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歡到第二天都沒有得到陸舟的回復。

    她捏著手機靠在床上發(fā)呆，手指一下一下的摩挲,放空了十分鐘最后還是打電話給了陸有駒。

    陸有駒也已經(jīng)一天沒聯(lián)系上陸舟了。

    他的沒聯(lián)系上就和沈亦歡沒聯(lián)系上不一樣,如果陸有駒也不知道如今陸舟的狀況,恐怕陸舟已經(jīng)遇到不受控的局面脫離隊伍了。

    “那……陸舟不會遇到什么事吧？”

    陸有駒：“你放心,他實戰(zhàn)經(jīng)驗充分，知道怎么保護自己?！?br/>
    沈亦歡就這么擔驚受怕了三天。

    中間去了一趟工作室，把已有的照片交給周懿姝。

    “其實你交給我的這些已經(jīng)足夠開一個攝影展了?！?br/>
    對于邊防軍人大家了解甚少,對照片的選擇也比較廣泛,沈亦歡攝影的確是整個工作室數(shù)一數(shù)二的，廢片幾乎沒有。

    沈亦歡坐在她對面,暫時沒應聲。

    周懿姝屈指在桌上敲了兩下：“沈亦歡？”

    “啊?！彼厣?“我知道目前的差不多已經(jīng)夠了,可是我想展現(xiàn)更多一點?！?br/>
    “時間這里預定下來就不能改了,到時候看情況吧，你要是有新的內(nèi)容就交給我，我去給你準備出來?！?br/>
    “好，謝謝老板?！?br/>
    沈亦歡說完就站起來,被周懿姝叫住。

    “欸等會兒?！敝苘叉粗?“你沒事兒吧，看起來氣色都不太好?！?br/>
    陸舟已經(jīng)三天沒有消息了，她三天沒有睡好，氣色怎么能好。

    沈亦歡抓了抓額前的碎發(fā),艱難的笑了下：“沒事,我就是失眠而已?！?br/>
    從辦公室出來,沈亦歡下意識再次拿出手機點開微信，陸舟還是沒有任何回復，她忍不住鼻酸，掌根壓著眼皮按了按。

    把哭意逼退后重新睜開眼，手機震了震。

    陸有駒發(fā)來的信息。

    ——陸舟有消息了，來陸家一趟吧。

    ***

    “快進來吧，別換鞋了?！?br/>
    沈亦歡一走進軍區(qū)大院就被領(lǐng)進了陸家，司令夫人就在門口等著她，神色嚴肅，沒有先前那么愛開玩笑了。

    沈亦歡心里毫無規(guī)律的亂跳一陣，再反應過來，已經(jīng)被帶進了陸有駒的書房。

    司令夫人領(lǐng)著她往里走。

    “有駒?！彼p聲喚了一聲。

    陸有駒坐在書桌前倉皇抬頭，神色明顯憔悴許多，眼底布滿血絲，沖沈亦歡招了招手：“過來?！?br/>
    沈亦歡邁開步子，心底升起不好的預感。

    她走近才發(fā)現(xiàn)陸有駒桌上還擺著一個小玩意兒，眼熟的很，就是她送給陸舟的那個粉色娃娃吊墜。

    現(xiàn)在娃娃表面臟兮兮的，黑紅交織，紅色的是血跡。

    “這個……”

    沈亦歡伸出手，但不敢去吶。

    陸有駒問：“是陸舟的嗎？”

    她抬起頭，瞳仁漆黑，有水光從中央一點一滴的漾開來，吞噬了太多的不可言說。

    陸有駒在那一眼里明白了沈亦歡的答案。

    他不由放緩了聲音，說：“陸舟脫隊了，這是他們最后在他失去聯(lián)系地點發(fā)現(xiàn)的東西，才快馬加鞭的寄回來，想要我們的確認。”

