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彥生輕車熟路地來到XY基地，給保安打了聲招呼，把車開了進去。

    電話里蘇折夜突然讓他開車來接他，問也沒問出個原因來，程彥生伺候這少爺伺候慣了，剛好正閑著，便立刻就來了。

    他停在基地樓前，給蘇折夜發(fā)信息：[到了。]

    然后窗戶開了一點縫，胳膊搭在窗框上等后者。

    雖然來了不少次XY基地，但每次程彥生都會感嘆一句真有錢。

    也難怪他們能一直留著蘇折夜，程彥生記得去年XY因為下路雙人組的失誤而與世界賽失之交臂時，電競?cè)λ蟹劢z都以為蘇折夜會走，程彥生也這么以為，但他沒有。

    今年世界賽XY拿到了四強的成績，但程彥生知道蘇折夜不滿足于此——沒有哪一位職業(yè)選手的夢想不是登頂世界之巔。

    XY的老板已經(jīng)發(fā)話說馬上開始的轉(zhuǎn)會期要以蘇折夜為核心而補強，再者，隊伍需要配合與默契，現(xiàn)在的XY已經(jīng)磨合了整整一年，程彥生想不通，蘇折夜為什么突發(fā)奇想要去同為世界賽四強的SEA。

    一會兒問問就是了。

    以往蘇折夜都很準(zhǔn)時，但今天程彥生等了二十分鐘也沒見他回消息。

    可能沒看手機。

    程彥生想了一下，撥通了蘇折夜的電話。

    片刻，電話被接起，程彥生剛要開口，那邊卻直接給掛掉了。

    程彥生愣了一下。

    這個人今天……怎么這么反常。

    他點亮屏幕，正要給蘇折夜再打過去，副駕駛的門卻突然被從外打開。

    一陣?yán)錃鈸涿娑鴣恚虖┥挥纱蛄藗€寒顫。

    “來了哥，我還說……——我靠，你咋穿這么少？”

    程彥生抬頭，映入眼簾便是蘇折夜身上的綢緞襯衣，單薄一層連風(fēng)都擋不住。

    怪不得他一進來車內(nèi)的溫度都恍若降了好幾度，程彥生睜大了眼：“你別告訴我剛才你給我打完電話后就一直這樣在外面等我？”

    “嗯。”

    蘇折夜淡淡應(yīng)了聲，一手去系安全帶，另一手掌心向上撐在程彥生面前。

    程彥生望著衣袖滑落露出的那一截伶仃瑩白手腕、和被凍出青紫血管的指尖，一愣：“??？”

    “煙。”

    “??？”

    程彥生更懵了：“你剛沒抽煙還在外面呆了那么久？”

    蘇折夜沒說話，有些不耐煩地翻了下手腕。

    程彥生沒轍，只能從扶手盒里拿出打火機和煙遞給他：“少抽點?！?br/>
    蘇折夜開了些窗，點上煙。

    “去哪兒？”

    程彥生邊問，邊默默把副駕駛座椅加熱打開，車內(nèi)暖氣開到最大。

    “隨便?！?br/>
    蘇折夜側(cè)倚在椅背上，說完這句話后就閉上了眼。

    男生的綢緞衣領(lǐng)微敞開來，露出精致的頸線和鎖骨，剛過肩的長發(fā)柔順散在臉側(cè)，煙霧繚繞里襯得那張臉格外勾人。

    然而皮膚蒼白得厲害，唇上沒什么血色，薄薄眼皮里纖細(xì)的血管都能看見。

    程彥生怔了半晌。

    他和蘇折夜相識已久，對這人的家庭背景和自小經(jīng)歷都有所了解，之前再艱難的時刻，他也沒有從蘇折夜身上看到過今天這般……脆弱與易碎感。

    “折夜?！?br/>
    程彥生小心翼翼開口：“你沒事吧？”

    蘇折夜依然沒說話。

    程彥生湊過去，近距離盯著蘇折夜，還沒看兩秒，視線里的睡美人突然睜開了眼，張唇，吐了他一臉煙。

    程彥生“草”了一聲。

    “我會有什么事？”

    蘇折夜抬眼：“今天不嗆你還不舒服了？”

    “嘁。沒事就行……”

    程彥生嘀咕，發(fā)動了車子：“看你上車一言不發(fā)的，嚇我一跳，還以為你受情傷了。”

    “我能受情傷？”

    蘇折夜吸了口煙，半躺著看他：“有沒有聽過一句話，智者不入愛河。”

    “聽過?！?br/>
    程彥生認(rèn)真回答：“冤種重蹈覆轍，淹死概不負(fù)責(zé)。”

    “傻逼?！?br/>
    蘇折夜笑著罵了句。

    程彥生把車開出XY基地：“你真把我嚇到了?！?br/>
    他的語氣很認(rèn)真：“從你說要去SEA試訓(xùn)的時候我就傻了，咋了這是？你不是挺討厭顧垣嗎怎么還要去給人家當(dāng)狗？”

