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撕裂感后,再次被潮水般的黑暗覆滅。
楚寒今感覺有什么東西在撕扯自己,幾乎將他撕成碎片,他耳后的兩道傀儡咒起作用,逼迫他就范和服從指令,不斷襲來壓迫感。
楚寒今咬了咬牙,在黑暗中重重一揮袖劃破眼前的桎梏!
他不認(rèn)可慕斂春的做法。
更不想當(dāng)什么劍靈,成為他手中屠戮蒼生的兵刃。
……他有自己的抱負(fù)。
也有,在等著他醒來的親人。
腦子里閃過越臨和楚昭陽的臉,楚寒今疲憊的眸中重新變得明亮,揮去身旁糾纏而來的夢魘。
潮水般的怨靈在他耳邊游動,狺狺尖叫,抓住他的手腕和腳踝,試圖拖動他陷入那潭漆黑甜美的泥水中,張牙舞爪,舞動著纖長的身影。
幾乎讓人避無可避,退無可退。
“呃……”
楚寒今咳嗽了一聲,忍著劇痛調(diào)整內(nèi)丹吐息,兩道靈氣在體內(nèi)的運轉(zhuǎn),激烈顫抖。靈氣運轉(zhuǎn)結(jié)合天道,自有規(guī)律,這漫長的感知讓楚寒今仿佛置身于星河之中,眼前繚亂暈眩,但忍受的時間越長,眼前雜亂無章狂竄的靈氣卻逐漸有了章法。
意識到這一點時,楚寒今精神微微一振。
……是傀儡咒的解法嗎?
凝神思索后,他忍耐住胸口的劇痛,繼續(xù)感知著靈氣在體內(nèi)的運作,經(jīng)脈中的靈氣像是千萬條溪流匯入江海,綿綿不絕,只有門路可循。楚寒今點頭,確定了如何用自己的靈氣壓制這兩道靈氣。
接下來只要稍作整理,就能研制出傀儡咒的解法。
這操縱活人、還為死人招魂的傀儡咒。
掀起滔天巨浪,即將致使六宗自相殘殺的傀儡咒。
想到這里,楚寒今精神更加振奮,但無奈體內(nèi)的靈氣流失太快。他在摸清楚最后一道門路,調(diào)整靈氣實施了最后一道解法,腦中便襲上一層極重的沉睡感,讓他就此閉上了雙眼。
隱約聽到有人說話。
“不哭,不哭,不哭……”低聲安慰。
“父君會醒來的?!鼻謇室羯钢鴰追制v。
似乎又過了很長時間。
“球球不哭了,讓父君好好休息,爹爹跟你保證,你的父君一定會醒過來?!?br/>
楚寒今眼睫輕輕發(fā)顫。
他額頭被潮濕冰涼的濕布搭著,聞到水腥氣,有一雙手緩慢地撩起他頭發(fā),用布擦拭他的臉和后頸。
貼著后頸,是大手的觸感和熱度。
楚寒今猛地掙扎了一下,撩開眼皮,迎接他的不再是望不到盡頭的黑暗,而是渾身的酸痛和脫水感,他喉頭焦渴,唇瓣干燥,輕聲道:“越臨……”
“啪”,越臨手中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水……”
越臨直直地看他,聽到這句話才回過神兒,腳步匆匆走到茶幾旁倒了一杯水,坐回床邊將他攬在懷里,遞水到唇邊。
楚寒今正好渾身使不出力氣,正好借著他臂彎靠好,湊頭向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他臉色蒼白,耳邊幾縷頭發(fā)潮濕,耳頸是掙扎過的殷紅色澤,低頭時水略略濡濕了他的唇。
楚寒今久逢甘霖,喝水變得大口,便沒在意耳畔被指節(jié)拂過,落下很輕的吻。
越臨松了口氣:“我知道你會醒?!?br/>
水入喉頭,滋養(yǎng)干燥冒火的喉嚨,楚寒今喝得急而快,水快流到下頜,有些難看。不過轉(zhuǎn)眼被兩三節(jié)長指托住,唇邊靠近的影子吻去了他唇瓣的水漬,輕輕地舔干凈,發(fā)出些濕膩的動靜。
“越臨……”
兒女情長,楚寒今本想推開,但手抓著他腕,指節(jié)攥緊,聞到越臨靠近的焦躁的氣息,卻終于心軟沒有使出勁兒。
越臨心疼他,愛他。
若是自己身體再好些,恐怕自己也會忍不住想做更親密的事。
換做以前,楚寒今怎么會理解彼此擔(dān)心,互相疼惜的心情?現(xiàn)在心里卻軟軟地融化了一塊兒,安靜地窩著等身體恢復(fù)力氣,任由他親自己,嗅著自己的耳頸。
這一通親密的時間很長。
越臨呼吸急促,似乎想用力地想抱著他,力道卻控制得極輕,眉眼逼近,在他蒼白的鼻尖和唇上親吻再三,躁郁不堪的情緒才變淡了。
他再親了親楚寒今的額頭,道:“你昏迷的這五天球球很擔(dān)心你,總在你床邊哭,昨天晚上不肯睡,非要守著你,剛才才哄去睡著?!?br/>
楚寒今嗯了聲:“讓他再睡會兒。”
末了又說:“我沒事?!?br/>
“嗯,沒事,我知道你一定能醒來,”越臨唇角笑意淡,垂眸蹭蹭他的眉眼,“傀儡咒主習(xí)內(nèi)功,你和慕斂春同宗,為遠(yuǎn)山道心法的集大成者,如果你解不了這傀儡咒,那這世上就沒人能解的了了?!?br/>
“我?guī)熜帧?br/>
聽到慕斂春的名字,楚寒今心情開始沉重。
他還記得和慕斂春一同練武,夜半出門,春野郊游,還記得自己被榮枯道的人針對,師兄站出來維護他,怒斥其他人。
可越想這些,越只能增添心中的不快。
楚寒今勉強道:“我已知這傀儡咒怎么解,那他用尸體怨鬼訓(xùn)練的千軍萬馬便不再起作用。下次再遇到他和白孤,可以捉來向六宗請罪,號召六宗聯(lián)手阻止戰(zhàn)爭。”
越臨卻不回答,低頭移他的茶碗。
楚寒今抓住他的手:“事不宜遲?!?br/>
他本翻身爬起來,但渾身無力,重新陷入了被子里,疲憊道:“我不想見師兄無法挽回?!?br/>
越臨搖頭:“別著急,你先坐下,”
他牽著楚寒今的手摩挲后,安置好他的床鋪,眸中閃過難言的神色:“已經(jīng)無法挽回了?!?br/>
難怪他眉眼凝重,楚寒今抬眉,“怎么說?”
