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并不大，第一進后延伸搭了穿堂，從霍姑姑的小房間到內(nèi)院的如意門，不過呂毅十幾步的進深。

    所以，她穿過如意門，一眼就看到了所有人。

    霍姑姑、住在寶應(yīng)繡坊的三位婆子以及呂毅，都東倒西歪的在地上，雖然人都是醒著的，但是眼神和狀態(tài)明顯不對，她快步走上前，喊道：“到底怎么回事，受傷沒有。”

    “被人下藥了?！倍握饚椭軏挂黄饘⒗K子解開，指了指旁邊，“我來的時候，他們都被綁在柱子上的，四周架著柴火和桐油，看樣子是準(zhǔn)備將你們二人捉住后，一起綁著燒死！”

    蘇婉如這才發(fā)現(xiàn)在不遠(yuǎn)處多了個柱子，柱子的四周架著柴火，柴火發(fā)出刺鼻的桐油味。

    “應(yīng)該是燒死所有人，再嫁禍我和呂毅?！彼X得秦大生一定是想到了替罪羊，而最好的人選就是來路不明的她以及呂毅。

    段震氣憤的想說什么，到底忍了。

    “不過，這是中毒了嗎。你可知道中的什么毒？”蘇婉如去掐霍姑姑的人中，霍姑姑能含糊的說話和喊叫，但是手腳不能動，眼睛也沒有焦點，段震聞了聞氣味，道：“是普通的迷藥，青樓里常用的，人聞了以后什么都知道，可就是沒有力氣?！?br/>
    “不用解藥，稍后一人喝一杯鹽水就好了。”段震說著，將大家的繩子解開。

    蘇婉如松了口氣，道：“看來，秦大生是舍不得燒掉這個宅子，所以特意在院子里架的火堆?！彼@么忙活，不就是為了宅子和寶應(yīng)繡坊，如果燒了他就白忙活了。

    她話落，霍姑姑瞪大了眼睛，眼淚簌簌的落了下來，周嫻抱著她哭著道：“沒事的，姑姑，別怕！”

    “我去沖鹽水?！碧K婉如說著跑去廚房沖了一壺鹽水來，“將姑姑扶起來?！?br/>
    周嫻扶著霍姑姑坐起來，蘇婉如給她灌了一杯鹽水，又轉(zhuǎn)過來給呂毅幾個人都灌了水，再回身霍姑姑已經(jīng)抓住了她的衣袖，一字一句問道：“你說是大生？”

    “嗯。”蘇婉如理解霍姑姑的心情，可是這事瞞不住，而且秦大生不能再留，“就在剛才，他拿著菜刀翻進我們的院子，準(zhǔn)備殺了我和周姐姐?！?br/>
    “畜生，畜生！”霍姑姑驚呼一聲，閉上了眼睛，死死抓著蘇婉如的手，“這一次，斷不能再輕饒他?！?br/>
    蘇婉如點頭，和段震道：“先帶姑姑去房里吧，外面太冷了?！?br/>
    “好?！倍握饝?yīng)是，抱著霍姑姑回了房里，蘇婉如轉(zhuǎn)頭問呂毅和三個婆子，“感覺怎么樣?！?br/>
    呂毅回道：“我睡著了……”他垂著眼眸，露出愧疚的樣子，蘇婉如頷首，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此事不怪你，誰也想不到他會這么狠?！?br/>
    一行人進了房里，周嫻提了爐子進來，房間里暖和起來。

    “阿彩，還有阿彩！”霍姑姑想到了霍彩，和呂毅道：“快去后院幫我看看她。秦大生這個畜生肯定不會放過阿彩的?！?br/>
    呂毅看著霍姑姑，眉頭簇了簇，隨即點頭，道：“好！”他身體好，恢復(fù)后就一點事沒有了。

    “呂大?！碧K婉如喊住呂毅，“你小心點?！?br/>
    呂毅頷首大步進了內(nèi)院，過了一會兒就回來了，霍姑姑急著道：“怎么樣？阿彩沒事吧?！?br/>
    “她被綁在房里了，也中了毒?！眳我愕溃骸拔医o她喂了鹽水，她應(yīng)該沒事了?！?br/>
    霍姑姑長長的松了口氣，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秦大生在我的院子里?！碧K婉如道：“也應(yīng)該醒了，您看，是直接報官，還是先將人帶到這里來？”

