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的期盼和等待，馬車終于停了下來。簫婉若焦急的下了車，站在門口興奮的大聲喊著：“舅媽！我回來啦！”

    白皙的手不停的拍打著大門，可是一直都沒有應答也無人來開門，這時她才發(fā)現(xiàn)門檻上已經堆積了厚厚的灰塵，一看就已經很久沒有打掃過了，周圍的不尋常頓時有一種不安涌上簫婉若的心頭。

    她用力的踹著門，可門卻紋絲不動，逼得她只好找來一個破凳子站在上面使勁的向上跳著，她要翻越這片墻。經過幾番的嘗試后，手指都已經被石子劃破滲出鮮紅的血絲，但她仍舊不放棄，終于成功的坐在墻頭上。可往院中一看，雜草遍地，桌椅瓷罐破碎的滿地都是，簫婉若呆住了，這到底是怎么了？

    簫婉若強迫自己冷靜，翻越了墻頭，將打開了大門便往屋內走去，尋遍了每個角落都沒有看見一個人影，只剩下冷冰冰的空氣和滿地雜亂無章的物件圍繞在她的身邊。

    “舅媽？舅媽你在哪呢？”簫婉若大聲的喊著，語氣中充滿了不安，手不自覺的緊抓著胸口，她的心好難受，整個人都被一股陰暗的氣息所包圍。

    簫婉若坐在地上不停的喊著，嗓子都已經喊啞了，這時門口傳來一個聲音：“婉若？你可終于回來了?！?br/>
    簫婉若欣喜的回頭望去發(fā)現(xiàn)并不是舅媽，小臉瞬間變的失望：“吉嬸我回來了，舅媽哪去了？你見到了嗎？”

    吉嬸抿抿嘴唇，眼神游離，過了會才走進來蹲在簫婉若的身邊，佛摸著她的后背輕聲道：“婉若啊，吉嬸告訴你但你別太難過?！?br/>
    簫婉若雙眼直直的盯著吉嬸，等待著她接下來要說的話，吉嬸長嘆一聲開口道：“在你走后沒幾天，那幾個人又上門來討債了，連著好幾天，也不見王成勇出現(xiàn)，逼得海棠實在是沒辦法了。那天又上門討債，對海棠拳打腳踢，海棠終于忍無可忍拿著剪刀就要和他們拼命，可一個婦道人家怎么能打的過三個壯漢啊！最后海棠被三個人亂棍打死了?！?br/>
    聽到這簫婉若腦袋嗡的一聲，就像被人在后面用錘頭狠砸過一樣，痛的要炸開，她的心似乎都要從胸口蹦出，如刀片凌遲般一片片的割著她的心頭肉。簫婉若緊咬著嘴唇，痛苦的抱著頭，指間纏繞著數(shù)縷青絲，她瘋狂的揪著，嘴角發(fā)出嗚嗚的低鳴，殷紅順著嘴角留下，她想喊，可是喊不出來。

    看到她的樣子，吉嬸心疼的將她攬入懷中，輕聲道：“婉若想哭就哭吧?！?br/>
    簫婉若被吉嬸的抱在懷中，身體不住的前后搖擺著，眼睛緊緊的盯著地面，白眼球遍布著紅血絲，可眼淚就是流不出來。

    “尸體呢？”簫婉若冷冷的發(fā)出三個字，那聲音猶如低鳴的老虎，讓人不寒而栗。

    “不知道，那三人見海棠死了后，裹著破草席就帶走了?！奔獘鹨姷胶嵧袢舸丝痰臉幼?，心不禁咯噔一下，這孩子的眼神變得陰森恐怖，連吉嬸看著都有些害怕。

    簫婉若站起身向門外走去，吉嬸的聲音從后面?zhèn)鱽恚骸耙话銢]人管的尸體都會仍在西山。”簫婉若并沒有回頭，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憤恨，悲痛，仇怨，難過，各種不和諧的情緒席卷而來，充斥著她身體的每個細胞，她的目光里已經看不到世間的顏色，只剩下深灰。

    順著林間小路，她失魂落魄的走著，漫無目的的尋找著，樹枝肆意的劃破她的衣服，侵蝕她的肌膚都渾然不知，林間的烏鴉在凄慘的叫著，猶如她此刻的心，比死了還難受。

    上天也許不忍見她這幅樣子，空氣中慢慢的漂浮著尸體腐爛的味道，她順著味道一直尋找，終于在幾棵樹的中間發(fā)現(xiàn)了那抹熟悉的衣裳。

    簫婉若慢慢的走過去，腳像是被纏上十斤的鐵塊一樣，每一步都邁的如此艱難。她走到尸體旁邊，蹲坐在地上整理著尸體的衣衫，將頭發(fā)臉上飄零的樹葉都撿了起來。她的淚腺似乎壞掉了，有那么多的情感需要發(fā)泄，可是一滴眼淚都不曾流出。