    一滴眼淚毫無防備的下墜，正好落在污跡斑斑的娃娃上。

    沈亦歡手忙腳亂的去擦，可是已經(jīng)滲透到布料里，她指腹一擦，卻將血跡拉扯出一片。

    她驟然停下動作，看著暈染開的血跡手足無措。

    ……

    ……

    沈亦歡不記得自己是怎么從陸家出來的。

    路燈盡職盡責的站著，昏黃燈光下，塵埃在光線中跳躍浮沉。

    沈亦歡不知道自己是為了迫切的找到虛無縹緲的安全感還是什么，下了出租車就一刻不停的跑回了陸舟的那套公寓。

    ——她和陸舟曾經(jīng)住了許多年的地方。

    感應燈隨著她倉皇的腳步一盞盞亮起，將整條走廊照的透亮。

    沈亦歡就這么在開鎖的時候，看到了插在門縫里的信封，以及上面非常熟悉的剛勁的字跡。

    收信人：沈亦歡。

    郵戳上顯示的日期已經(jīng)是大半個月前了。

    在陸舟還沒出發(fā)執(zhí)行任務時，就往家里寄了這一封給沈亦歡的信。

    沈亦歡鞋子都沒換，撕開信封，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張信紙。

    紙張在靜謐的黑夜中發(fā)出輕微的聲響，小姑娘一言不發(fā)的跪坐在地上，跟不認識字似的，一遍又一遍的逼自己看下去。

    陸舟把這段時間調(diào)查的內(nèi)容都告訴了沈亦歡。

    把自己對她隱瞞的也都告訴了沈亦歡。

    沈亦歡在那一個字一個字拼湊出來的信息量中，明白了許多過去自己沒想明白的細節(jié)點。

    顧明輝在新疆到底是在干什么。

    為什么顧明輝父親都不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

    那天她偶然間聽到他對手機說“別讓他再露面了”背后的含義。

    陸舟夜巡時遇到的那一撥人到底是誰指使的。

    他們在沙漠夜晚遇到槍戰(zhàn)時顧明輝一個她本以為從來沒碰過槍的人為什么能那么冷靜干脆的開槍。

    以及，那天晚上他們睡在這里，陸舟那句沒頭沒尾的話——“如果以后我做了讓你不高興的事，你別不理我就好?！?br/>
    ……

    沈亦歡踉蹌著，走進那一間她很少進去的書房。

    她記得陸舟那時候帶回來一個文件夾，應該就是關(guān)于顧明輝或者顧氏集團的資料。

    她手指都輕輕顫抖著，潦草又粗暴的打開一個個抽屜，磕痛了指尖也顧不上，然后她在一片狼藉中發(fā)現(xiàn)了一本眼熟的舊日記本。

    經(jīng)歷了已經(jīng)近十年的春夏秋冬，封面邊緣已經(jīng)被磨的光滑透亮，帶著歲月感，承載了過去的所有時光，赫然出現(xiàn)在沈亦歡面前。

    她沒有找到關(guān)于顧明輝的其他消息。

    卻在倉皇急迫中無意中撞見了和陸舟在一起的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時光。

    ***

    “班長，你看這個本子好看嗎？”

    少年陸舟目光從少女的臉移到她手里兩本一模一樣的本子，他輕輕抬了抬眉毛，沒說話。

    沈亦歡在他旁邊坐下來，興高采烈道：“我們學校旁邊那條街上不是開了家占卜攤兒嗎，這個本子就是那買來的，情！侶！日！記！”

    最后四個字，她說一個字就在本子上拍一下。

    她把其中一本拍到陸舟面前：“這是你的，你要天天記，記完了一本就給我看?！?br/>
    陸舟接過，隨意的翻了翻，問：“記什么？”

    “唔?！鄙蛞鄽g托著腮，想了想，“就記我有多可愛好了?！?br/>
    陸舟笑了笑：“好?！?br/>
    ***

    她一翻開，就看到第一頁的一行字——

    你千萬不要后悔，我不會讓你逃走。

    她翻頁的速度漸漸緩下來。

    陸舟記錄下來的說是日記，其實是極其干凈整潔的記事本，跟他那些筆記一樣，時間地點事件，記錄的清清楚楚。

    2011101

    和沈亦歡一起去看了電影，第一次親了她，嘴唇很軟，身上有奶油味。

    20111224

    平安夜，準備了蘋果，回教室看到她桌上有好多別人送的，把自己的扔了，沈亦歡跟我生氣了。

    ……

    2013528

    快高考了，最近她都在教室聽課，雖然經(jīng)常睡過去，但是沒去外面玩，還是很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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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368