    “嗯？”

    蘇折夜拉長了音：“我討厭他嗎？”

    “？”

    程彥生一愣，轉(zhuǎn)過頭來：“你不是說他很裝嗎？我當(dāng)時還開玩笑說顧垣那身材和長相都是你的菜，要不要試試，但你說你不喜歡他的性格?！?br/>
    蘇折夜胳膊撐在車窗上，認(rèn)真思考了會兒，突然想起來自己前世這個時間點前好像是說過類似的話。

    ——哪個打電競的男生不嘴臭，就算最開始不會罵人，排位里被隊友坑幾把那暴躁脾氣也該有了，然而顧垣沒有，蘇折夜重生前顧垣打了三年職業(yè)沒罵過一句人，賽后采訪也沉穩(wěn)端莊，禮貌紳士，稱之整個DPL聯(lián)賽的素質(zhì)和文化巔峰也不為過。

    這種一看就出自書香門第的男生，和有娘生沒娘養(yǎng)的自己天生不是一路人。

    所以前世這個時候蘇折夜對他是那般評價。

    不過……

    蘇折夜輕笑了聲，懶洋洋靠在椅背上：“可不是我討厭他，而是他討厭我?！?br/>
    “啊？”

    程彥生睜大了眼，差點把剎車當(dāng)油門踩，震驚：“為……為啥？你倆不是沒什么交集嗎？而且顧垣那樣，對誰都文質(zhì)彬彬有禮貌的，怎么可能討厭你?！?br/>
    蘇折夜也想知道為什么。

    前世兩人同為DPL兩支頂尖強隊的核心選手，自顧垣出道以來，粉絲、解說、官方都無比喜歡把他們相提并論。

    他和顧垣確實私底下毫無交集，只是S6第一次后臺相遇，他向顧垣禮貌頷首，顧垣卻冷著臉對他說：蘇折夜，你不要太過分了。

    蘇折夜當(dāng)時是一頭霧水，現(xiàn)在回想起來也是莫名其妙。

    誰知道呢，不喜歡自己的人那么多，挨個弄清楚原因多累啊。

    S6賽季整整一年顧垣見到他時都沒什么好臉色，隨著時間的推移才正常起來。

    等等。

    S6。

    2023年。

    不就是現(xiàn)在。

    蘇折夜唇邊的笑容淡了幾分。

    如自己在XY一樣，顧垣在SEA也有絕對的話語權(quán)。

    他很討厭自己的話，那SEA的試訓(xùn)……

    耳邊程彥生還在叨叨叨問個不停，蘇折夜吸了口煙，目光投向窗外，沒有再說話。

    -

    然而當(dāng)天晚上，程彥生就收到SEA的回信了，明天就可以去試訓(xùn)。

    程彥生十分得意，說蘇折夜實力與名聲在外，Night想主動約試訓(xùn)沒有戰(zhàn)隊會不同意。

    于是第二天下午，他就開車帶蘇折夜去SEA基地了。

    “阿黃知道你同意來試訓(xùn)可興奮了，一臉給我發(fā)了三個‘臥槽’?！?br/>
    程彥生含了根煙，邊下了車邊把煙點著，順手把火機扔在了座位上：“我給阿黃說了，他來接你。我應(yīng)該不能進去，我在外面跟阿黃抽煙等你?！?br/>
    蘇折夜反應(yīng)了一下，才意識到程彥生嘴里的“阿黃”是SEA的經(jīng)理黃和然。

    他“嗯”了聲，也跟著下了車。

    “誒對了，阿黃昨天問我XY愿不愿意把你掛牌?！?br/>
    程彥生碰了碰蘇折夜的胳膊：“怎么說？能成嗎？”

    ——隨著DTW及其賽事越來越火爆，資本的介入讓一些戰(zhàn)隊為了留人和流量出現(xiàn)卡合同等情況，為了抵制這種手段，官方默許了戰(zhàn)隊和選手通過“線人”的直接聯(lián)系。

    當(dāng)然具體的轉(zhuǎn)會還是需要戰(zhàn)隊間進行溝通。

    蘇折夜懶懶打了個哈欠：“只要SEA出的價夠高，XY不會不賣?！?br/>
    他漫不經(jīng)心補充：“畢竟那幫人想錢可是想瘋了。”

    程彥生看了他一眼。

    很少聽蘇折夜議論自己的隊，程彥生還有些新奇。

    雖然沒懂具體意思，但蘇折夜說什么就是什么，于是他“奧”了一聲。

    兩人站在基地門口，程彥生低頭看手機，道：“阿黃說突然有點事，讓我們等一下，他找個人來接?！?br/>
    蘇折夜：“行。”

