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會議還在繼續(xù),四周說話的聲音此起彼伏,嘈雜無比。
林九歌聽得實在不耐煩,他厭倦這種無聊的場合,簡直令人窒息。林九歌現(xiàn)下只想悄悄溜出去抽根煙提提神。不過一旁的本部長程燾用眼神制止了他,他只好尷尬地回以一個微笑,耐著性子繼續(xù)聽下去。
國會議事堂遭遇恐怖襲擊,造成幾乎全部國會議員連同當日執(zhí)勤人員遇難這種事件,光是想想就已經(jīng)足夠駭人聽聞了,更別說是如今就真實地發(fā)生在了眾人眼前。
然而當眾人冷靜下來以后,四大意識到,后續(xù)調(diào)查必然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差事——如此大規(guī)模的襲擊定然經(jīng)過精密策劃,要想查出幕后主使談何容易。到最后花費大量精力、人力卻無果不說,還免不了要被上頭問責。
外情局長和國安局長已經(jīng)就襲擊事件是否涉及極端組織來回“討論”了半小時,網(wǎng)安局長除去在會議伊始表示沒有發(fā)現(xiàn)可疑網(wǎng)絡攻擊活動以外再無發(fā)言,而軍情局更是只派了一名次長參會。
四大機構的態(tài)度十分明確,這份累活最后毫無疑問會像踢皮球似地丟給警政廳。
林九歌雖然是此刻與會人員中職位最低者,卻已經(jīng)在過去的一個半小時會議中聽明白了這一點,這也是他急于離開的原因。與其在此處聽這些老家伙冠冕堂皇地推卸責任,不如早點著手把自己避不掉的燙手山芋處理起來——這是林九歌的原則。
當然,另外一個原因便是那個坐在前排的男人。
肖綽是林九歌的老情人。
不,這樣描述其實并不準確。他們只是在兩年前各取所需,至少林九歌是這么認為的。所以當那個午后,肖綽在事后摟著他提出交往的時候,林九歌選擇了狼狽地逃離。一則他并沒有預料到事態(tài)會發(fā)展到如此地步,二來他害怕自己會真的愛上肖綽。
肖綽起初沒有放棄,他堅持給林九歌打電話,希望能將他挽回,最終落得被林九歌拉黑號碼的下場。在此之后,肖綽便如同人間蒸發(fā),再未出現(xiàn)在林九歌的生活中。又過一陣,林九歌聽說肖綽與恭王三公子蘇弈銘混在了一起,他慶幸于自己沒有草率答應。再之后,他就沒有再聽到過關于肖綽的風言風語了。
想不到兩年過去,肖綽已經(jīng)成為專員公署內(nèi)的機要干部,而且還有著一身八面玲瓏的本事。林九歌翻了個白眼,恐怕肖綽這次來勢洶洶,怕是來找他算賬的。散會以后,他一定要以最快速度離場。
“此次襲擊事件是對我國的一次嚴重挑釁,務必要將幕后黑手繩之以法,陛下對此也萬分關注?!鼻閳髮T葛劍鵬的聲音通過擴音話筒從會場前排傳來,“今天的會議一致認為,由警政廳牽頭主導調(diào)查、四大給予必要協(xié)助是最合適的安排,付長官——”
眾人循聲看向警政廳長官付左懿,林九歌也不例外。
付左懿應聲起立,他雖然明面上清楚警政廳是在接手爛攤子,但也不得不堅定地說:“警政廳定不負陛下和內(nèi)閣的期望,全力緝拿真兇。”
“好?!备饎i很是滿意,但他急于結束會議的態(tài)度似乎意味著他并不關心事件的真相,“那今日就到這,散會吧?!?br/>
林九歌聽到最后三個字如臨大敵,他急忙抄起西裝外套準備溜之大吉。
“小林別急著走。”付左懿溫聲道,隨后探頭過來壓低聲音說,“你留在公署大樓里四處轉轉,看看能不能從四大那邊打聽到些口風?!?br/>
“付長官,我——”林九歌暗道不妙,一時間卻想不出借口回絕,畢竟他也不好說急著離開是要躲著老情人。
“這事最后還得落到你們重調(diào)處去查,你多知道些消息沒壞處的。”付左懿說著朝會議室門邊走去,程燾跟在一旁,“我們先走了,明天單獨向我報告?!?br/>
“是?!?br/>
