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飛雪雖已停了幾日,卻未曾化開幾分,映著揮灑下來的陽光折出七彩的線。宮中的雪向來有專人來清掃,貴人們常走的大道早早地便收拾了出來,可寧渺渺卻避開了干干凈凈的大道,專找還未來得及清出來的少偏僻的路。
暖荷覺出自家主子有些反常,不敢說什么,只是亦步亦趨的跟著,直到走到臨近宮門口的地方,寧渺渺終于停了下來。
宮門前有侍衛(wèi)正在輪值,穿著統(tǒng)一的服飾,配著一樣的長劍,仿佛連他們頭頂上的翎羽穗都一模一樣??蓪幟烀爝€是從這些一模一樣的人中找出了自己想見的那道身影,其實不管他在哪,寧渺渺總能第一時間將他與其他人區(qū)分開來。
仿佛心有靈犀般,遠(yuǎn)處的男子往這邊看了過來,隨后便和旁邊的侍衛(wèi)交代了幾句匆匆跑了過來。
“你怎么來了?不是和你說少往這邊來嘛,如今你是皇上的才人,若被人看到必然會受到刑罰?!蹦凶庸室鈹科饎倓傄姷綄幟烀鞎r的喜悅,做出一副不喜的樣子,帶著寧渺渺往里走了走,站到一個宮墻下。
寧渺渺也不與他計較,伸手整了整他因跑步而稍顯散亂的羽穗,想要摸一下他的手卻被男子躲開了,“你有事趕緊說,我這是偷偷溜過來的,若是被那放得瞧見,又要吃杖子了?!?br/>
寧渺渺心一緊,語氣中帶著一些顫:“他是不是為難你了?”
“那倒也不會吧,不過這兩天他看我的眼神倒是挺讓人發(fā)毛的。沒事,像他這種家里有錢有勢送到御前去鍍金的王孫貴子都是這副鼻孔朝天的樣子我不與他們交好,也不與他們交惡,只管我該做的事,自然不會招惹到他?!甭櫳角喈吘故莻€男子,心粗大意,并未察覺到寧渺渺話里的不安。
“恩,那我就放心了。你快回去吧,一會被人發(fā)現(xiàn)你又要挨訓(xùn)了?!睂幟烀熳炖镎f著趕人的話,手卻不聽使喚的拉住了聶水清的衣角。
聶山清皺了皺眉,終于察覺到寧渺渺與往日有些不同,“你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嗎?怎么感覺你今天有些不一樣,有點(diǎn)怪怪的。..co
寧渺渺勾出一抹笑,映著清秀的面容,沒來由的讓聶水清感覺到了暖暖的春風(fēng)。
聶山青四下瞧了瞧沒有看見旁人,雙手快速的襲上寧渺渺的臉頰輕輕一拉,寧渺渺臉上的笑無限擴(kuò)大,“這才對嘛 ,這才是我最愛的…”聶水清突然卡住。
寧渺渺還未回頭便聽到了方得陰陽怪氣的語調(diào):“看來聶侍衛(wèi)的能耐不小啊,寧才人是宮中有名的冷美人,居然能在這與你敘話,著實令人詫異啊?!?br/>
“我與寧才人是同鄉(xiāng),這些日子各地紛紛鬧雪災(zāi),寧才人只是想問一下故鄉(xiāng)的情況?!甭櫳角嗌眢w略前傾,微微遮住寧渺渺,有濃濃的保護(hù)意味。
“嘖,寧才人是寧府的小姐,你是哪的出身?怎么敢高攀與寧才人是同鄉(xiāng)?”方得的聲音突轉(zhuǎn)嚴(yán)厲,聶山青身上的氣息忽然凌厲起來,依舊擋著寧渺渺,不肯低頭。
寧渺渺一聲嘆息,撥開擋在身前的聶山青,抬頭,直視方得:“我倒不知,什么時候御前侍衛(wèi)倒可以管起后宮來了。”
寧渺渺張口就是一頂壓死人的帽子,方得只是御前侍衛(wèi)還并未提級,自然不敢接,“寧才人說笑了,只是宮門看守雖然清閑卻至關(guān)重要,若都像聶侍衛(wèi)這般草草敷衍怕是會生出不少事端。”
