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在民間只有未能成年的“毛頭鬼”才隨死隨葬，凡是成人后死亡，特別是老人壽終正寢，均有擱在家中最少三天后再入殮的習(xí)俗，所謂“擱三朝”。因為天氣暑熱，依循古禮，按照事急從速的特例，人死后次日就得大殮入棺，避免惡臭氣味污染公共場所，甚至傳染疾病。

    因家無余錢，謝清泉生前沒為自己預(yù)備棺材，只能?！笆贝选，F(xiàn)伐樹，現(xiàn)鋸板得一天一夜，現(xiàn)做棺得二天二夜，現(xiàn)做漆得二天二夜，不得不死后五日而默殮。

    染匠建議：壽材越干燥越好漆，不如收尸入棺后再漆。

    大殮，請陰陽先生看的日子，是九天之后。謝文點了頭。

    謝雄不同意：據(jù)說睡干棺材，能夠讓人來世疾病少，睡濕棺材，則多病多災(zāi)！

    宮喜鵲說：壽材要先漆后殮，要不然，死者會摸暗堂黑路，下輩子必是瞎子！

    謝英說：事死如事生，速葬無恩，忘狐鼠之顧步，愧燕雀之徘翔，傷情負理，莫此為大。忠臣出孝子之門，要與兒孫作榜樣呦！

    謝文說：時日長，出味呵，恐怕還會生蟲唷。

    謝雄說：你不怕被人譏誚薄待父親，我還怕落個不孝的名聲呢。寧可逾制，決不從急！寧可過奢，決不從簡！

    謝漢說：我請陰陽先生推算過，阿爹在陽日死，應(yīng)選在柔日大殮，否則不吉。凡是偶月死者，應(yīng)在奇月下葬，否則不吉。阿爹是病死的，死的時辰和出生的時辰相同，已經(jīng)犯了“重喪”，大殮的日子必須和出生的日子不同，否則家里還會再死人。

    謝英說：那四周，就擺幾臺風(fēng)扇日夜吹。

    謝漢說：用冰箱制冰塊，堆滿前后左右。

    袁秋華說：不如租冰棺，一天一百塊。

    謝英說：你門路廣，熟人多，就交給你了！你不會舍不得出這千把塊吧？

    袁秋華說：這是應(yīng)該的，沒問題。

    宮喜鵲說：那不把人凍得硬梆梆的？一想起，我就替他覺得冷，從頭發(fā)梢寒到腳板心呢。你們的爹，這輩子不容易哦，大好人呀，沒跟哪個紅過臉，死了還要受洋罪？不行，我不答應(yīng)！

    三日不得大殮，那就五日默殮。工匠日夜加班，宮喜鵲圍著驗收，不是說這不好，就是道那不對，格外細心，特別苛刻，工匠便放慢進度，慢工出好活嘛。漆匠便精漆細畫，棺內(nèi)三道黑漆，棺外三道朱紅漆，金點裝飾，棺頭寫金“福”字，邊加蝙蝠等圖案，棺末畫上香爐燭臺，持幡接引西天的童男童女，棺側(cè)是八仙過海的彩繪。

    木匠拖延了一天，漆匠又超期一天，棺漆罷，七日才默殮。默殮就是不敲鑼不打鼓，不請鬼神不招靈魂，除了至親不勞戚友，甚至家人不允許大聲嚎哭，由執(zhí)殮事者悄悄地偷偷地將“肉體”裝入棺材，又稱“偷殮”。到正式大殮時，執(zhí)事人員須要再到停尸房，做虛動作，把假想中的“尸體”，再抬起，再入柩，又稱“落材”，或稱“歸大屋”。

    默殮前，張治邦撲到謝清泉身上放聲大哭：哥啊，你怎么說走就走了喲，哥呀，你比我大不了幾歲呀，阿哥喲，你怎么就走了？人命怎么這樣脆弱！

    謝清泉在靈床放了多日，身體已經(jīng)澎脹變形，連褂子和褲子的扣門都扣不上，另找?guī)ё酉抵抟赂揪蜔o法再穿進去，蓋在身上。張治邦一撲，謝清泉下邊就流出似血不是血，似濃不是膿的黑水，氣味很重很濃，嗆鼻嗆喉，熏得人頭昏眼花。趕緊噴酒怯味，又急忙燃起檀香，中和空氣。

