分得意，說道：“你先前不是哀嘆，蘇府要大禍臨門了么？若我也跟你一樣，一見韓信變得跟一條狗一樣，便以為好欺侮，向他動武，恐怕現(xiàn)在我二人就不會安安穩(wěn)穩(wěn)的坐在這里了”。

    蘇鳳成連聲稱“是”，蘇有才道：“韓信外表像狗，說不定是一只猛虎，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虎雖猛，然軟索可縛也”。

    蘇夫人道：“有才公，這件事就交給你來辦理，從今日起，你給我嚴密監(jiān)視韓信的一舉一動。將其底細摸清后，再設計除之，除去妖物，我賞你三千兩銀子”。

    蘇有才叩首道：“夫人、老爺對老奴恩重如山，夫人有命，老奴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當夜，查探怪物底細的行動便開始進行，蘇夫人雖然叫蘇有才負責，卻并沒有規(guī)定他不許找?guī)褪郑K有才如臨大敵，調派了六名眼明手快的家丁協(xié)助自己。

    卻說無雙、韓母帶著怪物出了大廳，前去用飯。如今的蘇家也是豪門大戶，下人的伙食也分上、中、下三等，管家與防衛(wèi)人員為上等，日日有魚有肉；帳房丫環(huán)為中等，三日一肉；干粗活的長工奴仆為下等，十日方得一肉，平常多是雜糧粗食。按無雙的意思，本來是要帶二人同入主人膳房的，但考慮到父母已經(jīng)用過飯了，給自己留的飯菜份量一般都很少，于是干脆一同去下人食堂，不用說也知道，進的自然是下人的上等食堂。這下人的上等食堂，自形成以來，韓母從未涉足，不知是飯菜高級，還是兒子回來了心情舒暢的緣故，她這一頓著實吃得不少，三缽米飯，一只雞，一只鴨，另外還喝了半盆鵝湯。但同怪物相比，可就是小巫見大巫了。

    怪物仿佛有生以來從未吃過東西，比餓鬼還餓，蹲坐于地，又抓又啃，如狼似虎。他一共吃了半只羊、兩根豬腳、三只雞、四只鴨、五只肥鵝、十斤牛肉、一盆鵝湯，幾乎報銷了所有上等仆人的晚餐，看得在場人心驚肉跳。唯無雙小姐贊不絕口，說他是先秦猛士孟賁、夏育，賽過前趙國大將廉頗。

    用飯之后，無雙安排韓信到西廂房住宿，那是韓信以前住過的地方。韓母堅決不從，將其帶到自己居住的狗棚。無雙拗不過韓母，只好命人送來床上用品和換洗衣服。忙了一天，十分疲憊，自回閨房休息去了。

    這里韓母打來一盆熱水給怪物洗澡，他無論如何都不肯洗，到后來竟將一盆水弄翻在地。氣得韓母給了他十幾棍子，澡沒洗成，韓母命他穿上衣服，他又不肯從，氣得韓母又給了他幾十棍子，當然，打得倒不十分沉重。床鋪好之后，該睡覺了，但怪物死活不肯上床，韓母怒發(fā)如狂，亂抽亂打，怪物皮破毛落，“嗚嗚”哭叫，鉆到床下躲避，無論韓母怎樣拖扯，都弄他不出。韓母實在沒法，只好任由其便。怪物躲在床下，只片刻功夫，便鼾聲如雷。韓母搖頭嘆息：“真是一條賊狗，叫我如何見人”。

    次日天明，韓母醒來，仍聽到床下鼾聲如雷，連叫數(shù)聲，不見回應，氣得獨自用飯去了。不知何故，廚子們一改往日兇惡臉孔，對她十分客氣，給她上好飯菜，同她談話時顯得小心翼翼，待弄清韓信未來用飯的原因之后，韓母離開時給他盛了一大盆平時只有管家蘇有才和幾個悍家丁才能喝到的肉沫大米粥。韓母端著粥回到狗棚，怪物仍在床下大睡，韓母將粥放在床腳，像喚狗一樣喚了一聲。怪物竟然突然醒來，爬出來大吃大喝，只片刻功夫，就報銷了那大盆稀粥，伸出長舌舔舔嘴，又縮到床下睡覺去了，不一會兒，鼾聲又起。韓母再也不能容忍，找了一根棍子亂捅亂戮。怪物“嗚哇”哭叫，就是不肯出來。