    霍姑姑垂著眼簾，捧著茶盅的手在急速的抖著，過了好一會兒，道：“先將人帶到這里來吧。”

    “好?！碧K婉如看著段震，“你和我來?！?br/>
    段震和她一起出來，蘇婉如邊走邊道：“一會兒就說你是我同鄉(xiāng)，受我兄長所托來給我送信，別的事一概不提?！?br/>
    “公主?！倍握饐柕溃骸昂顮斔€在院子里？”

    蘇婉如頭疼，點了點頭，道：“先不管他，他不會亂來的?！庇值溃骸澳悴灰退麑ι?，吃虧的都是我們?！?br/>
    段震年紀(jì)和體力都不如沈湛，拳腳上也差了一截，動手占不到便宜！

    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想去管沈湛到底知道多少了，只要他裝作不知道，她也不想去探究其中原因。

    “是?！倍握瘘c頭，心里隱隱猜到蘇婉如和沈湛之間的事，快到院子時他忍不住，還是勸道：“公主，國仇家恨，你……和鎮(zhèn)南侯注定不是同路人?！?br/>
    “我知道?！碧K婉如垂了眼眸，“眼下最重要的是救我二哥，別的事我都不會去考慮。”

    段震松了口氣，又覺得心疼，想了想大步進了院子，也不去看關(guān)著門的三間房，停在秦大生面前。

    “你這個賤人，居然在院子里養(yǎng)男人！”秦大生已經(jīng)醒了，但因為失血太多，人已經(jīng)很虛弱，看到蘇婉如帶了個男人來，頓時攢足了力氣破口大罵，“你不得好死，就該被浸豬籠，蕩婦?！?br/>
    段震上去就是一腳，盯著秦大生道：“嘴巴給我放干凈點，否則我讓你沒有舌頭說話?！?br/>
    秦大生就惡狠狠的瞪著蘇婉如，他并未分清昨晚打他的，和現(xiàn)在站在這里的是不是一個人，因為昨晚沈湛來出手太快，他連人都沒看清，就被對方踩在腳底上，隨即砍斷了手腕，就暈死過去。

    “帶他去前面?！碧K婉如掃了一眼關(guān)著的房門，跟著拖著秦大生的段震重新出了院子。

    一進門，秦大生就喊道：“姐姐，救命啊姐姐。這群強盜砍斷了我的手！”又道：“還有，幫我請大夫?！?br/>
    他的手齊腕斷了被蘇婉如用舊布捆扎了血管，乍眼一看非常的駭人，霍姑姑臉色先是一變，隨即沉著下來，冷聲道：“你說誰是強盜，我看你才是真的強盜！”

    “姐姐，你什么意思?！鼻卮笊鷱囊婚_始就想好了將所有的事，推到蘇婉如和呂毅身上。只有他們是后來的。

    只要找不到人，又死無對證，沒有人會知道人是他殺的。

    所以，他就是要咬死了不松口，“姐姐，你不要被人騙了，這些人都是同伙，你快報官，讓官府將他們抓起來?！?br/>
    “是要報官?！被艄霉每吭谝巫由?，聲音沙啞，“不過不是抓他們，而是將你這頭畜生抓起來！”

    秦大生掙扎著，在地上翻滾著，“將我松開，你們聽到?jīng)]有，將我松開！”

    沒有人理她，蘇婉如和大家打了眼色，各自都找椅子坐下來，一夜沒睡，她這會兒也昏昏沉沉的。

    “大生?！被艄霉煤苁?，“我只想問你，這么多年我哪里對不起你，你為什么要這樣做?！?br/>
    秦大生嘶吼著，此刻手腕疼的他痛不欲生，可是他只能忍著，不把事情全部倒在對方身上去，他就不單只是手疼這么簡單了。

    “姐姐，你被人蒙蔽了。您想想，這么多年，我雖然渾可從來沒有害過你的性命。你現(xiàn)在一心認(rèn)定事情是我的做，那是因為他們告訴你的，我現(xiàn)在明明白白告訴你，我沒有。是他們做的，他們要謀財害命，他們?nèi)齻€人里應(yīng)外合，姐姐，你要看清楚啊?！?br/>
    霍姑姑氣極反笑，“我一無所有，你來告訴我，他們圖我什么。難道和你一樣，圖我這小小的宅子嗎。”

    “我不知道。你可審問他們啊?！鼻卮笊f著，對三個婆子道：“你們都是蠢貨嗎，幫著外人來害我，還不快點幫我解開繩子，然后去報官?！?br/>
    三個婆子站在角落里沒有動。