    宮海燕便扶：弟弟呀，節(jié)哀順變吧，可不能把眼淚滴到大哥身上，沾了眼淚，大哥在陰間會迷路呢。

    謝文說：是人都要死的，死了倒是享福，不操心，不受罪，不受氣。死得安祥，那就是積了德嘛。

    謝漢說：他哪里想死，病得真了哦，天王老子也治不好，百萬家財也沒奈何。

    謝雄說：千個郎中醫(yī)不好，百藥吃盡藥不靈，做兒女的，是盡了力的。

    謝英說：人生七十古來稀，阿爹七十三歲了，閻王不請自己去，可以說喜喪啊，喜喪！

    謝文說：雖然阿爹受苦一輩子，可生養(yǎng)了這么一大家子人，在人世間也算沒白活。

    默殮時，執(zhí)事人員一搬動就涌黑水，把所穿所蓋的壽衣都滲透了，須要再拿白布包裹一遍。問宮喜鵲要，她說“沒有，我已經(jīng)對得起他了！”謝文就把自己家的拿來。內(nèi)用白布把他層層包裹，包裹得嚴嚴實實，連頭臉都沒露，指頭粗的布條橫捆了三道，又豎捆了三道，但還是不敢隨便低抬高舉。又要求外用被單拉起四個角提著走。問宮喜鵲要，她又說“沒有，對他我已經(jīng)足夠好了！”袁秋華便將嫁來沒用過的，中繡龍飛鳳舞圖，邊繪吉祥如意畫的新綢被單拿來。

    先有執(zhí)事人在棺內(nèi)底下，用沾膠補縫，再用石灰鋪底，又墊草木灰紙包，厚約四寸許，尾部是木炭紙包，其上鋪白紙，再用七星板壓住，七星板意在求壽，板上鋪黃綾繡花的棉褥，俗叫“鋪金”。褥上放雞鳴壽枕，壽枕選黑布作料，內(nèi)裝石灰，用二片土瓦墊之，以供亡人枕頭，黑布裝石灰，意味亡者“來得清楚，去得明白”。一切準(zhǔn)備就緒，只等“奉尸殮于棺”。

    忌寅，禁響，避犯喪。但“肉體”往棺材里放時，卻又裝不進去，把左胳膊壓下去，右胳膊又出來，胳膊是僵硬的，彎得像鐮刀。

    親人均跪在棺材前，張治邦埋怨謝文：人一咽氣，就要把身子放平整，你也不管，現(xiàn)在成什么樣子？

    謝文說：荷葉包針，個個出頭哩，我家的事，復(fù)雜呵，不用我說，你也清楚。

    張治邦說：孩子呀，你真命苦，你娘活一日，你就沒有出頭之時。唉，死錯了人啦！

    謝文上前揉搓父親胳膊的各個關(guān)節(jié)：爹呀，你生兒育女，勞苦一生，活著可憐，任務(wù)才完成，才多大歲數(shù)吶，晚福未享，怎么就一病而走了？黃天不祜，死后還是可憐。

    謝漢也撲上去搓揉父親的另一只胳膊：我可憐的爹呀，一輩子沒過上好日子，卻得惡疾死了啊，孩子都苦大了，卻享不到孩子的福呀，眼看著生活要好起來了啊，你怎么就走了呢，你怎么這樣沒福呢。