    正在這時，無雙與兩個丫環(huán)來了。韓母將怪物情況如實匯報，聽得無雙捧腹大笑，對床下叫道：“喂！信郎，你身懷異術，本領驚人，將來要做人王帝主，怎能像狗一樣睡在床下？這可大大的有**份。我知道你很累，需要好好休息，你為何不出來堂堂正正的睡在床上呢？你就睡個十天半月，也沒誰敢干涉你”。

    那怪物不出聲，也不見出來，毫無動靜。無雙又道：“信郎，你這樣衣服不穿，像狗一樣睡在床腳，我爹娘知道了，一定會很討厭你的，說不定馬上就會把你逐出家門，你難道還想去過以前那種挨打受餓，四處漂流，牛馬不如的生活”。

    怪物仍無任何反應，無雙又道：“信郎，你有床不睡，有衣不穿，自甘低賤，不獨你沒臉面，連我連也無光。你知道我對你寄予多大的愿望嗎？我希望你坐著八馬大車，前呼后擁，頭戴金冠，身穿龍袍，人見人拜。如今你自甘墮落，自甘低賤，如何能達到我的愿望呢？你滿身是毛不要緊，面目丑惡亦無所謂，我是不會嫌棄你的，只要你聽我的話，我依然像以前一樣喜歡你，只要你照我的吩咐去做，你日后必能干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yè)”。

    怪物依然毫無反應，無雙眉頭一皺，心生一計，假作悲傷之狀?？拗曇粽f道：“信郎，你不是能聽懂人話么？怎地偏偏不聽我的話，我莫非連打你罵你，強迫你賣藝為他賺錢的老頭不如？你難道忘記了當年我對你如何之好嗎？我為你幾乎連命都丟了。你離開蘇府后，我又害了瘋病，這一瘋就是十年。在這十年里，我比你還苦還累，但對你的心從未有變，我忍受別人的嘲笑，不惜與父母反目，我堅信你有朝一日會重返蘇府，如今你真的回來了，可我萬沒料到你會變成這個樣子，淪落到這般地步，人不像人，狗不像狗。雖然如此，信郎，我對你仍然初衷不變，我仍然相信你日后必能成就大事，天下聞名，萬人朝拜。一個人受到打擊無所謂，別人瞧不起無所謂，關鍵自己要相信自己，自己瞧得起自己。自古以來，不知有多少帝王將相，多少英雄豪杰，先窮困落魄，雞犬不如，而最終成就功名，萬世流芳。周文王、商湯都做過囚犯，百里奚、孫叔敖，傳說這些人都做奴隸，就連大舜、夏禹都有一段不光彩的歷史。他們?yōu)楹文艹蔀橥鹾顚⑾嗄?？因為他們有堅定不移的信念，不自甘墮落，百折不回。信郎，你若聽我的話像聽你舊主的話一樣，我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你要不了多久，就能成為一個與眾不同，出類拔萃的人，憑你的奇功異術，要取得功名富貴，可以說是易如反掌?，F(xiàn)在，你首先要做的，就是先學直立行走，然后學會說話。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你現(xiàn)在年紀不大，一切都可以從頭學起。如果你不想讓姐姐傷心失望，就請立刻爬出床腳，穿好衣服，隨姐姐到外面去走走”。

    那怪物在床下依然無反應，毫無動靜。韓母對無雙道：“小姐，犬子愚笨至極，你說的這些話他根本就一句也不懂，請小姐不要在為犬子勞心費神，若小姐繼續(xù)這樣，夫人、老爺看到了，一定會不高興的。若小姐因此而傷了身子，賤婆子難脫干系”。

    無雙見軟的不行，又生一計，聲色俱厲的對床下怪物喝到：“韓信，你隨那老頭四處漂泊，一共整整漂泊了七年，那老頭是你的主人，在這么長的時間里，你的主人沒告訴你做奴仆不聽主人吩咐，便是有罪么？有罪便要受鞭子、挨刀子、餓肚子都不能反抗。如今舊主已去，新主是我，你膽敢不聽我吩咐，小心我把你開腸破肚，亂刀分尸。我叫你立刻出來，穿好衣服，隨你娘到碓房舂米”。