    “你狡辯?！敝軏箽獾淖旖前l(fā)抖，想到秦大生拿著菜刀站在院子里的樣子，就心有余悸，“根本就是你想殺我們，你居然有臉說蘇瑾和呂大，現(xiàn)在還想來騙姑姑，你到底是不是人?！?br/>
    “小賤人！”秦大生道：“你也不是好東西。和他們是一伙的，說，你們什么目的?！?br/>
    周嫻氣的直抖，正想說話，被蘇婉如拉了拉，她轉(zhuǎn)頭看著蘇婉如，就聽她道：“養(yǎng)養(yǎng)精神，等一會兒還有的鬧騰?！?br/>
    “沒見過這么不要臉的?！敝軏箽獾恼f不出來話。

    霍姑姑嘆了口氣，和呂大道：“快卯時了，你去衙門請官差來吧?！?br/>
    “是?！眳未髴?yīng)是起身，剛走到門口，就看到霍彩沖了進來，喊著道：“姐姐，姐姐你沒事吧?！?br/>
    霍姑姑一愣，看著霍彩，目光動了動，上下打量著她，哽咽的道：“阿彩，你……怎么樣。”

    “我沒事，姐姐?！被舨收f著，仿佛剛發(fā)現(xiàn)秦大生一樣，喊道：“大生……大生你怎么了?！币幌伦泳蛽湓诹饲卮笊砩稀?br/>
    秦大生嚎啕大哭，指著要出門的呂毅，“攔住他！”又道：“話不說清楚，今天誰都不準(zhǔn)去官府?！?br/>
    “你給我站住?！被舨氏胍膊幌?，就上去攔住了呂毅，“大生說了，不準(zhǔn)去衙門，你給我進來。”

    呂毅不明所以的看著霍姑姑。

    “阿彩！”霍姑姑道：“你再護著他，就是助紂為孽，就是害了我們大家！”

    霍彩搖著頭，“姐姐，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但是我知道大生雖不是好人，但絕非是沒有良心的，這么多年他一直覺得虧欠我們，所以想要自己做買賣，想要照顧你。他不可能為非作歹，姐姐，你要相信他！”

    霍姑姑勸道：“阿彩，我信了他這么多年，我累了?！?br/>
    “姐姐?！被舨噬先?，將秦大生的繩子解開，看到了他的手腕，驚駭?shù)溃骸澳愕氖衷趺戳恕l，是誰做的?！?br/>
    “是他！”秦大生指著段震，又指著蘇婉如，“是這個小賤人。他還在自己房里養(yǎng)男人，一定不能放過她?！?br/>
    蘇婉如正在想要不要提前過去，畢竟沈湛還在房里等她，可想了想又忍下來，又不是她讓他等的。

    他想等就等，不想等就走唄。

    “你好惡毒?！被舨士粗K婉如，又指著段震，“他什么人，繡坊里怎么無緣無故多了個外男，你和他串通的是不是，我們要報官，你們等著，你們會不得好死?！?br/>
    蘇婉如揉著額頭不想辯解，這里沒有人信他們。

    “夠了！”霍姑姑道：“是非黑白我有眼睛看?！?br/>
    霍彩搖著頭，抱著秦大生，“姐姐，你怎么糊涂了，大生是你的弟弟，是你的妹夫啊。你不想相信他，居然相信別人。我問你，今晚的事你親眼看見是大生做的嗎，所有的一切都是別人告訴你的，你為什么就不相信大生說的呢?！?br/>
    霍姑姑瞇了瞇眼睛，眼底流露出失望來。

    “您看看，這些人沒有一個好人?！被舨手钢腥耍吧邔僖桓C，就是為了騙你?！?br/>
    霍姑姑捂著臉，蘇婉如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能夠想象，她此刻的臉上一定布滿了傷心和絕望……一個是收養(yǎng)的弟弟，一個是自己的親妹妹，居然合伙想要她的命。

    “呂大?！碧K婉如敲了敲桌子，“時間不早了，去將角門開了吧，想必館里的各位姐姐都要來上工了?！?br/>
    呂毅一聽點了頭，大步走了出去。

    “我明白了，蘇瑾。你到寶應(yīng)秀坊來，就是沖著我姐姐的繡坊吧。你是不是錦繡坊派來的，是不是想要將我們繡坊徹底擠垮?！被舨手钢K婉如，他懷里的秦大生已經(jīng)將近虛脫了。