    宮喜鵲背靠墻壁，拍手捶胸，烏哩哇啦的就哭，不提老公對她的諸多好處，只哭自己可憐，以后日子怎么過。

    親人扒棺而哭，圍棺相送，見最后一面，看最后一眼。

    孝女哭唱“壽材經(jīng)”。孝媳哭唱“熱材經(jīng)”。

    謝英雙手捧著朱漆木盤，內(nèi)裝殉葬物品。為了保證亡人落個完整尸首，脫落的牙齒，指甲，頭發(fā)，都用小紅布袋著，由家屬放入棺內(nèi)。宮喜鵲剪下的一束頭發(fā)，另用小黑布袋著，所謂結(jié)發(fā)夫妻，夫死要棺帶妻發(fā)，妻死要棺帶夫發(fā)，以示永不分離。小殮時，為避免“奔波勞累了一輩子，空著手兒來，又空著手兒去”，民間講究讓亡人左手執(zhí)金，右手握銀。謝家是三代貧雇農(nóng)，既無金元寶，也無銀錁子，而謝家祖?zhèn)鞯慕鸾渲负豌y耳環(huán)，宮喜鵲又稱失落不見了，舍不得拿出來。謝清泉就只好左手放個銅錢，右手握個手絹。兒女想起難過，就用煙盒內(nèi)的錫紙折成銀元寶，用金黃紙折成金元寶，放入棺內(nèi)。生前用的水煙壺，酒壺，酒杯等，也一并放入棺內(nèi)，由父親在陰間繼續(xù)享受。除此之外，還有“鎮(zhèn)物”，五谷，生鐵，桃仁，柳條，雞血等，目的是希望死者能順利地入法道輪回轉(zhuǎn)世。

    先是抽掉棉褥，再是抽掉草木灰紙包的，側(cè)身勉強放進去，人就挪不正，不能仰面而臥，四肢伸開，雙手平放于膝上。再用斧頭砍棺材兩邊內(nèi)側(cè)，胳膊揉軟了，能塞進去了，肩膀卻又橫起，最后削木適肩，將包裹布解除，把兩臂交叉置于胸前，右臂在左臂之上，兩掌平貼胸部，而手指插入脅下。蓋三尺織錦被，倒石灰，填草木灰紙包，棺材蓋虛掩。

    二天后，正式大殮，鑼鼓齊響，鞭炮齊嗚中，蓋實棺材，涂抹沾膠，釘上七根“子孫釘”，俗稱“鎮(zhèn)釘”，據(jù)說能讓后代子孫興旺發(fā)達。位于棺木中間的一顆“子孫釘”，不興執(zhí)事者釘死，要由亡者的長子帶長孫加釘。謝文先在它上面拴上一系紅線，由孝長孫用手拉著，他用手輕輕地敲一下，意思到就算了，民間謂為“留后”。

    接下來，立孝堂，設(shè)靈堂。棺前放一張八仙貢桌，懸掛白桌布，擺供品，香爐，蠟臺，并在棺材右角點上一盞“長明燈”。棺下放一只升，內(nèi)裝糧食，上插一桿秤，再放上一盞碗燈。靈堂內(nèi)白燭高照，香煙繞梁。稍后，酒食擺祭，堂祭儀式開始，禮生喝道：孝子孝孫，孝男孝女，請上前來，三拜九叩首，恭送父親到天堂。

    行“成服”禮后，謝家老少俱披麻帶孝，三步一叩，五步一拜，順走繞棺三圈，又倒走繞棺三圈，磕頭跪拜。長子謝文到土地廟報吳主，請亡靈，焚化紙錢，回靈堂敬香，敬酒，敬飯，行“三獻”禮。接著，長媳添香，添茶，添食，行“三獻”禮。

    再接下來，拜祭開始，以親疏遠近，上下尊卑為秩序，長者列前，晚輩于后，一家一堂（次），本家先祭，外客后祭，一律跪拜行禮。

    靈桌東首一贊禮生手持焚香一束，高唱：“一上香！”遞香給案前站者，由拜祭者雙手接香，高舉過額，向靈堂作揖后，遞給西首的贊禮生插于香爐。然后動作重復(fù)，依次“二上香”“三上香”。上香畢，東首贊禮生高唱：“拜！”祭拜者跪于膝前草包之上，拱手于額頭，隨躬身之勢雙手下置左右，額頭俯觸在地。西首贊禮生高唱：“起！”拜祭者即起，垂手肅立。繼續(xù)再復(fù)行，再拜拜，再起，三拜，三起?！叭I”禮畢，贊禮生高唱：“退！”孝子孝孫匍匐在案旁左邊，孝女孝媳匍匐在案旁右邊，向祭拜者叩頭答禮，下跪回拜。

