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聲音混雜著鼎沸人聲,女記者的聲音夾雜在其中就顯得有些模糊了。
季歡喜從那臺早該報廢的電視機里,努力分辨出斷斷續(xù)續(xù)的新聞報道:“今日傍晚,本市發(fā)生一起爆炸事故?;饎菝土?,疑似煤氣爆炸,涉及家庭三人全部當(dāng)場死亡。在此本臺再次提醒各位居民……”
橙黃色的光打在她瓷白色的臉上,竟生出一股死寂的青色來。
她狠狠盯著屏幕,一雙瀲滟的桃花眼里滿是一股猙獰氣,半晌濕意漸漸干了,她才緩緩閉上眼睛,沉沉地嘆出一口氣。
她想不明白。
按照新聞報道,她應(yīng)該已經(jīng)死在今晚的那場煤氣爆炸里,和她的爸媽一起變成一股虛無縹緲的青煙了。
但如今她還活生生地在這樣一家招待所一樣的旅館里面住著,呼吸著初秋的空氣,感受著熾熱的血液在她的身體里流動。
那她家里死的人是誰?
離傍晚發(fā)生的事情不過兩個小時,她覺得自己已經(jīng)快要瘋了。
高中畢業(yè)的暑假,每個學(xué)生都瘋的不著調(diào)。她也一星期里有三四天都跟同學(xué)在外面玩,今天好歹記著是自己生日,臨出門前爸媽千叮嚀萬囑咐必須回家吃晚飯,因此看到表盤上時針已經(jīng)走到了5,就連忙撒丫子往家里跑。
路上還撞了一個老頭。
她去扶人時,感覺到那老頭往自己手里面塞了個紙團,還沒明白發(fā)生了什么,那人已經(jīng)擺擺手,快步走掉了。
“嘖,這位老先生不會是怕我訛他吧?”季歡喜納悶,一面低頭展開了那張團成一團的紙條,一開始不過以為是垃圾,結(jié)果發(fā)現(xiàn)竟是一封短信。
她母親的字跡。
短短兩行,急迫之情幾乎要沖了出來。
“快走!”
“別相信任何人!”
這封信寫的很快,字跡凌亂,最后的一撇直接戳破了紙面,幾乎是帶著殺氣了。
季歡喜有些愣,覺得這事兒發(fā)生的沒頭沒腦的。
走?
去哪兒?
為什么……不能相信?
思慮間,轟鳴聲猛然響起,爆破的熱氣穿過幾百米打在她的臉上。待季歡喜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四下的車子已經(jīng)齊齊響了起來,她被震的耳膜疼。
這里離家只有一條街道。
她直愣愣地站在那兒,看著火光從她熟悉的那間窗戶撲了出來。
“不……不!”
她在道路上跪下來,感覺身邊有幾個人似乎想扶自己,攥緊的紙團扎的她掌心疼,她半晌才提起一口氣,低頭推開周圍的幾只手,踉蹌得逆著人潮走了出去。
季歡喜雖然年紀小,但到底不是個傻子,母親的紙條聯(lián)系上這一場爆炸,她知道一定發(fā)生了什么,雖然搞不明白,但自己如今最好像母親囑咐的那樣,不要相信人,不要聯(lián)系人。她的錢包里夾著身份證,她也不敢用。又怕在路上走著被什么人遇見,思來想去,只好找到一家不需要身份證件登記的小破旅館住下。
現(xiàn)在電視上正在播報的這條新聞,則直接在法律上判定了她的死亡。
手機早已經(jīng)關(guān)機了,墻上的舊時鐘指針還在恪盡職守的一格格走著,距離季歡喜十八歲還有兩個小時,她忽然無家可歸了。
屋內(nèi)一片黑暗,只有屏幕上的光還亮著,她拿起遙控器關(guān)上電視,便連最后一點聲音先陷入了陰影之中。
季歡喜獨自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才喃喃道:“算了……”