“方侍衛(wèi)只管放心,還有兩句話,說完我便離開,自不會再來打擾宮門執(zhí)勤。”寧渺渺聽到方得的聲音,心和胃便擰巴在一起,胸悶且惡心,臉色自然也不會好看到哪里去。
方得還惦記著晚上的春宵良夜,也不想與寧渺渺爭吵,故而退了一步,“那我就先告辭了?!?br/>
聶山青聽出了方得并未用敬語,剛想要說什么卻被寧渺渺制止了。
待方得走遠(yuǎn),寧渺渺才開口:“山青,方得此人狡猾奸詐,你要留心,往后我再來就不方便了,你記得照顧好自己。”
寧渺渺這話說得悲切,聶山青卻想不出這股悲切到底從何處來,只能接著話頭,“我知道的,你也是,這宮中處處險惡,你也要萬事小心?!?br/>
寧渺渺笑了笑,只是這笑中有多少苦澀卻只有她一個人知道了:“你快回吧,不然被你們統(tǒng)領(lǐng)看見又要挨罰了?!?br/>
聶山青咕噥了幾句,終是跑開了,只是跑開前向?qū)幟烀焓种腥M(jìn)了一串珠子,寧渺渺摩挲著珠子,發(fā)現(xiàn)每顆珠子上刻的都有字,連起來便是“山青水秀”四字循環(huán)。
寧渺渺看著眼前的手串,又抬起頭看著聶青山跑遠(yuǎn)的背影,定定的,甚至露出了些貪婪。
暖亭中,邱平看著自昭陽王走后就一直神思了個把時辰的墨晨楓,默默的在心里嘆了一口氣,如果當(dāng)初稍微有些顧忌,都不會弄成如今這個局面,只可惜,天意弄人啊。
暖亭外又響起了說話的聲音,聽著似乎還是剛剛那一對主仆,邱平想不出這一對主仆這一上午各處玩鬧的興致是哪里來的,正如暖荷也百思不得其解,自家主子繞點(diǎn)遠(yuǎn)路走御花園也就罷了,為什么每每到了這個地方一臉的清冷都換成了笑靨如花,完像變了個人,只是還未等暖荷參透這其中的深淺,便被前來請人的邱平打斷了思路。
暖荷臉上掛著滿滿的呆萌無知,還在想這人好像在哪見過的時候,寧渺渺倒是清凌凌的行了一禮:“不知邱公公有何事?”
邱平側(cè)身躲了,并不敢實受了她這一禮:“寧才人,這真是折煞老奴了,皇上在這暖亭中,有意請小主過去一敘,還請小主移步。”邱平端的是一派恭敬,禮數(shù)絲毫不因面前是一個小小才人而有絲毫的懈怠。
“是。”寧渺渺并不多言,稍稍躬身示意邱平引路。
暖荷此時再遲鈍也明白這是自家主子不知何故得了皇上青睞,這是一個平步青云的機(jī)會,若是把握住了,以后在褒妃面前也不用再唯唯諾諾,可暖荷歡喜的心不過一瞬,轉(zhuǎn)眼便被更大的恐懼所籠罩:今早寧渺渺并沒有刻意遮掩身上青紫的痕跡,暖荷雖未經(jīng)人事卻也能從其中嗅出一些不尋常,再結(jié)合今早寧渺渺的反常,暖荷心中更是沒底。
其實宮中這等事并不少見,皇帝只有一位,雖說當(dāng)今天子不像前朝皇帝醉心酒色,網(wǎng)羅天下美女填滿了三宮六院,卻也有不少妄想能借著送女兒得到圣恩垂憐從此家族繁盛,所以這宮中終日不見帝王面的也不在少數(shù),恰巧,寧渺渺便是其中一位。
于鏡中自憐美色日日看著容顏老去平添愁絲,這是宮中大多數(shù)女子的命運(yùn)。既然有大多數(shù),必定也會有少部分人的存在。