    重生前各種事情焦頭爛額，又一心只想著冠軍，除了訓(xùn)練和比賽兩耳不聞窗外事，隱隱有聽說SEA是老牌豪門俱樂部，XY自己的隊友都羨慕人家的基地，但蘇折夜一直沒有關(guān)心過。

    這時便抬眼觀察起SEA的基地來。

    能在黃浦江邊占據(jù)這一片不小的地自然是當(dāng)?shù)闷鸷篱T二字，為了采光好，所有的樓間隔都很大，建筑風(fēng)格頗為奢華。

    給SEA一隊的主樓只有三層，坐落于基地正中間，落地窗與飄窗相映成趣，藍(lán)白的色調(diào)搭配，科技感十足。

    看了會兒，蘇折夜轉(zhuǎn)頭去對程彥生道：“煙?！?br/>
    程彥生應(yīng)聲，從口袋摸出煙盒遞給蘇折夜，然后接著摸打火機。

    等蘇折夜含上后，程彥生才“草”了一聲：“我把火機扔車上了。”

    “自己抽不讓別人抽是吧。”

    蘇折夜含著煙，語調(diào)黏糊說了他一句，然后抬了抬下巴：“過來。”

    程彥生一秒會意，立刻叼著還剩小半截的煙湊了過去，把煙頭對上了蘇折夜口里的煙。

    身后突然傳來了門打開的聲音，但兩人以為是黃和然，且這樣煙頭對煙頭點火不太好燃，便都沒有第一時間抬頭。

    蘇折夜指尖夾著煙，挨上程彥生快燃盡的暗紅煙頭時深吸了口氣。

    待煙草那熟悉的香味入肺后，他才緩緩抬起眼。

    ——正正對上了一雙漆黑如墨的眸子。

    大概是因為天冷，顧垣出來時穿了件純黑大衣，牛仔褲勾勒出修長的腿形，乍一看，恍若民國時期冷冽的軍官。

    五官線條凌厲，鼻梁高而挺，薄唇輕抿，眉眼卻有些淡漠，便襯得整個人多了一分疏離。

    真人比視頻里還有氣質(zhì)。

    然而蘇折夜并沒有錯過方才那一瞬間他微蹙的眉。

    嘖。

    本就不好的印象雪上加霜了。

    “草啊?！?br/>
    蘇折夜聽到程彥生低低罵了句，然后轉(zhuǎn)過身，出聲：“顧神好顧神好，那個……我陪Night來試訓(xùn)，剛才和黃經(jīng)理聯(lián)系過了，沒想到是您出來接我們。”

    這個時候就不叫人家經(jīng)理阿黃了。

    蘇折夜想到了自己之前家樓下看門那只也叫阿黃的大黃狗，沒忍住笑了一聲。

    顧垣望了過來。

    男生本就生的好看，眼瞼懶洋洋微垂著，長發(fā)披在肩上，此刻突然勾起些唇角，煙霧繚繞間有種說不清的媚。

    然而卻是在程彥生說出“沒想到是您出來接我們”后的含笑，似乎除了嘲諷的意味，不會有其他意義。

    結(jié)合對蘇折夜這個人的認(rèn)知，顧垣忍住了想蹙眉的念頭，開口：“經(jīng)理在和教練組安排訓(xùn)練賽，我?guī)ight去試訓(xùn)。基地有會客廳您需要去么？”

    “不用不用，不用這么麻煩?！?br/>
    程彥生連忙搖頭：“多謝顧神了?！?br/>
    “沒事?！?br/>
    顧垣平淡道，轉(zhuǎn)過身推開了門。

    蘇折夜往前走了一步，卻突然聽到顧垣道：“不好意思，基地里不允許抽煙?！?br/>
    “……”

    蘇折夜指尖夾開了煙，習(xí)慣性隨手一扔。

    煙頭剛落地，他就又聽到顧垣道：“那邊有垃圾桶?！?br/>
    蘇折夜：“？”

    但顧垣就站在那里，并不繼續(xù)往前走了，擺明了是要讓蘇折夜把煙扔進垃圾桶。

    紀(jì)律委員啊這是。

    兩輩子加起來抽了那么多煙，蘇折夜從來沒有為一個煙頭屈尊彎過腰。

    兩人就這么隔空對視了幾秒，旁邊的程彥生后知后覺意識到了什么，立刻過來要幫蘇折夜撿。

    蘇折夜抬手，擋住了他。

    然后垂眼，似是自嘲般一笑，蹲下身，撿起煙頭扔進了垃圾桶。

    “誒?！?br/>
    程彥生突然拉住了他，壓低聲音：“人家馬上就是你隊長了，萬一不喜歡你不讓你過試訓(xùn)咋整。跟他們還是要搞好些關(guān)系的，你別那么兇?！?br/>
    “電子競技實力說話?！?br/>
    蘇折夜一哂：“他喜不喜歡我，關(guān)我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