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回到楊樹村時，周蕓蕓只覺得恍如隔世。

    第一次是作為出嫁女離開了村子，后來為了看望胖喵，她再度回到了這個熟悉的小山村。又過了好些年，她跟著周家阿爹、周大金一起，將已逝的阿奶送回家入土為安。

    而如今，又過去了二十年。

    她回來了，跟孟謹(jǐn)元一起攜手歸來，并且已不打算再離開了。

    離開不過及笄妙齡，歸來時卻已經(jīng)滿頭華發(fā)，唯有這依山伴水的小山村，仍是那樣的寧靜、熟悉。

    顫顫巍巍的下了馬車，可還沒等她站穩(wěn)，提前得了消息的三囡早早的等在了村道上，一看到她立馬顛顛兒的奔上前去：“阿姐！！”

    周蕓蕓遲疑的看了過來。

    “阿姐你可算是回來了，這回再也不走了吧？好好，我牙還能動，趕緊做好吃的去！走！”

    三囡盼了一輩子，可先前兩次回鄉(xiāng)，待的時間短不說，一次送走了小八姐倆和胖喵倆口子，一次卻是將阿奶送回落葉歸根，她就算再缺心眼兒，也不可能在那檔口提出做好吃的。

    幸好，這次阿姐回來后，就不會走了，她們姐倆終于可以像小時候那般，天天頓頓都做好吃的。

    彼時，周蕓蕓也終于認(rèn)出了又二十年沒見的妹子，心下一嘆：“沒想到一別那么多年，三囡你一點兒都沒變，還是當(dāng)年的你呀，可真親切……”

    “那是那是，我一直覺得阿姐你是我親姐！”三囡上前挽住周蕓蕓的胳膊，一疊聲的道，“走，我先領(lǐng)你在村里逛逛。這么久沒回來了，好多人都不認(rèn)得了吧？”

    周蕓蕓心道，說的就好像我以前就認(rèn)得一樣，她除了自家人，也就只剩下當(dāng)初關(guān)系比較近的三奶奶家還熟悉點兒了。

    可惜，三奶奶走得比阿奶還要早，還有大伯大伯娘、二伯二伯娘，他們也都走了。倒是她阿爹看著悶悶的不愛說話不愛動彈，身子骨倒還是挺硬朗的。這回聽說孟謹(jǐn)元要告老還鄉(xiāng)，還鬧著非要一道兒回來，好在最終被大金給勸住了，只答應(yīng)等京城里的生意都交給阿福媳婦兒后，他們倆口子陪著他回鄉(xiāng)來。

    對了，大金最終也沒能完成阿奶的心愿，生下五個兒子繼承福祿壽喜財這五個充滿了阿奶最美好期盼的名字。事實上，大金只有三兒一女，福生、祿生、壽生，至于最小的女兒則叫周喜娘。

    同樣沒能完成遺愿的還有大發(fā)，在他爹過世之后，他婆娘倒是又懷了兩胎，生的卻都是小閨女。

    劉春花格外的喜歡這兩個跟她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孫女，特地花錢請人幫著取了據(jù)說極有福氣的名字，全然忘卻了三山子當(dāng)初的遺愿。

    大發(fā)倒是記得，可一來擰不過親娘，二來他琢磨著他爹當(dāng)初是叫他再生個兒子繼承周翰林這個飽含深意的名字，閨女自然就不合適了。又因著誰也不敢保證他下一胎就不是兒子，所以就這么一拖再拖，直到他和媳婦兒再也生不出來為止。

    這樣的結(jié)果，當(dāng)初又有誰能想得到呢？

    隨三囡一道兒走在既熟悉又陌生的村道上，看著兩旁或是剛翻修，或是早已破舊不堪的房舍，周蕓蕓好一陣唏噓。

    怎么形容這種感覺呢？就仿佛，穿越還是昨個兒的事情，一轉(zhuǎn)眼大家都老了。再看看跟自己并肩而行的小老太太，早已沒了活潑靈動，只能在眉宇之間努力尋找，才能依稀看到當(dāng)年那個小丫頭的模樣。