越臨道:“我們從魔境都城逃走,留下廢墟里無法處理的傀儡咒尸體,慕斂春和白孤便栽贓嫁禍,反將濫用邪術(shù)的罪名安在我倆身上,說如今‘證據(jù)確鑿’,即使他身為你的師兄也無法再抵賴,懇請六宗為他清理門戶。”
“他這么絕情?”
楚寒今后背發(fā)涼,啟了啟唇。
“是啊,絕情,”越臨緩緩揉捏他蒼白的手指,“你我二人現(xiàn)在罪名又多一項,六宗恨不得殺我們而后快,又怎么會聯(lián)手和我們阻止慕斂春與白孤的布局呢?”
楚寒今指尖被捏的微疼,眼中閃過一瞬的沉寂。
如果不出意外,慕斂春的目的便是挑撥六宗自相殘殺,正邪修士互相殘殺,魔境內(nèi)部也互相殘殺,等殺得實力耗盡,元氣大傷,他便動用他的傀儡兵團,坐享漁翁之利。
多么歹毒的想法。
彼時的世間,必是尸山血海,人間煉獄。
“不能讓他這么做?!?br/>
楚寒今想說話,門口啪嗒一聲,卻是楚昭陽呼呼喘氣站在那里,像聽見動靜急忙跑來的,看見楚寒今眼眶一酸,紅著鼻尖撲到他懷里。
楚寒今笑著摸他頭發(fā):“球球。”
“父君!”楚昭陽聲音奶氣。
喊完,他頭小心翼翼地放到他臂彎,拱來拱去,想親近他,動作卻很輕柔,克制著不給楚寒今虛弱的身體增添負(fù)擔(dān)。
“球球這幾天乖嗎?”楚寒今問。
楚昭陽聲音哽咽:“可乖了?!?br/>
嗯,可乖了。
越臨說:“也可傷心了?!?br/>
楚寒今忍不住笑,手繼續(xù)撫摸他的發(fā)頂。
楚昭陽頭發(fā)色澤淺,并非深黑,觸感柔軟。楚寒今撫摸著,腦海中是這數(shù)月懷胎的艱辛,是那晚霧嶺腳下抱著他尋找越臨,衣衫被草野劃破,行色匆匆,從星夜漫天走到曙光降臨,不知目的卻從不止步。
昭陽,昭陽。
楚寒今眼中的神色逐漸沉暗。
……朝陽,朝陽。
修真界的黑暗已經(jīng)來了。
曙光會何時到來呢?
楚寒今走起了神,卻是越臨將他拉回現(xiàn)實:“現(xiàn)在六宗聚在遇水城,審理前日盧老爺被殺的案子,我們可以再回去,看看能不能活捉慕斂春和白孤?!?br/>
這二人就算殺了,天下也已大亂,無法挽回。
他們要做的,是洗刷清身上的罪孽,阻止硝煙四起的戰(zhàn)局,不讓當(dāng)年的罪惡重演。
路漫漫而修遠(yuǎn)兮。
“道阻且長,”楚寒今說,“好,但還是要走。”
他在客棧休息了一日,身體狀態(tài)雖沒有恢復(fù)到十成十,但靈氣涌回了周身,趕路已經(jīng)不成問題。
清晨,越臨拿著干凈的衣服進門:“你還虛弱,要不要再歇幾天?”
“多歇幾天,就多死人。”
楚寒今收拾好行囊包裹,單手牽著犯困打瞌睡的楚昭陽,將笠帽扣在頭頂,“走吧,早點去,現(xiàn)在沒有時辰耽擱了?!?br/>
六宗彼此失信,正道邪道沖突不斷,魔境內(nèi)也有諸多紛爭,宛如鍋子里的水燒到一定程度會沸騰,倘若他們再不加緊揭開這蓋子,錯過最佳時機,真大規(guī)模打起仗來,局勢混亂,就無法收手了。
越臨點頭:“好?!?br/>
他倆都戴上笠帽,一黑一白,緩步走上清晨的街道,此時天剛蒙蒙亮,沙石路面潮濕,幾乎沒有人跡,風(fēng)中吹來挾著秋涼的寒意。
越臨說:“這次紛爭,你覺得多久能結(jié)束?”
“有的城鎮(zhèn)修士已經(jīng)開戰(zhàn)了,殺人,放火,屠城,無辜之尸填滿溝壑,我幼年的恨碧之戰(zhàn),也打了整整五年?!?br/>
越臨看向他:“若是五年,那我們呢?”
楚寒今想了會兒,說:“救人?!?br/>
沒有人,必須死于他人的貪欲。
越臨目光牢牢放在他身上,緩緩點了點頭,不再言語,和他并肩往前。
云層盡頭,朝陽的耀眼光芒流瀉,逐漸落滿了山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