這些事情來勢洶洶,又信無可信,她實在想不明白,只能算了。
古說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倒在陽溝里就是棺材。她如今錢包里還有幾百塊錢,下樓去便利店買點吃的,待明日太陽升起,世事如何,且隨它去吧。
中午吃的披薩早就消化光了,熱飲順著食道滑進胃里,四肢百骸才漸漸蘇醒過來,她坐在便利店明亮的燈光下,感覺自己腦子終于又能轉(zhuǎn)了,像是迷途之人從沼澤里拔出了一只腳。
父親、母親如果沒死,等這件古怪的事情過去就應(yīng)該來找自己了;如果死了,那自己更得活著,至少給他們收殮了尸體。
喵喵的尖細嗓音從腳邊傳來,季歡喜低頭去看,見是只手掌大小的奶貓,正揪著她的褲腳,濕漉漉的圓眼睛可憐巴巴地瞅著她。
季歡喜看著這只不知什么時候從門縫里鉆進來的小家伙,頗覺得它與自己有幾分同病相憐的意思,就彎下腰來將姜黃色的小奶貓撈進懷里,把火腿腸掰碎了一點點喂給它。小貓體型不大,胃口倒不小,一口氣吃了大半根,才舔了舔爪子。
季歡喜透過貓黑亮的眼睛,看到自己的倒映。她輕輕嘆了口氣,嘆息似的低聲說:“十八歲生日快樂?!?br/>
小貓歪頭瞅著她,眼內(nèi)流露出一點不像動物的打量的神色。
然后沒等人反應(yīng)過來,它抬手就是一爪,在季歡喜白嫩手腕內(nèi)側(cè)留下一道血印子,隨后扭身一躍,幾秒鐘功夫,就消失不見了。
這一套動作也實在靈敏,季歡喜痛的嘶了一聲,那邊服務(wù)生聽到聲音向這邊看,剎那間驚鴻一瞥,那女孩兒進門時大半張臉掩在兜帽之下還未發(fā)覺,如今才看清竟像是美人圖上描下的一張臉,實在有點眉目如畫的意思。
服務(wù)生從一旁架子上拽下一盒創(chuàng)可貼想給她,結(jié)果季歡喜怕被人認出,捂著胳膊就跑了出去。
一貓一人轉(zhuǎn)眼就消失在夜色里,徒留服務(wù)生追到店門口,望著人背影悵然若失。
季歡喜怕被人追上,轉(zhuǎn)身拐進了一條小巷子,胳膊上的爪印只疼了片刻,如今夜色模糊下再看,那點血也已經(jīng)干了,她往墻上一靠,一口氣嘆出來,心想今天發(fā)生的這都是什么事兒啊?
結(jié)果這邊情緒還沒消散完,一邊巷子口忽然出現(xiàn)一個身影,由小到大,慢慢清晰起來,從輪廓來看,倒是個壯漢。半夜十一點多撞見男人,必然不是件好事。
季歡喜放輕呼吸,慢慢向另一邊靠,那人察覺到她躲避,動作猛然快了起來。幾個跨步,就徑直到了她身邊,這才看清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滿臉絡(luò)腮胡子,大概是喝了酒的原因,一股酒氣。
他抬手想去抓季歡喜,一邊笑了起來:“好嫩的小姑娘,這么晚在等誰呢?”
季歡喜再呆也能聽出他的惡意,一把將人胳膊打開,轉(zhuǎn)身就向巷子更深處跑去。
今天這一連串的事情將她打擊的幾乎體無完膚,要是死前還得再讓人糟蹋一頓,季歡喜心想著,幾乎要委屈地哭出來,這他媽是什么世道?????
她就算是長胳膊長腿,跑的也比不過一個一米八的壯漢快,也不過呼吸間的功夫,兩人的距離又被拉進,季歡喜只覺得肩頭一痛,她想再躲,就被人直接掄到了一邊墻上。
磚色墻面愈加清晰,結(jié)果……她就直接穿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