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語無彈窗慕容白的話果真沒有說錯,沒出幾日功夫,連太守大人也邀他于夢宵酒樓一聚。李彥心里揣測著,恐怕……太守是要跟他談回炎決的事吧……
三日后的夜晚,夢宵酒樓。
真是一個混沌的夜晚。面對著一桌清素油葷,面對著滿口酒氣略失神志的太守大人,李彥暗暗隱忍著。
太守曹世昌已經(jīng)年近七旬,頭花白,胡須修剪得恰當好處,隨著激昂的言語,胡須在領(lǐng)口處舞動。他的帽冠微微歪了些,但是他似乎沒有察覺,仍舊激動的揮動著兩臂,幾乎用盡全身力氣在說著每一句話,唾沫星子混雜著酒氣在四周的空氣里飛舞――
“若不是當年你父親對我再三叮囑!若不是你爺爺趁有恩于我!若不是……啊!李彥!你怎么如此冥頑不靈!得罪圣上可是掉腦袋的事!……你這不是存心拖我下水嗎?!”
李彥漠然的望著窗外,從窗子望出去,可以看見下面戲臺的表演,一群女子正揮舞水袖扭動身姿。李彥知道太守大人已經(jīng)醉了,他太了解太守的酒量了,每次醉了,只要睡上一覺,醉酒說過的話他都會忘得一干二凈。
“不過,還真是酒后吐真言啊……”李彥低語道,緩緩飲下一小口玉香露。
“好幾位元老聯(lián)名保你!李彥!你以為這樣就相安無事了么?!你已經(jīng)惹怒了圣上啊!你可知道圣上只要隨便編個理由你就會死無葬身之地?。?!元老們保了你一時保不了你一世!你最好快些接受諭旨!再向圣上請罪?。?!不然的話,非但你,連我也會被你害死啊?。?!……”
李彥的臉上顯出擔憂神色,看著太守一邊說一邊不停的往自己的酒杯里斟酒,便出手阻攔――“曹大人,別再喝了……”
畢竟年事已高,太守大人的臉漲紅亮,兩眼泛著血絲,似乎隨時都會嘔吐起來,嘴里依然喋喋不休,“你啊……我從小看著你長大……你怎么就叫人如此擔心!??!你說……你對得起你父親么?!啊……”
李彥無奈的站起身來,無言的奪去太守手中的酒壺和酒杯,打開門來,喚道:“老板娘!――”
太守醉酒不輕。芷妍急忙趕來。身后跟了幾個伙計和姑娘。太守已經(jīng)吐了個七葷八素。面色由紅轉(zhuǎn)白。神智不清――
“太守大人醉了。快幫我預(yù)備馬車。送大人回府?!?br/>
芷妍一看太守地面色。即刻擰眉斂色回道:“萬萬不可。李老板。太守大人醉得不輕。我看他面色蒼白。現(xiàn)在上馬車身子恐怕受不住折騰。”
未等李彥作出回答。芷妍便轉(zhuǎn)身揮袖道:“你去準備解酒湯。小保。你去請東街地陳大夫來。快!你們兩個去三樓為太守大人收拾一間休息地房間出來。”
李彥見芷妍如此鎮(zhèn)定自若。欽佩之感油然升起。事實上芷妍心里已經(jīng)亂做一團――一個快七十歲地老頭。喝了那么多酒。命已經(jīng)去了半條。偏偏還是太守大人!萬一死在酒樓。以后還怎么做生意!
芷妍費力地將太守扶起。李彥也急忙過來幫她。
“芷妍姐?怎么回事?”
李彥抬頭一看,十分詫異。怎么是她?