    高考完了，和沈亦歡玩了一晚上，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九號的凌晨了，她笑起來很漂亮。

    沈亦歡看著看著就看不清楚了，抬手揉一揉眼睛又繼續(xù)看下去。

    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腦海里。

    到最后一頁是去年的夏天，他們再一次遇到后不久。

    只有三個字，她的名字。

    沈亦歡。

    中間隔了好幾年，陸舟的字跡也發(fā)生了細微的差別。

    高中時候的筆跡更加生澀，筆鋒也沒有那么鋒利。

    就像當年那個少年，藍白色的校服，寬大的校褲，他單肩挎著包站在教室外等她，臉上沒有什么表情，漫不經(jīng)心，又好像滿心都投注在她身上。

    沈亦歡重新收起日記本，小心翼翼的把它放回到抽屜。

    她垂著腦袋坐在椅子上，碎發(fā)耷拉在額間，細密的睫毛攏住頭頂?shù)墓狻?br/>
    漸漸的，她身體沒再發(fā)抖，生了銹的大腦也被解放，時不時發(fā)出咯噔的聲音，像是時刻提醒不要使用過度。

    她找陸有駒要來了何閔的電話。

    何閔在的地方大概是信號微弱，中間斷了三次。

    掛斷時沈亦歡已經(jīng)了解了陸舟脫隊的經(jīng)過。

    他們的行程計劃被顧明輝提前知道了，而他們?yōu)榱俗プ☆櫭鬏x而布下的局卻被局中局套住，成了螳螂捕蟬的那只“螳螂”。

    她在椅子上坐了許久，才緩緩站起來。

    走到窗前，拿出手機，撥通了顧明輝的號碼。

    “喲，你今兒個怎么還記得給我打電話了?！蹦腥寺曇舻鮾豪僧敚蜕蛞鄽g前面幾個小時所得到的內(nèi)容完全不相稱。

    沈亦歡問：“你在哪？”

    那邊沉默片刻，笑道：“想我了？”

    沈亦歡沒說話。

    那邊又答：“在新疆呢，處理點事?！?br/>
    “顧明輝?！鄙蛞鄽g緩慢的眨眼呼吸，“我能相信你嗎？”

    那邊說：“你都知道了?！?br/>
    沈亦歡在那一刻聽到電話那頭呼嘯的風聲，和之前她和陸舟每晚通話時一樣的風聲。

    ***

    邱茹茹趕來已經(jīng)是兩天后了，一開門簡直是差點被沈亦歡嚇暈過去了。

    跟剛從水里撈出來似的，要不是那張臉漂亮，就和水鬼沒差別了。

    “……不是，你快坐著，有沒有發(fā)燒啊。”

    “沒。”沈亦歡擺擺手。

    邱茹茹探了探她額頭，應該是沒發(fā)燒，她松了口氣。

    “你這是怎么了啊？”

    她在同學聚會后就直接出差去了，剛回北京，這兩天給沈亦歡發(fā)信息她就覺得不對勁，才一下飛機就趕過來。

    “上班也沒去？”

    沈亦歡搖頭。

    “到底怎么了？”

    沈亦歡抬眼看著她，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了邱茹茹。

    邱茹茹聽完也是一臉的震驚，完全不敢相信：“……你是說，顧明輝他跟走私軍火有關(guān)系？”

    “嗯?！?br/>
    “那陸舟呢？”

    “還沒消息?！?br/>
    邱茹茹咬緊牙根，艱難的問：“跟顧明輝有關(guān)系嗎？”

    “有?！?br/>
    邱茹茹皺眉。

    沈亦歡又說，“他跟我承認了。”

    “承認什么？”