    “噓！”蘇婉如朝霍彩擠了擠眼睛，似笑非笑道：“小霍姑姑留點力氣，一會兒你還有件事需要出更大的力氣?！?br/>
    霍彩臉色一變，道：“你什么意思?！?br/>
    “有的事霍姑姑不說也不不愿意相信，是覺得你們姐妹幾十年，就算你狼心狗肺，可她也不能不管不顧著血脈。不過我是管不了這些的?！碧K婉如起身走過來，用下頜點了點秦大生的手，“他的手是我叔叔砍斷的，這事兒我認(rèn)了。小霍姑姑，你敢不敢認(rèn)你和秦大生串通的事呢?！?br/>
    “你放屁。大生什么都沒有做，我和他串通什么?！被舨柿R道。

    蘇婉如笑道：“你今晚中毒躺在床上人事不知，若非呂大過去，你這會兒應(yīng)該還沒有力氣吧。我且問你，這前院的事，誰告訴你的，你又是怎么知道的?！?br/>
    “這不是明白著的嗎，用得著有人告訴我嗎?！被舨誓樕兞俗?，蘇婉如搖了搖頭，“今天晚上的事可復(fù)雜了。秦大生給大家下了藥，還拿著菜刀要殺了我和周嫻……這前前后后的事，我都沒有弄清楚，你怎么就一清二楚了?！?br/>
    霍彩目光動了動。

    “別急?！碧K婉如拍了拍霍彩的肩膀，“還有人和你一樣，揣著明白裝糊涂呢?！?br/>
    霍彩愣了一下，就聽到外面有跑動的腳步聲，隨即門簾子一掀，祝娟出現(xiàn)在門口，喊道：“這……怎么了?！?br/>
    她臉色唰的一下白了，面如土色的站在門口。

    “祝姐姐?！碧K婉如道：“秦大生要殺了我們所有人，幸好你昨晚沒歇在這里，否則你也難幸免了?！?br/>
    祝娟面色變了變，看到了秦大生斷掉的手，她死死扣住門穩(wěn)住情緒，從齒縫里蹦出幾個字，“不、不會吧?！?br/>
    “現(xiàn)在我們要將他送官?！碧K婉如壓住霍彩的話頭，提高了聲音，道：“你要不要進來和他說幾句話，畢竟等他進去了，你們就再難見面了?！?br/>
    祝娟腿一軟跌坐在地上，喊道：“怎么會這樣！”說著，沖過去一把扯開了霍彩，抱著秦大生，不管不顧的道：“大生，你說話啊，你不能進去，要你沒了我們娘兒倆怎么過！”

    她的話一出，除了兩位霍姑姑，大家都沒有驚訝。

    “你說什么?！被舨始饨幸宦?，指著祝娟，“你、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祝娟猛然抬頭，沖著霍彩怒罵道：“我說什么，我說一百遍，一千遍，大生是我的，他喜歡我。要不是你橫插一腳，我們早就在一起了，他也不可能娶你?！?br/>
    霍彩瞪大了眼睛，仿佛在理解祝娟話里的意思，好一會兒，她問道：“你……你說你們早就在一起了？從什么時候？”

    “我再告訴你一次，如果不是你們姐妹橫插一腳，我和大生早就成親了?！弊＞昀湫χ澳阋詾檫@個破地方我是多留戀，要不是因為大生，我早就走了?！?br/>
    霍彩沒有說話，起身走過來，照著祝娟的臉就是一巴掌，“賤人！你當(dāng)著我的面，居然有臉說這樣的話，大生是你的。大生他要不是受我和姐姐的收留，他早就餓死在街頭了，是你的，你們?nèi)リ幉艿馗捎H去吧?！?br/>
    “你打我？”祝娟丟開秦大生，就站了起來，一把薅住了霍彩的頭發(fā)，怒道：“你以為你是好東西。你姐姐含辛茹苦的將你養(yǎng)大，什么好的都給你，你不但不感謝，還背地里想要她的財產(chǎn)甚至害她的性命。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你這么狼心狗肺的東西?！?br/>
    “我是賤人，對！我就是賤人。我當(dāng)年就不該進寶應(yīng)繡坊，就不該跟這個男人。當(dāng)年你搶他走的時候，我就應(yīng)該站出來扯住你的頭發(fā)，扇你幾巴掌?！?br/>
    “你放手，放手?！被舨室踩ププ＞甑念^發(fā)，撓她的臉，“姐姐，快，幫我將賤人摁住?！?br/>
    霍姑姑靠在椅子上，眼睛始終未曾睜開，許多事她其實早就隱隱知道，只是不愿意相信，甚至，她認(rèn)為自己對妹妹還有用，兩個孩子即便因為銀子對她這個姨母敬重，她也是高興的。