蘇蘇站在門口處,看著一地狼藉。
“太守大人喝多了,我正要和李老板一起扶他去三樓廂房休息?!避棋卮鹚?。
太守大人吐了些后似乎又精神了些,被芷妍和李彥架起的胳膊不老實的揮舞起來,嘴中叨嘮不停,卻也聽不出在說些什么。
蘇蘇倒也顯得平靜,不像一般孩子知道是太守大人而驚呼驚叫的,李彥不由得更加詫異了。
芷妍力氣小,太守一下子掙脫開她的手,芷妍被推到一角,撞上桌椅,心中不禁隱隱叫痛。
蘇蘇嘆了口氣,幾步跳過來,生怕繡花鞋粘到地上的污穢。然后,小手迅抓住太守大人掙脫的手,并有力的摸到脈絡(luò)處,不理會太守大人的大呼小叫,閉目凝神片刻,另一只手按住太守的胸口,并且有節(jié)奏的撫摩――
“幫我揉他的胸口,快?!碧K蘇抬頭對李彥說。
那雙眼睛澄清無比,明亮透徹,李彥只覺得在霎那間自己的心被一雙眼睛擊破,但他馬上回過神來,順應(yīng)了這個小女孩對自己的命令,模仿她揉順著太守大人的胸口。
然后,另一面,他又對自己產(chǎn)生這種錯覺而感覺奇異的羞愧,如此想著,不禁面紅耳赤起來。
蘇蘇看他臉紅了,好笑的問他:“你也喝了不少吧?!?br/>
李彥被蘇蘇一望,心里又亂起來,只支吾了一聲:“嗯……”
蘇蘇沒揉幾下,芷妍過來接替了她,不過幾下子,蘇蘇也累得夠嗆。
這時,突然哇的一聲,太守劇烈的嘔吐起來――“哇!…哇……”
“拍他的背!”蘇蘇的聲音打破了這陣尷尬。
李彥急忙輕拍太守的脊背。
“哇……哇哇……”持續(xù)的嘔吐。
端著解酒湯的姑娘小跑到門前,看著遍地污穢不敢進來――
芷妍將解酒湯接過來,并示意那丫頭可以離去了。
“這把年紀了,還喝那么多酒,我看等把他救過來,至少也已經(jīng)折壽了十年?!碧K蘇冷嘲熱諷道。
“蘇蘇。”芷妍輕呼一聲。
“放心啦,都吐出來了,等下扶過去休息吧?!碧K蘇一臉笑嘻嘻。
見李彥正看著自己,蘇蘇迎上他的目光,心里噗通亂跳起來……真是奇怪,怎么每次見到他,總覺得好像很久以前就認識似的……
弄不清自己的心思,害怕他那如炬的目光,蘇蘇輕輕埋下頭,走出了房門。
那個可愛的,頑皮的,輕易撩撥他心弦的小人兒,這么快就隱入了夢宵樓夜色的燈火里,隨之漸漸傳來小保等人的腳步聲……
些許失落,莫名的情緒,擁擠在李彥的心口,令他難受。怎么感覺,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曾這樣過呢……
看著一幫丫環(huán)服侍太守喝了湯藥,上了床鋪,太守也終于沉沉睡去,李彥這才離開。腦海里依舊揮不去那個身影。
――呀!自己這是怎么了?!怎么對一個小孩……啊!不對!肯定不是那樣的!怎么可能會……對、對,絕不是那樣……
他一面苦苦想著,一面走向家的方向。
夜下,隨從在前挑了燈火,管家在一旁陪同,身后跟了若干護院,李云晟慢慢走著。臉上帶著少許疲倦,還有些無聊的味道。
李家門口左右立了大石頭獅子,門簾十分氣派,紅漆柱,黃銅栓,畢竟以前也是朝廷重臣的府邸。不過,那也只是以前了。李云晟在門口停下來,看見不遠處一個人影走過來。
“爹?……”李云晟走過去,“您不是吧,怎么一個人?也沒帶幾名護院,黑燈瞎火的,您就不怕出意外嗎?”