    “他朝陸舟開槍了?！?br/>
    邱茹茹輕呼一聲，睜大眼，雙手緊緊捂著嘴，一臉的不敢置信。

    沈亦歡支起上半身，將長發(fā)往后捋了把，倦怠的垂下眼睛，撈起前邊邱茹茹剛給她倒的熱水喝了一口：“但是他沒抓到陸舟?！?br/>
    這句話沈亦歡還是相信的。

    即便那是顧明輝，也因為他是顧明輝。

    邱茹茹呼吸都起伏，頓了好一會兒問：“那，你現(xiàn)在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鄙蛞鄽g按了按額頭，“但是我肯定要找到陸舟。”

    “櫻桃，你聽我說啊?！鼻袢闳闵钗丝跉?，飛快的在腦中組織了一下語言，“人這一輩子不可能一直活的敞亮，顧明輝他……做的這些，走私軍火，肯定是錯的，我們和他朋友這么多年都沒有發(fā)現(xiàn)過，我不知道他是到底為什么走上這條路。”

    “但是就算是還有一寸希望，就算是他后半輩子可能都已經(jīng)沒法挽救了，我還是想能讓他知道怎么樣堂堂正正的，我不想看到他……人性盡失的樣子?！?br/>
    顧明輝是個很固執(zhí)的人，邱茹茹清楚這一點。

    她也清楚顧明輝不是一個完全善良的人。

    但她也的確沒想到，沈亦歡說的這些聽起來就非?？植赖氖聲皖櫭鬏x掛鉤。

    沈亦歡說：“我明天要去見顧明輝。”

    邱茹茹愣了下。

    最后竟釋然的笑了。

    她心里也清楚顧明輝喜歡沈亦歡，只是沒想到在這種時候，顧明輝仍然愿意見沈亦歡，盡管他猜也知道沈亦歡這趟來的目的。

    邱茹茹說：“我跟你一起去?！?br/>
    ***

    翌日。

    飛機由北京至新疆。

    大廈二十層，沈亦歡和邱茹茹走進電梯，按了19層。

    里面戒備森嚴，顯然是顧明輝提前打過招呼，一路走進去，周圍人都沖她輕輕頷首點頭，沒有人攔她。

    顧明輝就在里面等她。

    看到來了兩人后愣了下，過了會兒又笑起來：“都來了啊?！?br/>
    邱茹茹看著他樣子，忍不住皺了眉。

    “顧明輝，你以前不是這樣的?！鼻袢闳阏f。

    顧明輝哼笑一聲：“我以前什么樣？”

    沈亦歡在他辦公室里看了一圈，直接問：“陸舟人呢？”

    “真不在我這?！?br/>
    他話音剛落，辦公室內(nèi)的座機響了，顧明輝神色一滯，快步過去按了按鍵，聲音傳出來。

    一個男人的聲音。

    說是誰誰誰過來的，一個英文名字，沈亦歡沒聽清。

    顧明輝臉色瞬間變了，叫了個人進來，讓他們把沈亦歡和邱茹茹立馬帶下去，她們沒來的及問什么，顧明輝已經(jīng)頭也不回的走出去。

    這座大廈高聳入云，是這一片上最高的樓。

    高處不勝寒。

    顧明輝如今就算是想回頭也不可能了。

    邱茹茹一臉茫然，一邊跟著往前走：“我操，現(xiàn)在這什么情況，我怎么感覺又要出什么事了呢?！?br/>
    “我跟你一樣感覺?！鄙蛞鄽g跟邱茹茹拉著手，腳步不停向前，“快走?！?br/>
    前面領(lǐng)著她們往前的男人繞了兩個彎，到一扇門前，往墻上抹一把，浮現(xiàn)密碼鎖，輸入，門打開。

    沈亦歡和邱茹茹繼續(xù)往前走。

    忽然耳邊傳來什么突兀的響聲，隨之是重物倒地的悶悶的聲音。

    沈亦歡還沒來得及回頭看。

    下一刻，一只手抓住她，將她拽進了懷里，手臂環(huán)過她的腦袋，手蓋在她眼睛上——

    頭頂聲音說：“別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