林九歌無奈只好答應下來,付左懿雖然器重他,平時對他為著查案鬧出的諸多禍事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他們終究是上下級的關系,況且此事緊要,付左懿的想法沒有錯。
林九歌只祈禱不要撞見肖綽,否則他就是變身鼴鼠都沒法給自己挖個地洞躲起來。
付左懿要他打聽點口風,直接去問肯定是行不通的,一則今天與會的人都知道他是警政廳的人,二來四大的代表們不會把他區(qū)區(qū)處長放在眼里。
林九歌并未多作考慮便決定躲到盥洗室的隔間里偷聽,這是他多年的經(jīng)驗——人在上廁所時會自然地放下防備,說一些在正式場合并不會提及的消息。
林九歌瞥了一眼肖綽,后者似乎正在與某位高層交談。這是一個好時機,林九歌當即不露聲色地離開了會議室。
然而在隔間里待了大約四十分鐘,林九歌卻并未得到太多有用的信息。不過即使如此,林九歌還是成功地提煉出一條重要情報,那就是目前沒有任何組織宣稱對此次的襲擊事件負責。
這樣的反常讓林九歌有些疑惑,不過廁所隔間并不是一個適合思考的場所,林九歌決定先回總部。
“林處竟然還有在廁所趴墻角的癖好?”
林九歌正在洗手之際,那個熟悉的聲音從背后傳來。是肖綽。
林九歌故作鎮(zhèn)定地洗完手,又不慌不忙地就著洗手臺上提供的棉手帕擦干雙手,這才轉身對肖綽露出一個并不熱情的微笑。肖綽雙手交叉于胸前,側身靠在距離林九歌大約兩米的位置,注視著林九歌。
這個比他年輕五歲的男人還是記憶中的模樣——一頭圓寸、冷峻的眉峰和高挺的鼻梁,居高臨下的身形,以及左眼尾處一個不太明顯的疤痕。
林九歌面對肖綽的揶揄不為所動,冷靜地回話道:“肖次長這是哪的話,我不過是今天吃壞了肚子?!?br/>
肖綽瞇了瞇眼,邪性地說:“我還以為你會叫我阿綽。”
阿綽是兩人享受魚水之歡時,林九歌對肖綽的獨有稱呼,肖綽曾經(jīng)告訴他,這是一個連家人都不被允許使用的叫法。
“肖次長真是說笑了,”林九歌認為這是肖綽的撩撥,便沒有接口,他不露聲色地退后半步,與肖綽拉開距離,“你現(xiàn)在是專員公署的干部,我怎么能不敬著你呢?!?br/>
“過獎了,林處不也一樣。”肖綽小幅地后仰身體,頗有深意地打量著林九歌說,“重大事件調(diào)查處雖然是新近一年才成立的部門,但我聽說你可是警界的紅人,甚至有人說你有機會成為未來的警政廳長官?!?br/>
“那些說法也太夸大其詞了些?!绷志鸥铦M不在乎地擺擺手,“我不過是比旁人更努力些罷了,沒什么大本事。”
“林處過謙了?!毙ぞb挑挑眉,露出一個不屑的表情,“等查完這次的事,你的名聲就會傳到官邸那頭,到時候警政廳長官怕是都不入你的眼?!?br/>
“那便借肖次長的吉言了,”林九歌面對肖綽的調(diào)侃也不生氣,反倒坦率地說,“我可是滿分通過了甲等公務員考試的人,恕我直言,警政廳長官這樣的卑微職位我的確看不上?!?br/>
肖綽明顯一愣,而后嘲諷道:“林處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呢?!?br/>
林九歌敏感地意識到,這段對話再繼續(xù)下去,或許會讓自己變得情緒化。
“敘舊的話就不說了,我還有事?!绷志鸥枵f著,轉身往盥洗室門口處走去,一手做著告別的手勢,“今后還請肖次長多多關照,回頭見?!?br/>
“九歌?!毙ぞb平靜地喚著林九歌的名字,聽不出是何情緒。
林九歌停下腳步——他上一回被這樣稱呼,還是兩年前在肖綽的公寓里。
“肖次長可別越界啊,”林九歌一副玩世不恭的口吻,他背對著肖綽說,“你與恭王三公子的風流事兒我都聽說了。雖說情人還是舊的好,但你如此該斷不斷,對人家三公子可不公平?!?br/>
“我和弈銘早就結束了?!毙ぞb輕笑一聲,倒也不回避這個話題,“林處竟然還知道我與三公子的事兒,看來對我肖某人也算是——”
“算什么?”