李彥倒十分悠然,緩緩步到跟前,管家急忙上前叩門,仆人們打開大門來,紅漆黃銅的門出低沉厚重的聲音――門里面燈火通明,庭院開朗。
“我能出什么意外……”李彥隨口應(yīng)著,走進門里。
“這可難說咯?!崩钤脐尚πΩ锨叭ィ耙孤纷叨嗔?,遲早會碰見鬼的喲……”
“死小子,你咒我啊?!崩顝┢ばθ獠恍Φ牧R道。
“我可沒那個膽子,哈哈……”李云晟嬉笑道。
兩人走進大廳里,李彥習慣性的在供桌前點燃一柱香,插在亡妻的牌位前。李云晟隨后也仿效李彥。
見兒子在牌位前焚香,李彥不禁有些感慨――想不到轉(zhuǎn)眼間,云晟已經(jīng)長大**了……沐云泉下有知,一定也很欣慰吧……
“今天一天都去哪了?”李彥問他。
李云晟端正的插好香,轉(zhuǎn)過來看向李彥,又恢復(fù)起嬉笑面容,“我跟暮久去賭坊那邊轉(zhuǎn)了轉(zhuǎn)。”
“是嗎,我把賭坊交給你打點也有一段時間了,你有什么進展嗎?”李彥坐下來,準備檢查檢查兒子的作業(yè)。一旁的侍女立刻聰明的端了茶水進來。
李云晟看父親這般姿態(tài),知道自己逃不過去了。只得慢悠悠坐到一旁,細細想了想,回道:“到現(xiàn)在為止,我們收購了二十三個散戶賭坊,剩余的散戶,暮久已經(jīng)派人去協(xié)商了,有幾個好像在經(jīng)營地下賭坊,不過沒有證據(jù)……為了回收客源,我們這邊大大降低了賠率,同時改建賭坊,還有增加賭桌、轉(zhuǎn)盤、骰子……也統(tǒng)一了所有賭坊的籌碼,每月上繳百分之十的官稅,捐給書院百分之二十,目前還沒有盈利。”
“統(tǒng)一籌碼的事順利嗎?”李彥問。
“嗯,還算順利,目前為止沒有現(xiàn)假碼?!崩顝c點頭,“舊的房屋都拆卸完了,翻新工作也差不多了,下個月的盈利應(yīng)該會有所提升?!?br/>
“嗯,做得還不錯?!崩顝┢届o的端起茶杯,慢慢續(xù)了一小口。
李云晟暗叫不好,恐怕自己的回答沒有讓父親大人滿意。
“……呃,我會再想別的辦法提升賭坊的盈利……”
“云晟……”李彥突然無比滄桑的喚道。
“爹,你還別這么叫我……”李云晟覺得腦皮麻,每次李彥一這么叫他,人生哲理就會從李彥嘴中滔滔不絕的綿綿而來……令他無比痛苦……
“關(guān)于續(xù)弦……咳……你有什么想法沒?……”李彥試探著問他。
李云晟瞪大了雙眼?。?!無法相信的看著李彥――“……續(xù)…續(xù)弦??。。 ?br/>
看來真要續(xù)弦的話,兒子心里還是有些顧慮的……李彥見李云晟這般神情,便擺擺手,“算了,就當我沒問好了……”
“太好了?。。 崩钤脐傻穆曇艉鋈缓榱翢o比!
“你說什么?”
“我說太好了!爹!你終于想通了!??!你終于肯續(xù)弦了?。?!”李云晟恨不得熱淚盈眶,雙手抱住李彥的手,感動的說道,“爹,你快給孩兒生十個八個兄弟姐妹吧!孩兒寂寞啊……”
他兒子的這份豪情……究竟是遺傳誰的呢……
李彥眉頭挑動,聲音顫抖,“寂寞的話……你自己生去!給我生十個八個孫子!”
“爹?!爹你別走??!……爹你看上哪家姑娘了?爹你別走這么快?。〉?!……”
……
這個話題就這樣告一段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