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問大人，為何拿我？”沈戾大腦是一片空白的。

    那公子說道：“這位老丈向本殿下舉奸，稱你身份可疑，懷揣贓物，你作何解釋？”

    “什么贓物？”沈戾茫然。

    老丈哼道：“你一個奴人，哪里來的金珠？快說，是不是偷來的？”

    沈戾雖然惱火，但還得細(xì)細(xì)辯解：“在下長澤縣水云鄉(xiāng)自耕奴沈戾，此來是前往御劍峰參試的，我懷里有薦書和信物，是我義父所贈！”

    羽林衛(wèi)指揮使在沈戾胸前一摸，果然摸出三枚金珠，薦書、玉佩等事物，一并遞到公子面前。

    那老丈譏笑道：“就憑你？一個自耕奴也想?yún)⒓佑鶆υ?？莫說老舍不信，便是諸位大人也不會信的！”

    “就是，我等庶人方能參試，你個奴人連資格都沒有，狡辯都不會，真是蠢！”屋內(nèi)庶人紛紛附和。

    狗眼看人低，沈戾悻悻想到。

    那公子聽后驚疑不定，接過玉佩端倪起來，臉色一變：“這確實是驚邪劍派的信物，你義父是何人？”

    “逍遙劍毆冶流云！”

    沈戾報出義父名號，方才起哄的人一下炸開了鍋。

    那公子在微微錯愕后，當(dāng)即施禮道：“原來是護(hù)國首座義子，姒晟軒多有得罪，還望戾公子海涵！”

    “姒”，乃皇族國姓。

    再看這位公子極是富貴，年紀(jì)與自己相當(dāng)，又有這么多羽林衛(wèi)護(hù)駕，難怪剛才自稱殿下。

    此人，竟然是個皇子？

    沈戾內(nèi)心是復(fù)雜的。

    自己一天下來先是遇到郡主，差點被廢了一條腿，現(xiàn)在又遇到皇子，被當(dāng)成小偷問罪？

    真可謂出門遇貴人，倒霉到家了！

    老舍人見狀，跪在地上向沈戾磕頭求饒：“莫怪老舍多事，此乃京畿重地，朝廷三書五令要我等對過往旅人嚴(yán)加盤查，以防魔道敵國細(xì)作蟄伏不軌，萬望公子莫要怪罪！”

    一時之間，沈戾對這等禮遇只覺得無所適從。

    他更加清楚他們敬的、畏的，并不是自己，而是他的義父。

    一品御士，護(hù)國首座。

    姒晟軒原本是從玉京城而來，半路碰巧遇上老舍人，不曾想牽出這樣的誤會，也是尷尬不已。

    他當(dāng)即賠禮道：“附近便一有間酒樓，可暫去歇息，還望戾公子賞臉，本殿下愿設(shè)酒賠罪！”

    面對姒晟軒的熱情相邀，沈戾冷冷一笑：“不必了，在下素來不與權(quán)貴同流，殿下請便！”

    “這……”

    沈戾對皇族敵意甚重，姒晟軒只得放下身份，坦然道：“實不相瞞，在下也是去參加御劍試的，如若戾公子不嫌棄，我們二人正好順路同行，也好相互照應(yīng)！”

    說完，他把玉佩還給沈戾，輕聲提醒道：“畢竟，可不是誰能識得此物，若再遇到這樣誤會，兄臺又當(dāng)如何？”

    “嗯？”

    沈戾自然是不想再遇到這樣的誤會，雖然他看不上朝廷，看不慣這些權(quán)貴，不過這位皇子倒并無惡意，當(dāng)下便點頭答應(yīng)了。

    最重要的是，他現(xiàn)在正好餓了。

    姒晟軒邀請沈戾至一間酒樓，門面富麗堂皇，只是門口立了一個牌子。

    上書：奴人畜產(chǎn)，不得入內(nèi)！

    看見沈戾臉色陰沉不定，姒晟軒心里暗惱，這酒樓掌柜也真是不長眼，偏偏立這么一塊牌子出來。

    偏偏本殿下這位朋友又是奴人出身，這不是打本殿下的臉嗎？

    這時掌柜精神抖擻，親自出門迎接：“十七殿下駕臨，小店蓬蓽生輝，里面已備好酒宴！”