    族人放鞭炮拜祭，客人放鞭炮拜祭，眾孝子跪謝。凡祭拜者，一律入流水席，吃豆腐飯。

    為免犯“重喪”，又停柩七日。孝子賢孫披麻戴孝，孝婦孝媳朝三暮四，孝屬日夜守靈，朝夕祭奠，伴宿陪夜。每日早晚在靈前長供酒飯，以保死者在陰間酒足飯飽。祭品力求“全須全尾，有頭有尾，帶皮帶鱗”，以表示對死亡靈的全心全意。祭品只能擺八樣，或六樣，五樣則出“忤逆胎”，四樣會出“叫花子”，后人對先人大不敬，亡魂就會怪罪，降下災(zāi)厄。至少當(dāng)后人真正遇到災(zāi)難時，再求先人庇護，祖靈是不會應(yīng)允的。

    人固有一死，面對死亡，甚至是突如其來的非正常死亡，宗族并不會手忙腳亂，因為早有一整套復(fù)雜的喪葬禮儀，在等待著生者去操作實施，要踏著祖先的腳印，一步一步走完，要照著祖先留下的規(guī)矩，一樣一樣去做。實施和參與者如同在進行一場表演秀，專注于儀式的各個程序，每一個細節(jié)，要求完全按照傳統(tǒng)的方式，做得準(zhǔn)確，不走樣。喪葬儀程，既神秘又復(fù)雜，既神圣又莊嚴，不僅有許多禁忌，且有許多暗規(guī)在其間，凡是違背這些儀程規(guī)約的行為，均視為“犯喪”。犯喪者，欺枉神靈也，視為生者之大忌。族人相信，按照傳統(tǒng)去做，能夠令死者滿意，亡魂可得安寧，才會換來祖先在冥冥之間的福佑，若是違背了傳統(tǒng)，生者不能放心，死者不能安心，則會有災(zāi)禍降臨。

    謝家兄弟自然也不遺余力，不甘落于人后，不敢招災(zāi)落禍。請殯儀隊奏喪樂，打喪鼓，唱喪歌，跳喪舞，念“十二只藥方”經(jīng)。

    出殯前三晚，請廟里的和尚來做水陸道場，誦《法華經(jīng)》。俗話說，和尚通天堂，道士通地獄，請和尚作法事念經(jīng)，以減輕死者的罪惡，促使亡魂早日升上天堂。佛教認為凡是人死后，除罪大惡極者立即下地獄，德功善功圓滿者立即升天外，一般并不能立即轉(zhuǎn)生。未轉(zhuǎn)生的亡靈不是鬼，而叫“中陰身”，時間通常為四十九天。在此期間，孝眷如能請僧人為他做佛事，亡者即可因此而投生得更好。民間流傳的說法，假若一個人生前作惡太多，注定來生要托生畜類，當(dāng)他死后如親眷為他大做佛事，聽到僧人誦經(jīng)，知道佛法的道理，當(dāng)下懺悔，立意向善，就可能免除做畜牲，而重生為人了。

    每念一堂經(jīng)，要燒一盆紙錢。亡魂去“鬼域”報到，需要路費和禮品，趕快燒紙錢，給死者提供足夠開銷的“經(jīng)費”，趕快祭酒食，給死者加餐，吃點營養(yǎng)品，補充體能?！肮碛颉奔戎髟兹私绺魃说鹊母６\壽命，同時也對人生前的善惡給予報應(yīng)，有冤的訴冤，有罪的受罪，欠債的還債，欠命的償命。亡魂到“鬼域”要接受閻王，判官的審訊，辯別善惡與好壞，好的送入天堂或“鬼都”，下世再可轉(zhuǎn)生為人，壞的要下地獄，接受十八樣酷刑，來生轉(zhuǎn)世為畜牲。且陰間的判官也常制造冤假錯案，必須通過和尚走后門送禮，送了“禮物”，壞的可以判成好的，好的沒送“禮物”，就會判成壞的。