    可盡管如此，她依舊不敢去想，她嫡親的妹妹，親手養(yǎng)大的妹妹，會變成一頭餓狼，指使著別人來害她的性命。

    “阿彩！”霍姑姑聲音沙啞，有氣無力的問道：“姐姐只問你一句，這么多年，我哪里做的不對？”

    祝娟一把將霍彩推開，霍彩蹬蹬跌在地上，頭發(fā)硬生生被祝娟薅掉了一大塊，她抬頭看著霍姑姑，怒道：“這都什么時候了，你還追究這個事。你快點讓人將這個賤人抓住，我今天一定要她死?！?br/>
    霍姑姑重復(fù)道：“我哪里做的不對！”

    “對，對，對。你哪里都對，行了吧。你是觀音菩薩轉(zhuǎn)世，所有認(rèn)識你的人都在夸你善良能干。而我呢，我就是你養(yǎng)的一條狗，是你標(biāo)榜自身的一炷香火。你口口聲聲說為我好，你為我好你怎么將所有的銀子都存著，你為我好，我想買宅子你怎么不拿銀子出來。你一個人，死了一堆白骨，你留著銀子給誰！”

    霍姑姑忽然不知道說什么，臉上只有苦澀的笑，似乎只有這樣，才能面對過去自己的愚蠢。

    “你看看，你看看你收養(yǎng)的人。你當(dāng)初要不收養(yǎng)他，我會有今天嗎?！被舨市娜缢阑?，她以為她將秦大生抓在手里了，可是祝娟的話卻給了她當(dāng)頭棒喝，原來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秦大生和另外一個女人茍合了十幾年。

    這口氣，她怎么能忍。

    “當(dāng)初是你要嫁給秦大生的?！敝軏孤牪幌氯?，她就算后來的，她也聽說過，“你怎么能怪姑姑?！?br/>
    “是。是我要嫁的?？墒撬俏医憬?，她為什么不攔著我?！被舨逝溃骸八灰獢r一攔，我怎么會有今天，我怎么會遇到這樣的畜生?！?br/>
    “秦大生！”霍彩說著來了氣，撲到秦大生身上，拼了命的打他，“你這個畜生，你給我起來，你把話說清楚?！?br/>
    秦大生虛弱的醒過來，強撐著看看霍彩，又看看祝娟。

    “你給我讓開?！弊＞曜o著秦大生，抱著他，“把你的私章給我，你給我們娘倆不是存了銀子的嗎?？?，給我，給我??！”

    秦大生眼睛瞇了瞇，一把扣住了祝娟的手，沒有說話。

    “秦大生！”祝娟搖著他，“你說話啊，私章呢，私章呢?！?br/>
    “他存銀子，他連吃喝的銀子都是我的給的，哈哈！”霍彩在啪啪連著打了秦大生幾個耳光，嚇罵道：“你去死，你給我立刻去死！”

    祝娟癱坐在地上。

    秦大生呵呵的笑，用盡揪住霍彩的頭發(fā)，“我死，也要拉著你這賤人墊背?！闭f完人又暈了過去，手卻還摳著霍彩的頭發(fā)。

    霍彩嚎啕大哭。

    “呂大?！被艄霉脭[了擺手，“去報官吧，讓他們?nèi)ジ俑娜苏f去?！?br/>
    蘇婉如上前握住霍姑姑的手，正要說話，門外秦志均和秦寶兒跑著喊著進來，霍姑姑驚了一跳，道：“快……快將兩個攔住，不要讓他們看到他們娘老子的齷蹉樣?！?br/>
    呂毅聽著，就朝門口一站，攔住了門外的兩個孩子。

    “你走開，我要進去?！鼻刂揪溃骸澳阋粋€下人，憑什么攔住我們。你再敢放肆，就立刻滾出這里?！?br/>
    霍姑姑呵斥道：“志均，你回書院去，沒有姨母的話不準(zhǔn)回家?！?br/>
    “姨母！”秦志均道：“我爹娘呢，我要見他們。”

