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片刻，馬浩天堅定的抬起頭來，目光中決然而深沉，他緩緩說道：“學(xué)生袖中，的確有一份救國論策，是我等三人所作，里間都是我們的一些淺薄想法。先生要看，我取出來便是！”

    瞧著表情肅穆的馬浩天從袖中取出小冊，雙手奉上。沈獄心中發(fā)笑，這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兒？整得還煞有其事，無非是抨擊一下現(xiàn)在朝廷里的腐朽不堪，攻擊一下當?shù)乐T公的朋比為奸、結(jié)黨營私，最了不起的就發(fā)發(fā)光緒帝和慈禧老佛爺?shù)睦悟}……

    翻開冊子，上面的字甚是狂野，狂草書，從字體上看似乎與蘇劍秋那份救國策有幾分相似，自有他的一份灑脫自如、天性涼薄的氣度在里。

    “誅腐朽之滿清，維新變法，立民主之專政，還我華夏一個世界大同……”

    看著字字誅心論策，驚詫之余，沈獄臉色沉了下去，猛的一拍書案：“背宗忘祖，你們此舉簡直是大逆不道啊……”

    銳利如刀的雙眼，直逼面前三人。

    內(nèi)心卻是微微動容，我了個去，難不成這三個人也是穿越而來的同道中人否？

    廂房內(nèi)的空氣如同墳場一般的死寂，沈獄掂量著那份小冊子，手指有節(jié)奏的輕敲在書案上，每一下的敲擊仿佛都擊打在三人的內(nèi)心之中。

    此刻的沈獄心頭自有他一番考量。這是有人試探自己的招數(shù)？還是有人給自己下絆子？這么快就有人發(fā)現(xiàn)自己藏在內(nèi)心深處的那點心思？張之洞？隨后又排除了，張之洞現(xiàn)在是忙得焦頭爛額，可不會管他這點小心思。如此民族主義似的憤青，這么早出現(xiàn)？還是在真實的歷史，這樣的人物被早早淹沒，抑或這股苗頭被早早的摁滅在萌芽？各種猜想在思緒中蔓延。

    時間在流逝，讓人透不過氣來的氛圍，突然，蘇劍秋咧嘴大笑起來。

    沈獄從一向天性淡漠的蘇劍秋笑聲中聽出決然和那種雖千萬人吾獨往矣的氣勢。

    不知道為什么，此時此刻的沈獄選擇了相信三人。或許這就是深藏在華夏讀書人，歷經(jīng)數(shù)千年而不變的士大夫之氣度吧。

    一直沒說話的張偉京站立起來，拱手行禮，“先生，學(xué)生等此言，的確大逆不道。但先生平時上堂，隱隱約約中還不是在鼓吹西洋近代諸國？學(xué)生和浩天、劍秋反復(fù)思量，非止一日。從往日先生口中悟出其緣由。凡西洋諸國，沒有民族主體為核心，無有能振興的現(xiàn)代國家。當世先后自強維新諸國，無不如是。即便如近來崛起的東瀛倭寇，也有戊辰之戰(zhàn)，鑄造天皇立憲之大同。反觀我泱泱華夏，數(shù)萬萬漢人子弟，為幾百萬旗人所奴役。一年間幾千余萬白銀供養(yǎng)其遛鳥斗狗之輩，四百萬漕米南北共濟于無能之人。若我華夏，去此毒瘤，當比諸國如何？”

    張偉京慷慨陳詞，沈獄卻早已臉色鐵青，站起來欲出言呵斥，但卻又重重跌坐下來。

    “……數(shù)百萬腐朽之滿清韃子，奴役我華夏數(shù)萬萬之眾。滿人對我華夏子民從來都是嚴防死守。儼如初期的留發(fā)不留頭、文字獄……，……漢人官臣，無不小心翼翼。此刻的大清內(nèi)憂外患，朝廷依然如死水一潭。對外則卑躬屈膝，對內(nèi)則凌弱威霸。所區(qū)別的是，一則外敵，一則家奴！若有效仿諸國維新，則大權(quán)旁落家奴之手，對外卑膝，尚可保他滿清數(shù)百萬人之富貴。此情此境放之過去，尚王莽布衣振臂一呼。今諸國環(huán)逼，瓜分在即，尚無舉措，華國焉有幸存茍且之理？”

    張偉京口若懸河間，崢嶸畢露。似乎也知道這是他第一次，或者也是最后一次如此大膽的在外人面前表露心跡。

    而沈獄的臉色已然是越發(fā)陰沉，陰霾把他整張臉覆蓋住一般。

    一旁的蘇劍秋也站了起來，表情嚴肅認真，嘴巴上的干草早已不見，他拱手說道：“學(xué)生和浩天、偉京，一直以來都在苦惱，苦于見識淺薄。自從上了先生的課，眼前迷霧逐漸撥開，才清楚今我華夏之癥結(jié)。旗人不去，則前路難尋，更無須說維新自強，那不過癡人說夢。先生的昆侖詞說的環(huán)游世界大同，欲帶我等一程如何？若先生對我等不敢茍同，可喚人將學(xué)生等拿下，我等兄弟三人在此間愿束手待縛?！?br/>
    長篇大論說罷，三人相視一笑，如負重釋，蘇劍秋也恢復(fù)了往日的痞性，斜著坐下了椅中。