那一小部分人無法坦然面對歲月留在容顏上的痕跡,或者無法接受這宮廷中四面圍墻的冷冷寂寂,又或者是對于圣寵不眷的不甘使之,總之她們選擇了一種能夠讓自己于這看似繁華的荒涼地中得到一絲慰藉的方式,哪怕與世不容,哪怕明知曉一旦踏上自己便是無涯海上一葉不能自控的小舟,只等著噬人的風(fēng)暴來襲再不能抽身。
暖荷的心思不曾轉(zhuǎn)過幾轉(zhuǎn),寧渺渺便已經(jīng)隨著邱平進(jìn)了暖亭之中。
“臣妾參見皇上。”寧渺渺俯身行禮,纖細(xì)的雙手停在腰間,窈窕偏瘦的身姿,伴著不時被風(fēng)撩撥一下的紗帳,更顯得裊裊婷婷,惹人憐惜。
“抬起頭來?!?br/>
威嚴(yán)的聲音自上而來,可寧渺渺偏偏從這威嚴(yán)中覺出了幾分迫切。迫切?寧渺渺在心里暗笑自己多疑,宮中最不缺的就是女人,皇上又素來清心寡欲,每月踏入后宮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又怎么會對著她一個從未見過面的才人有所“迫切”呢?
她從容不迫的抬起頭來,墨晨楓心中微存的緊張瞬間蕩然無存,希望還不曾被放出到光明便已經(jīng)被黑暗吞噬殆盡了。
“你的名字。”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就好像陌生人之間的一個微笑,因為不會有交集而顯得有些漫不經(jīng)心。
“寧渺渺?!泵黠@回話的人察覺到一點(diǎn)疲憊的痕跡,雖不知這一點(diǎn)情緒從何而來,卻也故意簡短了回話的內(nèi)容。
倒也是個伶俐的女子。邱平在心中默默的評價。
“你不懼冷嗎?”
“臣妾自小喜歡雪,尤其是梅花與雪齊放的時候,總是喜歡出來轉(zhuǎn)轉(zhuǎn)?!?br/>
雪與梅花齊放。
墨晨楓噙著這六個字,不知想起了什么。
“你是哪個宮里的?”
寧渺渺似在等著墨晨楓的這一問,別著與梅雪相近的冷清:“臣妾在褒妃宮中,薔苑軒。”
“你小子艷福不淺啊,那可是皇上的女人…”宮門前值班的侍衛(wèi)說話向來葷素不忌,只是還未調(diào)笑完便被聶山青用手封了嘴。
“說什么呢,這可是在宮里,你不要命我還要呢!”聶青山心中暗驚,明明見面的時候已經(jīng)躲著人了,怎么還是這么快就被人知曉了呢?
聶青山有些急,害怕自己與寧才人的關(guān)系被抖出來,這可是要掉腦袋的,自己不要緊,腦袋掉了碗大的疤,可是,可是她…
“唔…”聶青山的思緒被一陣掙扎打亂,才驚覺自己在不知不覺中使了力氣,如今被捂住口鼻的人已經(jīng)憋得滿臉通紅。
“哎,我說你至于嗎?”差點(diǎn)被捂死的侍衛(wèi)一邊“呼哧呼哧”喘著粗氣,一邊覺得聶青山莫名其妙,“不就是開你一句玩笑嘛,差點(diǎn)被你捂死,哎,我說,你不會真跟里面的宮女有什么牽扯吧?”
聶青山猛地一驚,剛想反駁又覺得自己的反應(yīng)確實大了些,暗自沉下心靜了靜,才又道:“哪里的事!要是有這事能不和你說嘛。”
“也是。”與聶青山一同的侍衛(wèi)不再糾結(jié)于這個問題,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若他在細(xì)心一些定會發(fā)現(xiàn),明明這是寒冬的天氣,聶青山的額角竟在在說話間沁出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