    霍彩大哭著，喊道：“志均，你爹就是個畜生，這么多年，他背著我們養(yǎng)了外室，就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他還想殺了我！”

    “娘！”秦志均急的去推呂毅，秦寶兒也在外面哭，呂毅站的跟座山一樣，怎么也推不動，霍姑姑指著霍彩，“你……你這個蠢貨！”

    這種事，怎么能和孩子說。

    難怪兩個孩子被她養(yǎng)成了這樣，霍姑姑無言以對，蘇婉如咳嗽了一聲，和呂毅道：“讓他們進來吧?！?br/>
    呂毅讓開，秦志均和秦寶兒撲了進來。

    “姑姑！”蘇婉如道：“將秦大生送去衙門吧，至于小霍姑姑……我看你還是讓你帶著兩個孩子離開比較好。自此以后老死不往來，也算全了你們姐妹一場，對得起你們父母的在天之靈了?！?br/>
    “蘇瑾！”霍姑姑確實下不了這個狠心，畢竟是自己的親妹妹，“好，就聽你的?！?br/>
    蘇婉如頷首，和呂毅道：“將人送衙門去，告秦大生的狀紙你當(dāng)堂寫了呈交上去?！鼻卮笊@樣也活不了多久，想咬霍彩，他也沒這個力氣。

    “是！”呂毅上前，一把將秦大生拖起來，就朝外面走，霍彩抱著兩個孩子心灰意冷，根本不想管秦大生的死活，反倒是祝娟跟著追上去，喊著道：“大生，大生你醒醒?！?br/>
    “你走吧。”霍姑姑道：“這兒多年，若你有點成算，手里至少也有萬兒八千的存銀，這些錢夠你們娘兒三過十幾年了，至于以后怎么樣，你自己好自為之吧。”

    霍姑姑說著撇過頭不再說話。

    “讓我走！”霍彩忽然停下來不哭了，看著霍姑姑，“你憑什么讓我走，這房子，這里所有的一切也有我的一份，我不會走。”

    霍姑姑指著霍彩，說不出來話。

    “小霍姑姑。”蘇婉如看著她，“這房間市價賣出去，頂多三千兩吧，你可知道霍姑姑和我借了多少銀子，要是算這筆賬，怕是你要幫霍姑姑還錢了?！?br/>
    “這借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就是去打官司，我有霍姑姑壓了手印的欠條，官府也是要判著還的?！碧K婉如又道：“現(xiàn)在姑姑看在兩個孩子的份上，不追究你合謀害命的事，你還有臉在這里要房子。我要是你，就立刻回去收拾包袱逃命！”

    “娘。”秦志均拉著霍彩，“走！快走。”他很清楚，蘇婉如說的不管真假，現(xiàn)在他們不占理。

    說著，將霍彩往外拖，霍彩回頭看著霍姑姑，道：“好！從今天開始我們姐妹情，恩斷義絕！”說著就出了門。

    蘇婉如和幾個婆子打了眼色，讓她們?nèi)ジ?br/>
    “你怎么讓她走了?！敝軏钩读顺短K婉如的衣袖，“她是最壞的人?！?br/>
    蘇婉如搖頭，低聲道：“你讓他們夫妻一起去死，剩下兩個你幫著養(yǎng)？”那兩個孩子被養(yǎng)歪了，霍彩真正的苦頭還在后頭。

    周嫻一愣，點了點頭，道：“你說的對。那兩個孩子和他爹娘一樣，要是留下來，以后還是要害姑姑?！彼f著，蹲在霍姑姑身邊，哽咽的道：“姑姑別傷心，您還有我們呢。如果真有那么一日，我給您披麻戴孝摔喪捧靈。”

    “好孩子。”霍姑姑摸了摸周嫻的頭，道：“姑姑的心早就傷透，現(xiàn)在一點都不傷心?！?br/>
    周嫻點頭，“好！”

    “您去休息一會兒，我估計中午時衙門會來人核實，到時候又要耽誤工夫?！碧K婉如低聲道：“還好損失并不大，您也想開點。”

    霍姑姑點了點頭，和她道：“幸虧有你在?！庇窒氲蕉握穑憧聪蛩麊柕溃骸啊@位是……”