    能說出這種見識不凡的人，定必不是耍奸之輩……

    這種危險到極致的細作，誰也不會，也不敢用吧，大抵張之洞對他沈獄或許也存了這樣的心思……

    這真的是三個已經(jīng)睜開眼睛看世界，對大清已經(jīng)絕望，正在努力尋找出路的孩子。

    當然，孩子還是天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心術(shù)的三個人大咧咧的來找自己。換作旁人，他們早就進入衙門吃牢飯去了……

    沈獄苦笑擺手：“小孩子亂說話！你們滿世界的嚷嚷，放你們在同文館我不放心，也省得你們帶壞其他學(xué)員。你們?nèi)齻€明年畢業(yè)吧，至于去當通譯官或者留洋也沒你什么事兒了，留我這里幫忙吧。最近我剛好缺些個人手，也算是我怕了你們，再這么大嘴巴，別人還當是我沈獄教出來的呢，這個篡逆的罪名我可擔當不起。明天就不去同文館了，過來這里，帶你們?nèi)ヒ娮R見識……”

    他站起來，走到馬浩天身邊。沉穩(wěn)如馬浩天按捺不住臉上的喜悅神色，腰身一弓，坐得筆直。沈獄輕拍其肩膀，然后指著張偉京和蘇劍秋說道：“我這樣一下子拐走了同文館的三大天才，伍館主不會找我拼命吧，啊……哈哈哈……”

    “先生？”三人同時站起拱手行禮。

    沈獄懶散的端坐回書案，輕描淡寫的揮揮手：“滾蛋吧，記得明早過來，老子過時不候！”

    三人臉上喜色一閃，異口同聲說道：“敢不為先生效死！”

    嗯，這下自己總算是招攬了三個小弟了，李大錘算半個小弟，但從來沒表過忠心，加上讀書少，很多時候用起來不順手，或者李大錘更適合從軍，他那種人勇武有余可惜心機不足。

    沈獄思緒在飄蕩，三人卻還不走，一副心腹手下的樣子，滿臉的憂色，設(shè)身處地的開始替沈獄考慮問題，馬浩天說道：“先生，學(xué)生等也在底下商量過了。先生欲救國，兵、糧、錢一樣都不可或缺……”

    沈獄揮手打斷馬浩天：“滾蛋！這些事還用你們來操心？這點成算都沒有，你們投的哪門子誠？在我手下辦事，永遠不要對我所決定的事情去質(zhì)疑！”

    三人肅然躬身：“知道！”

    ※※※※※※

    十一月初七，許多日的細雨之后，露出了久違的藍天。碧空萬里，天氣好，人的精神也倍感爽利。馬浩天、蘇劍秋、張偉京三人早早來到寶芝林等候。

    寶芝林的練武場，一幫普通的弟子正在練習(xí)洪拳套路，顯然練武場的弟子比三人來得更早，而我們的沈昆侖卻還在廂房里相約周公，打著呼嚕。

    大約半個時辰后，日過幾竿，沈獄才從小廂房晃晃悠悠走出來，肩膀挎著條毛巾，手中拎著個瓦罐，瞧情形現(xiàn)在是才打算洗刷的樣子。

    站在練武場走廊旁的三人看得目瞪口呆，蘇劍秋低聲的嘟囔道：“沈昆侖行事果真和旁人不一般，行得都是非常人之事……”

    “劍秋，別陰聲怪氣的，凡事不能只看表面，焉知先生昨晚不是為正事操勞過度。”馬浩天瞪了一眼蘇劍秋說道。

    沈獄確實是操勞過度，只不過，不是為正事操勞而已，和戴少茵沒有確立關(guān)系之前，說白了戴少茵還沒有追到手之前，沈獄都會寫上一兩封情書送給戴少茵。昨晚三人走了之后，沈獄行的正事就是寫情書，對于情事，沈獄不是行家，信中無非說一些吃飽了、天氣怎么樣的話語，你說兩人同一片天空，也經(jīng)常見面，寫這些真是吃飽了沒事干，不過沈獄還是堅持一個星期寫上兩三封的樣子，美名其曰是發(fā)展感情嘛。

    今天同文館就不去了，又讓牙擦蘇幫請了假。聽牙擦蘇說，這段時間經(jīng)常請假，隱約間伍館主有要發(fā)飆的征兆，但館主沒有明說，沈獄也權(quán)當不知道。

    今日確實有大事，沈獄不得不請假，這件事可以說比手頭上的任何事情都重要。

    羊胡子今日從德國回來了。隨著羊胡子回來的有許多重要的人物和機械需要接待與安置，其中就包括毛瑟工廠的兩叔侄，當然還有大名鼎鼎的科學(xué)狂人魯?shù)婪颉ず掌潯?br/>
    才洗刷完畢，李大錘駕著馬車過來了，見到沈獄身旁三個陌生年輕人，他點頭算打過招呼。

    沈獄指著李大錘跟身邊三刺頭說：“來認識一下，這位是李大錘兄弟?！比缓蠓謩e指著馬浩天三人說：“同文館我的學(xué)生，馬浩天、蘇劍秋、張偉京，以后都是一家人，大家熟悉熟悉……”

    幾人抱拳拱手行了正式禮儀，算是認識了。

    “房子租好了嗎……”沈獄問李大錘。

    “公子，一切都安排妥當了?！?br/>
    “好，先上車?！鄙蛲搜凼种袘驯?，“邊走邊說吧，輪船差不多這個時間回來了，大錘，去碼頭?！?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