    出殯前晚，尤其隆重。舉家不眠，合家大小淚不干。和尚設(shè)香案，擺齋供，張功德畫，掛榜文，拜三昧十五懺。和尚頭帶蓮花冠，腳登方靴，玄衣玄褲，絳色僧袍，神色肅穆，咿咿呀呀地邊唱邊舞，敲敲打打，又蹦又跳，手執(zhí)“引魂幡”，作招引狀，為亡者超度。嘴里念念有詞，唱起開路歌：魂兮魄兮，你早回家，路途迢迢，你盡管走，關(guān)山險阻，你莫害怕。江河上我為你借舟船，黑夜里我為你舉火把，饑寒中我為你送衣食，烈日下我為你奉清茶，跌倒你要爬起來，迷路你要多問路，金玉美女莫貪戀，千呼萬喚莫回答，貧賤唯有家鄉(xiāng)好，父行千里兒女牽掛?；曩鈿w來，伏維尚饗！

    五更時分，搭“望鄉(xiāng)臺”。桌上擺椅，椅上披一件亡者的生前衣衫，上面罩把雨傘。長媳打開大門向西連續(xù)大喊三聲：謝清泉回來吧！親生女兒提了貼著亡者生辰八字的白燈籠，沿著本村河港，街頭巷尾，房前屋后，悲哭嚎叫，高呼父親的名字：謝清泉回來呀！其后，由孝長孫答應(yīng)道：謝清泉回來了！三步一呼，三步一應(yīng)，一呼一應(yīng)，直至引魂回靈堂。和尚從燈籠取下生辰八字的貼條，再沾到椅上亡者生前的衣衫上，以期望，或表示，死者的靈魂返歸于衣衫。

    和尚手搖銅鈴，敲打鐃鈸念完經(jīng)，再用一匹黑布，一頭盤椅上亡者衣衫上，另一頭由人牽著拉直，布置成一條“奈河橋”。長子長媳分站兩邊，一人伸一只手合捧靈牌，其他孝子一人出一只手共抬著冥衣裳，其他親眷則拉扯著“奈何橋”布。靈牌和冥衣裳慢慢地在“奈河橋”上移動，持雨傘者立其身旁，邊不停地轉(zhuǎn)動雨傘，邊緊隨著腳步跟進，象征亡者過“奈河橋”。每移動一尺，和尚便將用以占吉兇的牛角“告”，擲于地，若是圣告，則繼續(xù)前行，若是陰告，就說橋神不肯讓亡靈過河，吩咐子孫下跪求情，親眷燒紙錢送禮。

    謝清泉過“奈何橋”時，卻頻出意外，頗不順利。先是靈牌翻了，重新來過，鞋子又掉了一只。

    張治邦就嚎啕大哭：我的哥啊，有福之人六月生，無福之人六月亡，我的哥啊，有福的亡人橋上走，無福的亡人落下橋，哥哥呀，你真是命苦到底了！

    子孫下跪，是陰告，燒紙錢，還是陰告。

    和尚便說：恐怕是亡靈有未了之事，不放心，不肯過“奈河橋”。

    宮喜鵲哭：有福之人死夫前，無福之人死夫后，對我今后的生活，你是不是放心不下？

    是陰告。

    謝雄哭：阿爹呀，你是不是未能親眼看到我生崽啊？

    仍是陰告。

    謝漢哭：阿爹呀，你是擔(dān)心謝碧桃的未來呀，阿爹呀，我一定視為已出，撫養(yǎng)她成人，一定培育她成才，你放心去吧！

    這才是圣告。

    亡靈過了“奈河橋“，喝了”王婆湯“，和尚指引死者認祖歸宗應(yīng)走的路線：每一個人都會死，不要貪戀生前的事了，不要再想回家來，只有西方才是安樂的故土，快快活活地去吧，路上有孤魂野鬼的地方，你不要停留，唱唱笑笑地去吧，一直走到祖宗居住的群落，那里才是最快樂的歸屬，蹦蹦跳跳地加入吧，祖先正在等待你！