    “是我同鄉(xiāng)的叔叔，受我兄長所托給我?guī)艁??！碧K婉如回道：“我兄長本來早就要到了，現(xiàn)在路上出了點意外耽誤了功夫，所以讓段叔叔來和我說一聲?！?br/>
    “原來如此?！被艄霉靡膊粏枮槭裁磿胍箒硭托?，蘇婉如的身份她其實也覺得有疑問，可是卻知道，蘇婉如是真心想留在寶應(yīng)繡坊，也對她沒有任何惡意，她便不會問。

    每個人都有秘密和不可對人言的事，沒有必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段叔叔你回去吧。”蘇婉如道：“耽誤了你一個晚上時間，剩下的事情我會去處理，你不用擔(dān)心。”

    段震頷首，和眾人抱拳告辭，蘇婉如回頭和周嫻吩咐道：“你照顧姑姑，我送完段叔叔回院子里看看，秦大生的一截手臂還在院子里?！?br/>
    “好！”周嫻點著頭，現(xiàn)在蘇婉如說什么她都沒有任何異議，“你去吧，姑姑這里有我呢。要是累了就去歇一歇?！?br/>
    蘇婉如和她笑笑，“姐姐們都在外頭，你和她們說一下情況，讓大家定一定心。”她說著，就和段震一起出了門。

    “公主，侯爺那邊……”段震面露擔(dān)憂，蘇婉如噓了一聲，道：“不用擔(dān)心，我在應(yīng)天時已經(jīng)和他來往很久了，雖不是朋友，但也不是敵人。”

    “放心吧。我心里有數(shù)，知道該怎么應(yīng)付。”蘇婉如推著段震，“走吧，一會兒要是衙門的人來了，就說不清楚了?！?br/>
    段震點頭，大步而去。

    蘇婉如深吸了口氣，轉(zhuǎn)身回了自己的院子，秦大生的手還在地上，她咳嗽了一聲去敲門，“喂！”

    她喊了一聲，里面沒人應(yīng)，不禁愣了一下，又喊道：“沈湛?！蓖崎_了門。

    房間里有股霉味，四周空空的沒有人。

    “走了？”她頓時松了口氣，實在是累的很，不想再和他吵架了，“走了也好。”

    她話落，忽然身后有人出聲道：“你當(dāng)爺和你一樣不守信用?！?br/>
    “你嚇我一跳?！碧K婉如捂著胸口轉(zhuǎn)身過來，就看到他手里提著個食盒，像是剛從外面回來，“你干什么去了?！?br/>
    沈湛亮了亮手里的食盒，道：“餓了，買了點吃的回來?！闭f著，指了指房里，“去吃飯?！?br/>
    說著，熟門熟路的率先進了房間，蘇婉如不得不跟著他進去，開了后面的窗戶，房間里幾把椅子是干凈的，她又找了塊布將桌子擦干凈，和沈湛對面而坐。

    “你都沒事做嗎?！碧K婉如看著他將三碗菜四個饅頭端出來，一雙筷子往桌子上一擺，一個人慢悠悠的吃著，不由氣怒，可又不好說他什么，道：“你有什么話說的沒有，沒有吃完就趕緊走?！?br/>
    沈湛白了她一眼，挑眉道：“這話應(yīng)該是爺問你，你就沒有要解釋的?！?br/>
    “沒有！”蘇婉如瞪他，“我和你沒什么可說的?！?br/>
    沈湛這一回出奇的平靜，朝著她擺了擺手，“等爺吃飽了再和你理論！”隨著，埋頭吃飯，真就不理她了。

    蘇婉如白了他一眼，盯著他手里的饅頭，終于忍不住，問道：“你以前吃過我做的饅頭？”

    “吃過，爺早和你說了?！鄙蛘科菜谎郏f了一半，“你坐馬車上發(fā)饅頭，爺吃了兩個，就惦記你了。怎么，不和爺裝傻了？”避開她的身份沒說。

    果然是這樣。

    蘇婉如敲著桌子，冷笑了一下，“那很抱歉，你認(rèn)錯人了！我沒有賑災(zāi)，更沒有送過饅頭?！彼f著站起來，居高臨下的看著沈湛，“我……不是你惦記的那個人，記住沒有。”

    話落，推開椅子，心里不忿走過去，照著沈湛的腿就踢了一腳，又指著他的鼻子，“以后不準(zhǔn)再來找我，否則我對你不客氣！”