    無雙話音剛落，怪物居然從床下爬了出來，伏跪在地，不敢抬頭仰視。無雙、韓母與兩個丫環(huán)掩口而笑，無雙將一件白色長袍扔在怪物面前，假作怒容，喝道：“快站立起來穿上衣服，到碓房舂米，世間沒有不勞而獲的美餐，你吃了我那么多東西，不干活就割你的肉來賠償”。

    怪物“嗚嗚”的哼叫著，搖搖晃晃的立起身子，剛將衣服披在身上，便“砰”的一聲摔倒在地，掙扎了好一會方才站起，但再也不能像人一樣直立。無雙說了一聲“真笨”，叫韓母把衣服給他穿好，這一次，怪物一點也沒有反抗。穿上衣服后，只把身子扭來扭去，顯出很不舒服的樣子，卻沒有半點要扯下來扔掉的意思，看上去怪模怪樣，把無雙、韓母與兩個丫鬟逗得掩口而笑。

    碓房就在狗棚附近不遠，無雙將其他舂米的人盡數(shù)打發(fā)。命怪物一人舂碓，韓母只負責添谷舂米。怪物趴在地上，雙手在碓尾上輕輕一按，幾百斤重的碓頭一彈而起。連舂百十來下，居然不喘不累，把無雙、韓母看得目瞪口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一干就一直干了兩個時辰，直到用午飯才停工。這一頓午飯，怪物整整吃了一頭肥羊、四十斤牛肉、二十斤豬肉。湯水點滴未沾，把所有看到他吃東西的人都嚇壞了，就沒有親眼目睹的人聽說后，也毛發(fā)悚然，亭長夫婦自然也不例外。

    用罷午飯，無雙以為怪物累了，叫他回房休息，豈料他竟然抗命不從，直奔碓房舂米。無雙入碓房再三勸阻，他置之不理，氣得無雙轉身走了。這一日，共舂米一石二斗，比以前四個人輪換操著還多出一倍。晚餐又吃下一頭羊、四只鵝、二十斤牛肉、一大盒干飯。夜里仍然睡在床下，但這一夜睡得很不安穩(wěn)，不時哼哼嚷嚷。韓母以為他不是吃多了，脹得難受，就是干活累了，周身疼痛才睡不著。天明起床時不忍心打攪他，自己悄悄去用早餐。用飯之后，給他帶回十個饅頭。半盒稀飯，放在床邊，便悄悄干活去了。

    才走出門口，與無雙碰個正著。無雙問韓信情況，韓母如實回報，聽得無雙連聲嘆息，說道：“叫他休息，他偏不休息，一人干出四人的活來，這么小的年紀，累出病來怎么辦”？

    正準備離去，忽聽狗棚內有“呼哧、呼哧”的怪異聲。與韓母同入狗棚一看，見怪物正趴在地上吃饅頭，喝稀飯。昨日穿在身上的那件長袍不知何時被他撕得稀爛，僅腰胯部份可遮住皮毛。怪物風卷殘云般喝光了稀飯，吃光了饅頭，對無雙、韓母視而不見，走出狗棚，直入碓房舂碓去了，他舂起碓來依然像昨日一樣有力，連舂幾百下不喘不累。無雙、韓母方才明白他昨夜睡不好覺的原因，并非是干活累壞了身子，而是不習慣穿衣在身。

    這一日，怪物又舂米一石二斗，吃下的食物比昨日稍多一些，第三日、第四日均是如此。無雙也沒有再強迫他更換新衣，夜間睡覺便十分安穩(wěn)。接下來的日子有些小小變化，那就是無雙每日兩次進碓房來教他直立起來。像常人一樣用腳舂碓，但他總是學不會，舂不到十下便要摔倒，這自然要影響舂米的數(shù)量，但蘇府中人沒有一個會計較他舂得太少，所以，沒什么矛盾沖突。無雙、韓母自在他進門之后，再也沒發(fā)一次瘋，這使得蘇府的一切情況比從前要好得多，以表面上看，是十分的平安穩(wěn)定。

    回頭再說蘇有才將這一切情況探查得一清二楚，毫無保留的如實匯報與亭長夫婦。第一日清晨，夫妻二人得知怪物昨夜一頓吃了半只羊、兩根豬腳、三只雞、四只鴨、五只肥鵝、十斤牛肉、一盆鵝湯時，相顧駭然，奇道：這分明是頭猛虎，哪里是一條狗。晚間，得知怪物用手舂碓，一日舂米一石二斗時，更是駭異。