    沈戾“哼”了一聲，轉(zhuǎn)身便走。

    “戾兄切莫氣惱，是在下考慮不周！”

    當(dāng)下，姒晟軒便詰問那掌柜：“本殿下問你，為何要立這樣一塊牌子！”

    掌柜不知大禍臨頭，還在那侃侃而道：“十七殿下何等尊貴，豈能與奴人賤婢同屋而膳，小人知道十七殿下要來，便讓人寫了這牌子，殿下可還滿意？”

    姒晟軒聽后，既不說滿意，也不說不滿意，只道：“一會兒把這牌子改了，奴人入內(nèi)，白吃白喝，為期一年，概不收費！”

    “?。　?br/>
    掌柜一屁股坐在地上，哭道：“殿下莫要與小人開這等玩笑啊，小人有三十八房妻妾要養(yǎng)活，若給那奴人白吃白喝，且不說一年，一月下來小人這店也開不下去了，嗚嗚……”

    “如若做不到，本殿下便沒收你全部家產(chǎn)，充之國庫，貶你妻兒，為奴為婢！”姒晟軒冷冷道。

    “??！”

    掌柜白眼一翻，登時暈了。

    沈戾臉色這才好看了一些。

    他很痛恨這些經(jīng)商庶人。

    軒王朝和其他四國相比，不僅沒有廢除奴隸制，對庶人的苛捐賦稅也是最重的。

    達(dá)到一定數(shù)額便升一階，品階越高，納稅反而越少，這就導(dǎo)致窮人越來越窮，富人越來越富。

    富人富到什么地步呢？

    富到娶一個正妻往往要納十幾房小妾。

    而窮人則有著天壤之別，有的甚至連一個妻子都娶不起。

    但為了傳宗接代，窮苦人之間便盛行一種“典妻婚”。

    說白了，就已婚家庭為了養(yǎng)家糊口，把自己的妻子租給別人生孩子，換取一些錢財。

    這樣一來，對于男人而言一方有了妻子，一方有了錢財，各取所需，女人就如同物品一樣被推來推去。

    有些貞烈女子只能以死來反抗這種契約。

    沈戾從生下來就沒見過母親。

    因為他就是一個典妻婚所生的孩子，活得沒有尊嚴(yán)，所以他才痛恨這些有錢有勢的富人。

    于是沈戾狠狠懲罰了這個酒樓的掌柜，讓他散盡家財傾覆半生積蓄。

    因為沈戾知道，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子的。

    兩人走進(jìn)酒樓，一人一張小桌子，面對面席地而坐。

    桌上不但有精米白飯、清冽漿水，還有肉食美酒，已算豐盛。

    “戾兄，今日你我二人有幸相識，我敬你一樽！”說罷，姒晟軒端起酒樽一飲而盡。

    沈戾自飲一樽，從懷中取了那塊玉佩出來，奇道：“殿下一眼便識得此物乃我義父所有，莫非你認(rèn)識我義父？”

    姒晟軒侃侃而道：“此為宮玉，全天下也只有七枚，分別為赤、橙、黃、綠、青、藍(lán)、紫七色，佩戴這七枚宮玉的人，俱是驚邪劍派最杰出的人物，天極真人的嫡傳七位弟子，被世人稱為驚邪七劍，只不過驚邪七劍多數(shù)戰(zhàn)死，當(dāng)今世上只剩三人，便是齊悲鴻、秦寒月和歐冶流云了！”

    “驚邪七劍？是哪七劍？”

    沈戾身為歐冶流云義子，竟對驚邪劍派成名人物了解的不多，這讓姒晟軒感到很奇怪。

    “這七人分別是……”

    驚鴻劍——齊悲鴻！

    疾風(fēng)劍——秦寒月！

    赤火劍——樓炎冥！

    碧水劍——南宮辰傲！

    逍遙劍——歐冶流云！

    書生劍——瑾瑜！”

    姒晟軒每說一個人物，沈戾便在心里記下一個人。

    可他很快發(fā)現(xiàn)姒晟軒對驚邪七劍的描述有不對之處。

    “姒兄，你剛才只說了六個人！”