林九歌忍不住回頭望向肖綽,卻正好對上后者玩味的眼神。
“也算是上心吧?”肖綽微微俯身,輕聲說,“林處如果還想要,盡管和我說。兩年時間,我進步不少。”
林九歌瞪大雙眼,低聲喝道:“肖綽你在說什么瘋話?!”
“難道不是嗎?”肖綽顯得很得意,窮追不舍地說,“林處不就是把我當做可以暖床的人。都說小別勝新婚,我自認條件不差,林處這就厭倦了?”
當年林九歌因為晉銜的緣故借調(diào)至專員公署進修,肖綽雖然比他年輕,卻先他進入公署,對身為職場后輩的林九歌還是頗為照顧的。
那時兩人都處在躁動的年紀,只是林九歌身經(jīng)百戰(zhàn),而肖綽卻毫無經(jīng)驗。林九歌只是稍微勾了勾手指,很快便睡到了肖綽的床上。
林九歌想著用身體回饋肖綽也無甚不妥,反正時間不長,自己應該不至于陷進去,結果肖綽卻睡出了感情。
雖然林九歌對肖綽存在好感,但是這種好感也僅限于維持不夾雜情感的同床關系。并且林九歌一直堅信,如此開始的親密關系往往都沒有好結果。林九歌選擇了收手,把自己對肖綽僅有的一絲好感殘忍地埋葬起來。
肖綽話說到這個份兒上,看來的確是興師問罪——不,他這是刻意來給林九歌添堵的!
“我勸你謹言慎行,肖次長?!绷志鸥桦m然言語上不認輸,氣勢上卻明顯矮了一截,“小心我向公署投訴你性騷擾。”
“林處如今還真是又當又立,叫人佩服?!毙ぞb站直身子,臉色陰沉,“說正事,我的號碼你還留著嗎?”
“留、留著啊。”林九歌心虛地回答道,看來回頭還得解除對肖綽號碼的限制,“問這個做什么?”
“后續(xù)的搜查進展,協(xié)調(diào)室會與警政廳跟進?!毙ぞb語氣平緩,聽不出他的情緒,“我需要隨時和你聯(lián)系?!?br/>
“沒問題,那回頭見。”
林九歌說罷,未等肖綽回應,便三步并作兩步?jīng)_出了盥洗室,留下身后的肖綽注視著他逃離的背影。林九歌視線不及之處,肖綽苦澀地笑笑,眼底盡是失落與無奈——自己明明對林九歌不存怨恨,但是一開口卻像極了仇人。
“九歌……”
林九歌沒有聽到肖綽的低語,他還是如兩年前一般選擇逃避。走到公署大樓外的林九歌習慣性點燃一根煙,煙草過肺是難得能讓他安心的感覺。
這雨已經(jīng)下了大半天,并且完全沒有收斂的意思。初春伴隨雨水,是刺骨的寒冷。林九歌迅速地抽完這支煙,將煙頭扔到水塘里踩滅。
“這天氣真他媽的見鬼?!绷志鸥栲洁炝艘痪?,大步流星地上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