    說著，就氣沖沖的要走。

    沈湛第一次目瞪口呆，生氣不該是他嗎。怎么就顛倒過來，變成她了。

    什么叫他惦記的人不是她……他自己媳婦兒還能認(rèn)錯嗎，就是這張臉，連性子都一模一樣。

    蘇婉如剛要開門，忽然衣領(lǐng)子被人一提，腳就離了地，沈湛提溜著她反手一抱，啪的一聲打在她屁股上，喝道：“你回回都想先發(fā)制人，爺都沒說話，你有什么資格說話。”

    “沈湛！”蘇婉如氣的不得了，“你今天給我的羞辱，我早晚要你的命還！”

    沈湛啪啪又打了兩下，喝道：“你也給爺?shù)戎阍缤硎菭斚眿D！”

    “不可能?！碧K婉如氣的紅了眼睛，頭一回咬著唇不說話也不罵他了，沈湛等了一會兒見她不鬧騰了，就將她抱起來坐自己腿上，盯著她道：“心里愧疚了，無言以對？”

    蘇婉如撇過臉去，道：“是和你沒話說?！?br/>
    “那爺來說，你聽著?！鄙蛘康溃骸澳銉苫貋G了爺一個人跑了，爺都大度原諒你了，你就沒一點感動?！彼f著戳了戳她的胸口，“你就算是塊石頭，爺捂著這么久，也得熱乎點了吧?！?br/>
    “你！”蘇婉如氣的發(fā)抖，他方才戳她的胸口，這個流氓，“你……”她說不出話來，照著他的頭臉胸口，沒頭沒腦的打，“你就是混蛋，臭流氓！”

    沈湛不知道她怎么翻臉了，讓著任她打了十幾下，見她累了停下來，才揉著她的手，又放在唇邊親了親道：“就知道跟爺橫，手疼了沒有?！?br/>
    蘇婉如忍了許久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你知道我躲著你，你還找來做什么。你沒有自尊嗎，我都告訴你我不想見到你了，你都不傷自尊的嗎?！?br/>
    沈湛蹙眉，道：“爺想看到你就成了?！痹捖?，盯著她的劉海，一把將頭發(fā)撩起來，“怎么還弄了這么個玩意，丑死了。”

    蘇婉如心想，得虧他沒看到自己將臉抹黑了，又吊了眼尾，要不然還不知道說什么難聽的話。

    “我自己的頭發(fā)，要你多管閑事?！碧K婉如拍開他的手，沈湛見她語氣好了一點，就笑了起來，抱著她道：“行了，好好說話，爺也不生氣了?！?br/>
    蘇婉如白了他一眼，“你就不能不來找我，就算知道我在這里，你也當(dāng)做不知道行不行?！?br/>
    “不行！”沈湛瞇了瞇眼睛，“你見過誰將自己媳婦兒丟外頭不管的。”

    蘇婉如咬牙切齒的，不說話。

    “京城有許多好玩的，有意思的?！鄙蛘繙愡^來，哄著她，“帶你去吃吃玩玩？”

    看他這樣，蘇婉如氣不受控制的消了不少，可一想到她不是她，她心口就不舒服，敷衍的道：“我沒空。我剛得了五皇子府的繡活，要忙著做事。”

    沈湛簇了簇眉，想說你做什么事，爺養(yǎng)你就成了。想了想還是忍了，“那還是老規(guī)矩，爺晚上來找你。”

    “我說我沒空?！碧K婉如推他，哪里都不想去，想了想又道：“你不是生病了嗎，怎么不在家里養(yǎng)病的?！?br/>
    沈湛就笑了起來，他就知道這小丫頭心里是有他的，便道：“你不知道，爺真是大病了一場，渾身都疼，心肝脾肺疼的直不起腰來。爺回京都是坐的馬車?！?br/>
    她看到他坐馬車了，咕噥了一句活該，可還是沒好氣的問道：“吃藥了嗎，哪有人心肝脾肺腎一起疼的。”

    “爺沒臉?。　鄙蛘亢吡艘宦?，道：“朱正言都和別人說了，爺要帶媳婦回來，我現(xiàn)在一個人多沒面子！”他到家，圣上說來探病，實際上還是來瞧他媳婦的。

    蘇婉如啞口無言，“你……這事你和別人說什么?！?br/>
    “怎么不能說。又不是偷偷摸摸的事。”沈湛親了親她，言辭間都是得意。

    蘇婉如嗤之以鼻，“活該你丟臉?！?br/>
    “還不是拜你所賜?！彼吡艘宦暎斑@仇，爺記著，等成了親好好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