    她靜靜的守在尸體的旁邊，自己低聲呢喃著，直到空氣的溫度降了下來，視線有些暗淡，快要看不清錢海棠的臉，這才發(fā)覺太陽已經落山了，只留下余暉隱約照亮大地。

    簫婉若雙手挖著泥土，已然變得血紅，但她感覺不到一絲絲疼痛，就這樣一直重復著動作。泥土似乎貪戀著她手上滿是鮮血的味道，緊緊與之黏在一起。恍惚間她被一雙強而有力的手拽了去。簫婉若木訥的抬起頭望去，這個男人好眼熟，可是她不記得他是誰。

    “你是瘋了嗎？手不想要了嗎？”男人生氣的吼道。

    簫婉若像是沒聽見一樣，掙脫開他的手又坐在地上挖著泥土。

    “你夠了！要這樣到什么時候！”男人將她拽起，雙手捧著她的臉，逼她直視自己。可簫婉若的眼睛已沒有光彩，眼神渙散，輕輕的剝開他的手又坐在了地上。

    啪的一聲，清脆的聲音回響在寂靜的樹林中，簫婉若微微一愣，臉上火辣辣的疼使眼睛有了些神氣。簫婉若回過神來抬頭望去，看著這個男人嘴角慘淡一笑：“你怎么會在這？”

    男人看她終有了些反應才松了口氣。

    “哦，楊鴇是怕我跑了才讓你跟著我是吧？”簫婉若沒等男人開口回答，便自嘲的笑了起來，那笑聲透露著陰寒。

    “是的?！背t然回道，眼神閃爍。

    “放心，我往哪跑？家都沒有了，家人也不在了，只留我自己一人在這世上茍活，往哪跑？往陰曹地府跑嗎？”簫婉若站起身望著他的雙眸，狠狠道。

    “人死不能復生，節(jié)哀順變?！背t然看她的樣子，心不自覺的絞痛著，自己想要為她做些什么，可卻無能為力。

    “哈哈。”簫婉若大笑著：“看我此刻的樣子很好笑是嗎？”

    楚瀟然皺著眉頭道：“我沒有這個意思?！?br/>
    “滾?！崩淅涞恼f出這個字，便沒有再理他。楚瀟然也沒有離開，就站在旁邊看著她，想要上去幫忙想卻被簫婉若一手拍下，冷冷道：“別臟了尸體。”

    處理完錢海棠的后事，簫婉若便下了山，行走在街道上尋找了幾個正在數(shù)錢的男人跟在他們身后，因為她知道這些人會帶她去她想要的地方。

    果不其然，不久在盡頭處看到了一個布幅，上面寫著四個大字，簫婉若站在門外看著進進出出的人們，有的樂呵，有的哭喪著臉，還有的被人連踢帶踹的趕出門外。簫婉若冷冷的看著這些人，恨得牙根癢癢，不，不怪他們，要怪就怪這些開賭場的人！

    滿心的怒火幾乎要將她點燃，胸口碰發(fā)出那強烈的刺痛，刺激著她每根神經，染滿血色的手放在頭上慢慢的抽出那根銀色的發(fā)簪緊緊的握在手里。

    “你要干什么？”楚瀟然見她的樣子，再不能視若無睹，上前阻止道。

    “不該你的事?！焙嵧袢艉莺莸乃﹂_楚瀟然的手，徑直走去。

    “以你現(xiàn)在的樣子，還沒等你出手就被人打死了！”盡管簫婉若怎么掙扎，楚瀟然的手都沒有放開她的意思。

    “死了就死了！我什么都沒有了還怕什么！”簫婉若大吼道，惹來周圍一片目光，楚瀟然不想把事鬧大，連拖帶拽的拉著簫婉若進了一個巷子。

    楚瀟然生氣道：“你現(xiàn)在是逞匹夫之勇！”

    “我就是匹夫怎么了！用的著你管嗎？！你以為你是誰啊!”簫婉若怒吼道。

    “你冷靜點！你現(xiàn)在這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冷靜？你讓我怎么冷靜？?。磕阕屛以趺蠢潇o！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簫婉若用力的喊著來發(fā)泄自己的情緒，兩個人就這樣糾纏在一起。

    “明海賭莊又不只這一家！你知道那個海爺什么時候會出現(xiàn)在這里？”