    蘇夫人道：“如此神力，絕不可等閑視之”。

    蘇鳳成道：“幸好沒有向他動手，不然，蘇府已遭滅門之災也”。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得知怪物除了食量驚人，力大無窮之外，好像并沒有什么其他本事，夫妻二人心下稍安，但并沒有放松警惕，仍命蘇有才繼續(xù)密切查探，務須將怪物的一舉一動都查個準確。

    接下來的十數(shù)日里，所得情報大致相同：怪物一日舂米一石二斗，食量一人超過十人，最喜肉食；無雙每日入碓房兩次，教他用腳舂碓，但他總也學不會，那蠢笨模樣與豬牛沒有多大區(qū)別。

    亭長夫婦終于放下心來，均想如此蠢物，除之易也，然而終究未敢下手，監(jiān)視行動仍在進行。

    時光匆匆，如水東流，轉眼又是十余日。在這十余日里，亭長夫婦所得的情報幾乎完全相同。怪物依然用手舂碓，穿著破爛衣服，從不洗澡，身上臭氣熏人，晚上仍睡在床下。無雙一日到碓房一次，也不再教怪物學這學那，見了就是一頓大罵，說他并非韓信，而是一條狗。怪物對無雙的打罵從不反抗，伏跪在地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孩。

    蘇夫人得到這些情報，心花怒放，對亭長道：“好極，好極，蘇府從此平安無事也”。

    亭長大惑不解，說道：“妖物尚未除去，怎么可以說平安無事”？

    蘇夫人道：“妖物雖未除去，也等于除去了。知女莫如母也。雙兒為人，我最了解，她資色出眾，心志高遠，一般官紳子弟，視如犬豚，一心要嫁王侯將相，但恨門第低微，無緣結識公子王孫。韓信初入蘇府，貌奇神異，無雙以為日后必做人王帝主，不顧其年幼。對其另眼相看，大施恩惠，希望韓信日后發(fā)跡，不忘舊情，娶她為妻。不料韓信被殷大人摔死，希望破滅，以致神經(jīng)失常。如今韓信重返蘇府，她做王后國母的希望死灰復燃，瘋病痊愈，韓信變成一個人不像人狗不像狗的怪物，她也毫不嫌棄。不料，這韓信竟然是個蠢物，簡直可以說是愚不可及。無雙斷定他這樣子永遠也成不了氣候，做國母王后之夢再次破滅。無雙本來脾氣古怪，受此打擊，恨自己有眼無珠，必然遷怒韓信，過不了幾日，定將韓信打死，縱然下不了手，也絕不會容許他再住府中。所以我說韓信雖存在，也等于除去了也”。

    蘇鳳成連聲叫“好”，說道：“夫人料事如我想這次定然不會有錯。從此可以再無憂慮也，今夜便可睡個安穩(wěn)之覺”。

    蘇夫人道：“我本來擔心無雙護著韓信，我們動手除他，會有麻煩，如今讓她自己下手，不是好之又好么”。

    蘇鳳成贊道：“還是夫人有見識，遇事沉著冷靜，我蘇鳳成差之遠也”。

    蘇夫人聽得丈夫夸贊，得意非常，說道：“這就叫忍一忍風平浪靜，退一退海闊天空”。

    有道是：風云不測，禍福難料，樂極多生悲，歡喜愁來到。

    這一日，亭長夫婦無事可做，正在休閑室品茶閑話。蘇有才破門而入，喘息如牛，叫道：“老爺，夫人，大事不妙了?！?br/>
    蘇夫人問道：“什么大事不妙，快說，莫非怪物大發(fā)妖性，作亂害人了”？

    蘇有才道：“怪物雖未大發(fā)妖性，但情況卻不妙至極”。

    蘇夫人道：“怪物既未作亂，又如何不妙至極。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快說”。

    蘇鳳成雖然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但見蘇有神色驚慌，與平常老謀深算的模樣大是不同，猜想事態(tài)嚴重。驚嘆道：“蘇府果然大禍臨門了，莫非這是上天注定”。

    只聽得那蘇有才哭著說道：“老爺，夫人，就在剛才，就在剛才，小姐把一把長劍交給韓信，就是當年老爺從許負手中買來送與韓老婆子的那把。韓信當年被殷大人摔死，長劍失蹤，卻原來被小姐拿來收藏起來。韓信一拿到長劍，目光像閃電一樣亮了一下，“呼”的一聲像人一樣站立起來，在碓房中又跳又唱，居然再沒摔倒。舂碓時，長劍拄地，用腳而不用手，與常人無異，無雙小姐高興得又跳又唱，連聲稱贊，說韓信是天神下凡，要做人間帝王”。