    次日凌晨，啟靈祭。是時，禮生主持公祭儀式，短笛，長簫奏“小樂”，僧人領(lǐng)唱詩經(jīng)，邊唱邊走踢踏，孝子，孝友，賓客，族親，躬腰緊隨其后，進行繞棺轉(zhuǎn)喪，走8字形路線。一段完后，擊喪鑼九響，嗩吶奏“大樂”。周而復(fù)始，以長孝子誦讀祭文為結(jié)束。

    將要啟柩前，親屬跪在靈堂前，長侄打著紙傘，長孫端著靈牌，次侄打著引魂幡，次子謝漢手持三根香火，長子謝文腳下放著靈前燒紙用的喪瓦盆，長媳抱著“焰食”罐。吉時一到，司儀喊道：披麻帶孝啦！接著指揮：各屋點燈啦！準(zhǔn)備糧米啦！打掃囚土啦！搬凳的靠前！陰陽先生靠前！大家各就各位。

    此時，陰陽先生念咒，揮斧把放在靈堂門左邊的清水碗，連碗口上橫放著的一根柳枝，一根桑枝，都砍了，謂之“斬喪”。同時，司儀喊道：今日良辰吉日，斬喪大吉，孝子舉哀。

    五服之親穿喪服，哀痛號哭。抬棺之人應(yīng)聲涌進，左右各四人，分立站好，手托棺材底。孝子孝媳，手拉手，圍著棺材順走三圈，又倒著走三圈，俗謂“圓材”。

    棺一啟，靈一駕，長子謝文即舉喪瓦盆過頭頂，一下子摔破，碎碎平安，越碎越吉。

    祖宗成法，摔喪盆，只能由長子來摔，長子不在場，由長孫來摔，其他諸子不能染指。出殯時的引魂幡，也只能由長子打，父親死以左手打著，母親死以右手打著。若是長子歿于父母之先，次子無權(quán)打幡，由長房重孫打著。

    其他身穿重孝的子孫，聽候瓦盆一響，立即跪在大門兩側(cè)，每邊五至七人，用頭頂著一匹長長的白布，讓棺材從白布上抬過去，俗稱“搭金銀橋”，死者通過金銀橋可上天堂。棺材過了橋，跪孝者忙起，列于出喪隊伍送喪。

    抬棺之“扛八仙“將靈柩抬到大門口的場地，在吹鼓手奏哀樂，親戚朋友燒香之中，開始蓋紅被面，上扛，捆綁，罩棺材賬。銅鑼九響中，孝子們拄著“哭喪棒”，孝帕拖地，打赤腳，向死者三跪三拜，扶柩摸杠繞棺而哭，跨越棺柩，祈求傳承亡者的精脈，獲得亡者的蔭庇。孝女們雙手頂著托盤跪在旁邊，上擺八包香煙，八條毛巾，八雙膠鞋。孝子孝女按長幼順序，先后向扛夫跪拜，讓扛夫每人拿取一份。

    起扛之際，專門由一人手持一盤白米，邊喊八卦方位，邊向棺材前后左右中撒“棺材米”，孝子孝媳牽衣襟接著，謂之“收財花米”，會保佑全家吉祥，添丁進糧有發(fā)旺。孝女孝婿只能旁觀，或接下倒給兄弟，因為女已外嫁，屬于別家之人，“收藏”就是“偷財”，就會“財發(fā)”外人。