    “不去怎么知道！你放開我！放開我！”楚瀟然知道簫婉若已經被仇恨吞噬失去了理智，不管她如何捶打自己，他都不會放開手。

    “怎么，你死了就能報仇了？他們就能記得自己所犯的罪孽了？你這樣出去有什么用？一點價值都沒有！只是送一條命而已！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楚瀟然這番話讓簫婉若不再掙扎了，她慢慢冷靜下來，是啊，自己現(xiàn)在這樣出去就能報仇了？自己還沒等靠近就被人打死了吧，逞一時沖動又有什么用？自己的命是不值錢，但她還有必須要做的事，好多人都在等她洗雪冤屈，如果她死了，誰又會替她們去報仇？不，她要冷靜，不能沖動。

    見簫婉若不在掙扎，楚瀟然的手才慢慢放下來。云彩隨著夜風游動，月亮也慢慢浮現(xiàn)，冰冷的月光照亮了大地，也照亮了彼此的面容。

    楚瀟然瞳孔一縮，眉頭微皺，臉上寫著說不出的情緒，一抹復雜更是涌上心頭。

    過了許久簫婉若冷靜下來，理順好自己的思緒，明白自己的存在后緩緩開口道：“你說得對，我不能沖動，我一定要讓我廉價的生命更有價值。”

    楚瀟然盯著她的胸口疑惑道：“你那胸前的玉佩？”

    簫婉若低頭一看，可能因為掙扎玉佩從領口里跑了出來，她連忙把它放回了胸口開口道：“一個故人送的。”說罷轉身就離開了巷子，簫婉若并沒有看到，當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楚瀟然眼中的那一抹復雜。

    她茫然的走在大街上，現(xiàn)在的她真的是無牽無掛了，即便還有家但對她而言不再有意義，此刻她真的不知道這個世界是否真的有能讓她避風的港灣。

    簫婉若仰望著蒼天哭喊道：“我到底是有什么罪孽，老天爺你為何如此待我！”

    那一夜最疼愛她的家人一夜間遭人屠殺，本以為想去離家遠的地方重新過生活，可是最疼愛她的奶娘又去世了，現(xiàn)在就連一個沒有血緣關系但把她當親人的舅媽也去世了，短短的幾年，變故如此之多，怎么能讓她接受！

    楚瀟然默默的跟在她身后，其實簫婉若一直都知道，她現(xiàn)在是陽春院的人，陽春院派人來監(jiān)視她，她也不能阻止。隨便他們吧，反正自己現(xiàn)在除了陽春院已無其他棲身之處。

    簫婉若不知不覺走到了家門口，她轉過身開口道“我今天在這住，明天我和你回去，我不會跑的，你自己找地方住吧?！闭f罷關上了大門。

    楚瀟然找了些草垛鋪在門口，其實他完全可以不用跟著回來的，但他不知道為何就是放心不下她，所以才和楊鴇找個借口送她回來。

    自從遇到簫婉若，他似乎發(fā)覺自己有些變了，說不清是什么原因，是她不服輸?shù)木髲?？還是她的神秘？還是自己的心里對她總之楚瀟然對這種感情真的說不清道不明。

    簫婉若躺在劉媽的床上，身體緊緊的蜷縮著，空氣中似乎還留有她所熟悉的味道，可是現(xiàn)在卻只剩下她一人。她摸出胸口的那半塊玉佩，在月光的照耀下晶瑩剔透，多少個無眠的黑夜都是它陪在自己的身邊，默默的給自己鼓勵。可是這一次她真的快要承受不住了。

    夜風吹過，帶來了清脆的笛聲，宛轉悠揚，如故人的離別，分外憂傷。簫婉若緩步走到窗前，站在月下靜靜聆聽，音韻抑揚頓挫，傷中帶柔，柔中帶鋼，曲中蘊含著神秘的力量，似乎在告訴她要堅強。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地面，整個屋子都變得暖暖的，簫婉若仔細的看著這里的一切，這是她最后一次來這個家，以后這個家將與她再無瓜葛。

    道過離別，來生再見。

    簫婉若打開大門，發(fā)現(xiàn)楚瀟然在草垛上坐著，看樣子，他守在這里一晚上。簫婉若不禁嘲諷道：“您真是敬業(yè)啊，楊鴇一個月給你多少銀兩啊，這樣盡職盡責?！?br/>
    “都收拾完了？”楚瀟然沒有回答，一夜間她憔悴了很多，昨夜因為擔心她想不開，自己才守在這里一夜，十八年間他何時為一個女孩如此上心。

    簫婉若并沒有理他，關上大門，最后望了一眼才轉身離開。

    站在陽春院的門口，她遲遲沒有進去，不斷的深呼吸，她要收起所有的情緒，整理好自己的一切，懦弱是不能讓任何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