    蘇夫人聽得毛骨悚然，失聲叫道：“怎會這樣，怎會這樣”。

    蘇鳳成叫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接下來，三人各自沉默，良久，蘇夫人道：“自古邪正不兩立，人妖豈可并存，有才公，你看如今當用什么方法對付韓信才好”。

    蘇有才道：“以現(xiàn)在的情形看來，小姐又站在韓信一邊，為減少麻煩，要除妖物，只有暗里下手”。

    蘇鳳成道：“妖物神力驚人，神劍在手，明中暗中，誰能相敵，蘇府大禍臨門也”。

    蘇夫人道：“莫非除了動用刀劍，就沒有其他辦法”？

    蘇鳳成道：“其他辦法，有什么其他辦法，大禍臨門也，大禍臨門也”。

    蘇有才道：“夫人、老爺，老奴已有一條妙計，既可除去韓信，又可以使小姐不疑”。

    蘇夫人道：“是何妙計？快快請講”。

    蘇有才顯出一副老謀深算的樣子，手捻鼠須，微微而笑，看來剛才沉默之時，他已謀劃了一條自認為天衣無縫的妙計。他故意兜著圈子說道：“要讓妖物韓信死去，十分容易，但要小姐親眼看到韓信死去，卻又不疑是咱們所為，那就十分困難，老奴這條妙計卻能做到這一點。小姐親眼看到韓信死去，自然會考慮自己的婚事。小姐年齡已不小了，今年好像已有二十八了，早該成婚。只要小姐同意成婚，老爺夫人可將小姐送去回稽郡府無成將軍那里，無成將軍結識的人皆非平常之輩，以小姐才貌，定能嫁個達官顯貴”。

    蘇夫人道：“現(xiàn)在韓信未死，說這些為時尚早，快說，到底是何妙計”？

    蘇有才慢吞吞的道：“只要老爺夫人聽從老奴安排，妙計必成”。

    亭長夫婦道：“只要能除去妖物，一切由你，事成之后，重重有賞”。

    蘇有才道：“這妙計說難不難，說易不易，關鍵要看老爺夫人有沒有膽量”。

    蘇夫人道：“妖物一日不除，無雙一日不嫁，我心中一日不安，有什么不敢”。

    蘇鳳成道：“韓信類乎雞狗，無雙怎可下嫁與他，我也豁出去了。快說，什么說難不難，說易不易，真急死人”。

    蘇有才又拖延一會，方才不緊不慢的說道：“老奴閑時無事，也看一些醫(yī)書，熟習一些藥物。有種毒藥名叫斷腸散，人服下之后，一個時辰左右，便會斷腸而死。這種毒藥老爺夫人也是知道的，是一種非常普通的毒藥，老奴也能配制。只要設法讓韓信服下，大事可定也”。

    蘇夫人道：“這斷腸散只需幾種常見的毒草便可配制，有什么稀奇，關鍵是毒殺韓信容易，要使無雙不起疑心卻是很難。韓信死后，若無雙再次瘋癲，那又如何是好？我長期養(yǎng)個瘋女，嫁又嫁不出去，天天有麻煩，不如沒有的好。我本來早就想用毒藥除去韓信，只為這個原因，所以遲遲沒有下手”。