    “還有一個人……”說到這里，姒晟軒搖了搖頭：“然此人，不可說！”

    “為什么不能說？”

    “說了犯忌，不妨我們聊些別的？”

    不管沈戾如何追問，姒晟軒始終都不肯就此事再論，但他越是故作神秘，沈戾就越發(fā)好奇，心想日后一定要弄個清楚。

    為什么，有個人不能提呢？

    酒過三巡后，姒晟軒幾經(jīng)躊躇猶豫，輕聲問：“恕在下冒昧，戾兄出身奴人，因何能得毆冶先生高看，有這等父子之情？”

    奴人律比畜產(chǎn)，毆冶流云貴為護(hù)國首座，等同認(rèn)了畜產(chǎn)做義子，任誰看來這都是不可思議的事情，也難怪姒晟軒會有這方面的好奇。

    “這也是在下心中不解之事??！”沈戾坦然道，他確實不知道歐冶流云為何收自己做義子。

    姒晟軒也不再多問，轉(zhuǎn)開話鋒道：“不管怎么說，此乃戾兄之幸也，但驚邪劍派乃朝廷護(hù)國大派，內(nèi)外勢力盤根交錯，其中利害，戾兄可曾知悉？”

    沈戾神色鄭重，洗耳恭聽。

    “在這三位護(hù)國首座中，齊悲鴻主持派內(nèi)事務(wù)，在朝中有我二皇兄勢力扶持，秦寒月執(zhí)掌全派內(nèi)外戒律刑罰，朝中有我大皇兄扶持，皆是強(qiáng)強(qiáng)聯(lián)合，聲勢平分秋水?！?br/>
    說到這里，姒晟軒容色憂慮道：“毆冶先生主持門派外務(wù)，在師門中僅有庶人弟子支持，雖然暗中有大帝姬府相助，但我皇姐畢竟是個女子，軍中無實權(quán)，朝野無重臣，聲勢遠(yuǎn)不及我二位皇兄，是以毆冶先生與我皇姐之聯(lián)合，乃是同舟共濟(jì)，生存艱難??！”

    此前從客舍庶人口中已經(jīng)初見一些端倪，再聽姒晟軒一番肺腑之言，驚邪劍派的格局在沈戾眼中越來越清晰了。

    反正他義父就是最沒權(quán)勢的那一個，自己的日子也不會好過到哪去。

    “姒兄貴為皇子，為何卻要做御士？”沈戾此一問也是道中利害。

    若是尋常庶人百姓倒也罷了，一個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皇子若非沒有隱情，怎么會選擇修真一途呢？

    “不瞞戾兄，我在朝中無勢，若拜入驚邪劍派，日后我皇兄們爭儲奪嫡之時，我便可自保??！”姒晟軒言語中極是坦誠：“戾兄雖是首座義子，然出身奴人，在師門中必受苛待，我雖為皇子，卻無勢，既同是天涯淪落人，日后你我也應(yīng)互相照應(yīng)才是！”

    沈戾心中一動，舉樽道：“姒兄快意直言，除了我義父，你是第一個看得起我的權(quán)貴子弟，敬你！”

    “請！”

    二人再飲一樽，彼此互生好感。

    隨即姒晟軒吩咐羽林衛(wèi)指揮使取來一支白玉簫，遞給沈戾：“玉之美，有如君子之德，這是日前我偶然所得，他年戾兄若是遭難，憑此玉簫，你可以要求我?guī)湍阕鲆患隆！?br/>
    沈戾將玉簫鄭重收下。

    不過既然是朋友互贈信物，他也在自己身上摸了摸，唯一值錢的就是那三枚金珠了。

    他就拿起桌上割肉的刀子，分別在三枚金上刻了“言”、“必”“信”三字，交與姒晟軒，說道：“我身上沒有什么好東西，黃金有價玉無價，這金珠比之你的玉簫，那是不值一提，但金之堅，有如君子之諾，他年姒兄若是遭難，憑此三枚金珠，我可以為你做三件事！”

    “人恩于我，我必三倍報之，戾兄真性情也！”姒晟軒神色動容，再敬一樽酒。

    由此，二人定下君子之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