    起杠后，長子打招魂幡，長孫抱靈牌，長媳抱焰食罐，走在最前面，緊接著是打開山鑼散路錢的，打一下鑼便撒一把紙錢。再次之是吹鼓手。再接著是扛祭幛，挽聯(lián)，花圈的。隨后是抬靈桌的，扛板凳的。孝女孝媳扶著靈柩哀哭。親族戚友跟在棺材后面相送，親戚女眷送到大路口即返回，不允許跟隨到墓地去“踩風(fēng)水”，“沾福氣”。

    出殯頭一天，打井的要上墳山挖棺材穴。先請陰陽先生看山頭風(fēng)水，定選定方向，要避開太歲的方位，拜了山神，地仙，還要畫太歲，插在其所在的方位，選定方位在做墳?zāi)沟牡孛媲昂蟠蚰緲?。動土之前要祀土開山，由長孝子燒香點燭行“開山禮”，就是在打木樁的范圍內(nèi)用鋤頭挖三下，然后鋤頭往腦后一撂，再站開讓打井的挖墓穴。井挖好后，再把畫的太歲燒掉。

    出殯時，因為棺材是濕木現(xiàn)做的，慢慢干就慢慢出縫，不僅底下滴黑水，還漏石灰。上墳抬到半路還裂了肚，用麻繩捆綁，用木棍把繩索絞緊，才順當(dāng)抬上墳山。

    葬前，把備下的油菜桿，芝麻桿均勻地攤在墳穴底，上面放上紙錢，然后由長孝子點火焚燒，同時口念咒辭：趕蟲蟻，趕出地府吃草皮，龍安身，恭賀發(fā)子又發(fā)孫。俗稱“暖窩”，油菜桿，芝麻桿一經(jīng)燃燒，就就劈劈啪啪爆響，傳說這是象征著日后子孫家聲震響，興旺發(fā)達的好兆頭，越響越吉利。等火燒完，由孝子跳進墳穴將火星踩滅，再把灰掃起來，等到封墓時再撒在靈柩上面。

    起杠前，杠夫在棺材頭拴一只給死者在冥間報曉的大公雞。此公雞也兼作祭墓穴之用。杠夫把公雞殺了，瀝血祭井的四角，祭靈柩的四角，然后把公雞放在井底，讓它撲騰著翅膀死去。據(jù)說，公雞死在井底的哪個部位，就預(yù)兆著發(fā)哪個孝子，上首發(fā)老大，下首發(fā)老細，中間偏左發(fā)老二，偏右發(fā)老三。

    謝清泉井底的那只公雞，頭朝上仰臥在上首。謝文下井想把它提出來，沒料到捉到手中，它竟然還能掙扎，又跌倒在井的下首。

    杠夫說：發(fā)老大，發(fā)老細，就是不顧中間。老人活時偏心眼，死了還是偏心眼。

    謝英說：爹疼長子，娘疼晚崽，夾中間的幾個，歷來就沒人疼嘛，只能自已疼自已。

    孝媳在靈柩前作揖禮拜后，就捧把挖墳的土，兜懷里跑回家，把土撒到豬欄，雞籠，床下，謂之“招財”，說這樣就會得到亡靈保佑，家里順?biāo)炫d旺。之后，孝媳急忙到廚房里吃幾口飯，這叫“進寶”，也是圖個吉利。

    入葬時鳴炮。靈柩落穴，眾親屬手抓泥土擲于棺背，行“添土”禮。下葬封寢，入土為安，墓下首立墓門，門內(nèi)放一個陶罐，罐內(nèi)放一盞油燈，叫“長明燈”。接著擺祭，點香，放鞭炮，祭奠亡靈。最后繞墳三周，使鬼不追，轉(zhuǎn)彎繞路回家，途中不能回望，避免死魂從墓中跑出來，跟著親人回去，日后在家里嚇人，或作崇，擾室不寧，甚至造成活人的不幸和災(zāi)難。