    蘇有才道：“老奴這計，奇妙無比，簡直可以說是天衣無縫，小姐絕不會疑心是咱們所為，她只會怪韓信無用，是個白癡飯桶，死了活該”。

    亭長夫婦急欲聽到下文，齊道：“快說，快說，到底是什么計策”？

    蘇有才依然不緊不慢的說道：“這妖物情況，老奴已探查得一清二楚，并已盡皆匯報與老爺夫人。妖物食量驚人，極喜肉食，但有個怪癖，對狗肉絕不沾口，大概是因為他當年與花母狗相處日久，本身已帶有狗性的緣故。來日老爺夫人假以慶祝他能夠直立行走為由，讓小姐請他母子二人赴宴，設下宴席，席上多備些狗肉，斷腸散毒藥解之極易，老奴能配制解藥?？深A先將斷腸散投在其它菜肴之中，解藥投在狗肉之內，然后大家同吃。方今冬日天寒，夫人老爺以狗肉能生熱驅寒為由，少吃其他有毒菜肴，多吃狗肉，再以此理由勸說小姐和他母子二人多吃狗肉。無雙、韓母向來是喜歡吃狗肉的，自然不會推辭。獨他一人不食，這樣一來，大家吃下有毒菜肴，狗肉中解藥可解，自然無事。韓信他不吃狗肉只吃其菜肴，他食量很大，吃得越多中毒便越深，焉能不死？韓信中毒身亡，我等都說他是脹死的，小姐斷然不會起疑。小姐見韓信脹死，絕不會為他傷心，只會對他產生厭惡憎恨。既然厭惡憎恨，又豈會為他發(fā)瘋害病”。

    亭長夫婦拍手贊道：“妙計，妙計，有才公果然有才”。

    這日午時，一切布置妥當，蘇夫人命人喚來無雙，說道：“雙兒，韓信重返蘇府一月有余，我與你爹卻一直未曾過去看他，或是叫他過來聚聚，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嗎”？

    無雙道：“只因他遍體生毛，模樣難看，爹和娘疑心他非韓信而是妖物，心中恐懼，所以不愿見他，是也不是”？

    蘇夫人道：“正是如此，他那樣子，不獨我與你爹懷疑他，恐怕當初連你同韓母都有些不相信他就是真的韓信”。

    無雙道：“但他的確就是韓信，就在前日…”。

    蘇夫人打斷其言，說道：“我已經(jīng)聽蘇有才說了就在前天，你將一把長劍與他，他居然突然就可直立行走了”。

    無雙道：“正是如此”。

    蘇夫人道：“我同你爹知道這件事后，經(jīng)過分析，斷定他就是韓信，懼意頓去，高興萬分，商量著備下一席菜肴，請他過來聚聚，不知你有甚想法”？

    無雙道：“正該如此，只可惜他還不會說話，要是能說話，同爹娘談談，交流一下感情該有多好”。

    蘇夫人道：“不能說話不要緊，他不是聽得懂話么，這一樣可以交流。你快去請他來吧，連他母親一同請來”。

    無雙道：“他穿得破破爛爛，又從未洗過澡，身上滿是臭味，這恐怕…”。

    蘇夫人道：“沒有關系，沒有關系，快去快去”。

    無雙拍手歡笑，飛跑而去，像只初飛出林的小鳥。

    蘇夫人立刻命人擺設宴席，亭長蘇鳳成，管家蘇有才入席就座，等候韓信、韓母與無雙。不一時，三人到來，那怪物渾身**的，大概是剛才無雙強迫他沖洗了一下，但身上依然帶著一股臭氣。衣服破爛不堪，如一張捕獸網(wǎng)掛在身上，但偏偏卻系著一根腰帶，一柄長劍斜負于背。大概是近來生活改善之故，身體猛長，已有一丈之高，略顯肥胖，看上去顯得有些威猛。亭長夫婦一見，心內砰砰直跳，但表面卻不動聲色，強作鎮(zhèn)定。

    蘇夫人假意稱贊道：“才一月不見，信兒就長得這般高大魁梧了，如雄獅猛虎，很好，很好”。

    隨及又向韓母說道：“近來家事繁忙，不曾過去看望信兒，多有得罪，還請韓嫂見諒”。

    韓母惶恐無措，連叫“不敢”。說道：“犬子人不像人，狗不像狗，住在蘇府，多有驚憂，還望老爺夫人恕罪”。

    蘇鳳成道：“哪有驚憂，聽說信兒拼命為我干活，一日舂米一石有余，可敵四五個奴仆，我正不知如何謝他才好呢”？

    蘇夫人道：“信兒救過雙兒一命，是我家的大恩人，讓恩人給我家下苦力，我們才有罪，還請韓嫂諒解”。

    韓母越加惶恐，雖是冬日，也汗流浹背，語無倫次的說道：“夫夫人，老老老爺，說說哪里話話話來，犬子犬子吃在蘇府，住在蘇蘇蘇府，一日耗耗那么多好好菜好肉好飯，干那么那么一丁點活兒，連連連飯錢也不夠，老爺夫人不將他逐出府去，簡直簡直是天大的恩德了，賤婆子賤奴正不正不知以什么報達呢？老爺夫人說出這樣話來，叫賤婆子無地自容，羞愧萬分，惶恐不安”。又轉頭對怪物道：“夫人老爺對你這么好，還不向老爺夫人叩首謝恩”。

    怪物伏跪在地，向亭長夫婦連連磕頭。韓母又道：“信兒，老爺夫人對你的大恩大德，有如高天厚地，日后做牛做馬，粉身碎骨也要還報，否則，與禽獸無異也”。

    怪物連連點點頭，亭長夫婦道：“不敢當，不敢當，請起，請起”。二人假意扶怪物，韓母大驚，急忙阻止喝起怪物。

    蘇夫人道：“信兒一入蘇府，我們就沒有把他當外人看。聽說他能直立行走后，我們高興萬分，所以特地備了些飯菜，請他過來享用，以示慶賀”。

    韓母叫道：“夫人、老爺如此對待犬子，賤婆子心中甚是不安也”。

    蘇夫人道：“韓嫂休要說客氣之語，信兒就是我家人，你再說客氣之語，那就是瞧不起人了”。

    韓母不知說什么才好，不敢再發(fā)一言。無雙拍手叫道：“對對對對，自家人，自家人，爹娘，女兒今天好高興??！婆婆，請你就不要再說客氣話了”。韓母點頭道“是”。

    眾人入席就座，亭長夫婦居首，無雙、韓母、怪物并排坐右，管家居下，左面位置空著。席上菜肴可謂豐盛之極，除去那幾缽老姜狗肉外，無一不是山珍海味，有些東西莫說怪物、韓母未曾吃過，就管家蘇有才也未嘗過。怪物不用筷子，不用湯匙，不管熱的涼的、干的湯的、脆的粘的，盡用五爪抓食，如饑狼餓虎。弄得頭臉盡濕，胸腹淋漓。在座諸人與一旁侍者無不發(fā)笑。亭長夫婦見其什么都吃，唯獨狗肉聞都不聞，心下暗喜。