    回到家，長子謝文便帶著喪家親屬謝客，先謝吹鼓手，再謝客人，最后謝姓幫忙的族人。

    之后辭靈，將靈牌置于“靈屋”內(nèi)，連金銀塔，紙車馬，紙衣箱，紙電器，紙包袱等冥物，在曠地焚燒。燒后脫掉孝服，稱謂“除服”。

    再是“灑掃”，認為死者落氣之時，有傷殃死氣彌漫家宅，恐其“煞氣”妨害活人，需借用法術(shù)將其驅(qū)除。家屬由和尚帶領(lǐng)在家中各屋轉(zhuǎn)一遍，先將一片青瓦在灶中燒紅，再打來一桶清水，夾出燒紅的瓦片投入桶內(nèi)，“吱吱”作響，一股水蒸氣直沖而上，和尚手持柏樹枝，醮桶內(nèi)之水向四面八方揮灑，另一手舉劍作揮舞狀，口中不時發(fā)出“呵”“哈”之聲，其后一人持砍柴刀做砍殺的動作，意味把屋里散崇游魂驅(qū)趕出去，后在各內(nèi)屋門楣貼上用黃裱紙剪成的鎮(zhèn)“符”，上蓋有“某某法師之印“，以防污穢氣再度入室，危害家屬。

    袁秋華因是孕婦，小殮及大殮，皆不能參加，也不能上墳祭墓。要是犯禁忌，死者的亡靈恐怕會“撲”著胎兒，令孕婦難產(chǎn)。啟靈時，又“忌”屬虎的，不能聽見鑼鼓聲，她便躲得遠遠的。即使她是唯物主義者，不信鬼神，平常時可以敬鬼神而遠之，但家有喪事，喪葬儀程間的禁忌和暗規(guī)，不能隨意“犯喪”，入鄉(xiāng)隨俗，這點人情世故她還是明白的。三次該孝媳表演哭技給大家看的機會，她都得免了。況且，每次她跪拜時，總有人往她膝下鋪棉包，墊稻草，跪一會，還有人拉她起身，示意坐到棺材旁歇息。

    整個治喪期間，他們施展各種表情語言，音調(diào)手段，竭力渲瀉悲傷哀痛之情，同時又都在精心自塑孝男孝女的光輝形象，以求得死者的保佑和寬宥，用付出乞求得到福蔭，比如謝文處處牽頭，事事吃虧，剜肉做瘡，忍屎湊飽，比如謝雄東手接來西手去，借錢充門面，臘肉待親家，久有意。尤其是那些往日對死者有過節(jié)和非禮行為的人，比如謝英以頭搶地，盡哀而哭，拜之成踴，比如謝嘉嬡悲傷得病，肌干面黑，體瘦如柴，更是希望通過賣力表現(xiàn)來彌補自己的過失，以消除內(nèi)心的不安，及扭轉(zhuǎn)平素看客此前對他們不利的評價。

    俗話說，有生便有死，人死如燈滅，就再也蘇醒不過來了，成神顯靈，鬼魂輪回，惡鬼好鬼之說，純粹是無稽之談。死后祭祀，誦經(jīng)做道，除了鋪張浪費錢財，和無休止地折騰親友的精力，對無知無覺的死者來說，“享受”毫無意義，他再也不需要活著的親人幫助什么，也幫助不了子孫后代，只不過是淪為道具。對于活者來說，祭拜如儀，祭物豐厚，祀時慢長，直接折磨精神和肉體，畫蛇添足又畫地為牢，自以為是又自我寄慰，都是虛無幻想，于家于已于社會，概無益處。

    宮海燕對袁秋華說：給她做兒媳，你是自找活罪受哩，凡事想開些，看遠些，她這把年紀，又費神操勞，還能活多久呢？千萬別唱對臺戲，明交鋒，暗較勁，惹不起，你躲呵！

    葬事和治病不同，辦完葬事是有禮金可分的，事前湊的錢，要在禮金中扣除，沒用完的錢要退還。謝雄得了退還的一千，又得了扣除的三千，還分得禮金二千，后又得他家親友的三千。

    肖琳手頭有了幾千現(xiàn)金，說要到城里去開店。于是，她家又搬去了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