    蘇夫人假意說道：“如今天氣寒我特地命廚子準備了老姜燉狗肉，這老姜燉狗肉，最能生熱去寒，又是大補之物，信兒衣服單薄，恐不能御寒，當多食為妙，為何偏不見用”？

    無雙道：“他一身是毛，當我們穿貂皮大衣，怎有寒意。狗肉同山珍海味相比，其味遠遠不如也。信郎非愚蠢之輩，自然要舍狗肉而用海味山珍”。

    韓母道：“這些日子里，我也未見犬子食用狗肉，大概是因為花母曾救過他性命，他不忘救恩，以致不忍食其同類之肉”。

    蘇鳳成道：“看來他還是個重義重情，知恩圖報的血性男兒，很好，很好，我蘇鳳成最喜歡這樣的人”。

    眾人見怪物不食狗肉，均把其它菜肴往他面前推，爭食狗肉，搶喝狗肉湯。

    無雙道：“本小姐雖然錦衣繡襖，但體質單弱，當多用這生熱去寒的老姜燉狗肉，你們休要與我爭搶”。

    韓母道：“賤婆子年老體弱，最宜多吃狗肉”。

    蘇夫人道：“我身體有些不適，鼻塞氣促，大概是受了點風寒，多喝一些老姜狗肉湯，不用藥就沒事了”。

    蘇鳳成道：“我雖然肥胖，但卻是外強內弱，正需要補品，所以要多吃狗肉”。

    蘇有才道：“你們?yōu)橛懞庙n公子，人人都爭食狗肉，把山珍海味留與他用。我蘇有才是個奴才，豈能落后，我也要多吃狗肉才對”。

    眾皆大笑，氣氛融融。一大桌美味佳肴，被怪物吃得精光，蘇夫人又命人上菜，怪物站立起來，指指其脹如鼓的肚子，搖頭哼叫，好像是說：不用上菜了，快要脹死了。

    韓母道：“吃這么多東西下去，不脹死他才怪。夫人，請不要再上菜了”。

    無雙道：“普天之下，古今往來，恐怕再找不出第二個這么能吃的人來”。

    蘇鳳成道：“吃得多才有力氣，有力氣就能干大事”。

    蘇有才道：“韓公子貌奇神異，天生將才，是將才就必需食量驚人，體魄強健”。

    蘇夫人道：“對對，人家前趙國大將廉頗一頓可以吃一斗三升米的飯，日食全牛不飽”。

    韓母道：“酒醉聰明漢，飯脹傻濃包，犬子愚笨，有好吃的便不能收手，若再吃下去，定然出事，請夫人不要再叫人上菜了”。

    無雙道：“我倒是聽說過有吃得太多而被脹死的，但這都是些愚不可及，賤不可言之輩，信郎貌奇神異，大富大貴之命，怎么可能被食物脹死”。

    無雙話音剛落，怪物大叫一聲，仰天摔倒，滿地亂滾，雙手在肚子亂抓，口中出血，“哇哇”怪叫，如鬼哭狼嚎，其狀恐怖之極。

    無雙大驚，叫道：“信郎，你怎么了”？

    韓母破口大罵：“畜牲，飯桶，膿包，定然是吃得太多，脹壞了肚子，氣死我也”。

    蘇鳳成道：“莫非真是吃得太多，脹壞了肚子，這如何是好”？

    蘇有才道：“定然如此，定然如此。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蘇夫人嘆息道：“信兒在外面受了那么多苦，哎！如今回到蘇府，剛能直立行走，我打心眼里為他高興，設宴慶賀，不想好事卻變成了壞事，他竟然吃壞肚子，人害病可下藥治療，這吃得太多卻無藥可治，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怪物在地上滾了一會，突然一躍而起，有四五只之高，砰的摔在地上，便一動不動了，眾人圍上去一看，口鼻、耳朵、盡皆出血，已然死去。

    無雙、韓母、亭長夫婦，蘇有才一起號哭。

    韓母哭道：“哎哎！氣死我也氣死我也，你這個畜牲、禍害、報應、害人精，你一出世就惹來悍民追殺，害得我丈夫因你而死，害得我住深山野林，以草根樹皮為食，害得我四處流浪，被人百般毆打辱罵，數(shù)日不得一頓飯食。我歷盡千辛萬苦，盡量保護你不受傷害，指望你成人之后，成就一番事業(yè)，取得富貴，我也好享幾天福，不想你卻這般沒用，變得人不像人，狗不像狗，才學會走路，竟然吃東西脹死，如果一直沒有你，我的日子不知要好幾十倍，哎哎！你這一死，干凈利落，我活在世上，卻要擔負妖母的惡名，不知要受多少嘲笑譏諷和咒罵。早知你是這樣一個沒用的東西，要給我?guī)磉@么多災難，我生下你時，就把你丟到山溝里喂狼”。

    無雙哭罵道：“你這怪物，你這丑鬼，你到底是不是我信郎??！我信郎是神龍下凡，要做人間帝王，主宰萬姓。帝王有百靈護體，水火不近，百毒不侵，刀劍不能傷，槍劍不能入，雖歷百般災難萬千兇險，卻能安如泰山。你若是我信郎，絕不會被食物脹死，縱然死了，也能起死回生…”。

    蘇夫人“伊伊嗚嗚”哭道：“信兒，你怎么著就走了呢？你來到我蘇家，我就一直把你當自己的親生兒子看待，別人說你壞話，我一句也不信。我給你穿好、吃好、住好，希望長大成人后，取得歷名富貴，報答我的恩情，不想你竟然這么快就走了，可惜呀!可惜”。

    蘇鳳成道：“信兒是個好孩子，他救過雙兒的命，又為我家拼命干活，如今他死了，我要隆重的葬禮安埋他，給他制一副楠木棺材，選一穴風水寶地”。

    蘇有才干號道：“常言道，好人命不長，禍害千年在，韓公子這樣一個好人，竟然這么年輕就去了，真是天妒英才，天妒賢良呀！可悲可嘆，可悲可嘆，可憐可惜，可憐可惜”。

    五人你悲我嘆，我哭你號，一旁的下人不明就里，也跟著落淚嘆息，鬧得不可開交。忽然，不知誰叫了一聲“有鬼”，眾人一驚，各自扭頭往后看去，但一無所見，再回過來時。躺在地上的怪物已坐了起來，揉揉眼，扭動腦袋左右看看，“呸”的一聲吐了口血痰，說道：“我這是在什么地方，我主人和師兄哪里去了”？

    聲音低沉沙啞，令人頭皮發(fā)麻，眾人一哄而走，大廳里只剩下了無雙、韓母。無雙西極而泣，叫道：“啊哈，信郎沒死，不但沒死，還能說話了，真是太好太美太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