    “唉，咱們都老了?！敝苁|蕓輕嘆道。

    不曾想，三囡卻道：“不老不老，我的牙口可好了。阿姐，要不咱們回去把小時候吃過的所有好吃的全都再做一遍？對了，孟家的房子又重新修過了，你說你想要兩畝田也沒問題，只是你想干啥？”

    “謹(jǐn)元說，咱們這是告老還鄉(xiāng)，歸隱田園。”

    三囡奇道：“你和我姐夫哪個會種田？”

    剛準(zhǔn)備對著遠(yuǎn)方郁郁蔥蔥的山林感概一番的周蕓蕓，深深的被噎住了。種地什么的，她年輕時候都不會，指望年紀(jì)大了無師自通？做夢都夢不到那么稀罕的事兒。至于孟謹(jǐn)元，只怕還不如她呢，好歹她也曾經(jīng)在農(nóng)忙時節(jié)給地里送過飯菜湯水，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

    所以，兩個對農(nóng)事一無所知的人，要田來做啥呢？

    “三囡啊，你還是跟小時候一樣耿直。”沒給三囡發(fā)問的機會，周蕓蕓直接道，“走吧，去你家，咱們做好吃的去?！?br/>
    “走！”

    她家的傻妹子啊，還是那個一提到吃就瞬間丟開一切的吃貨。

    只這般，孟謹(jǐn)元和周蕓蕓就這樣再度回到了楊樹村，住進(jìn)了修繕一新的孟家新居里。

    孟家的老房子，早在他倆成親之前就已經(jīng)塌了一多半。哪怕后來周家這邊也有照看著，可這都幾十年過去了，又沒人住在里頭，早已徹底壞了。

    幸好這次告老還鄉(xiāng)前，周蕓蕓事先叫人送了信捎了錢回來，讓三囡幫著雇人將孟家的房子重新蓋起來，且最好是依著老樣子蓋的。

    說真的，孟家的老房子長什么樣兒，周蕓蕓是真的不記得了。她未出閣前，幾乎一直宅在家里陪著一缸子魚祖宗，唯一一次去孟家，還是幫著送了回飯，完全不曾停留就離開了。

    三囡也不大清楚，好在她哥是個明白人。

    她哥周三河，好歹曾經(jīng)跟著孟謹(jǐn)元做過學(xué)問，進(jìn)進(jìn)出出的一年有余，依著當(dāng)時的記憶，跟匠人們說了個大概，勉勉強強弄了個七八分相像。

    周蕓蕓沒什么感覺，孟謹(jǐn)元倒是挺滿意的。只是事后問他，原來他也已經(jīng)忘了小時候的家究竟是什么樣子的。再一想，她好像也忘了，只記得自己的房間是南面朝向最好的一間，再有就是阿奶獨自一人住在后院里，緊挨著的就是糧倉。

    新蓋的孟家小院，真的很小，別說跟京城里的四進(jìn)大宅子相比了，就是單單在村里頭看，也是屬于很小的。

    一個不大的院子，兩間正房兩間偏房，還有一個灶間和一個茅廁。

    等看到那個茅廁的時候，周蕓蕓和孟謹(jǐn)元對視一眼，都感受到了對方的無可奈何。

    怎么就忘了鄉(xiāng)下村里的茅廁有多可怕呢？不單可怕，還沒有浴室。對了，這里還沒水暖，有的只是燒炭的暖炕。

    告老還鄉(xiāng)仿佛有些太沖動了。

    幸好在經(jīng)過半個月的適應(yīng)后，最關(guān)鍵的是，他們離開京城時還是帶了下人的，將茅廁拆掉重新改裝成便所和浴室后，幸福感徒然增加。

    而此時，孟謹(jǐn)元也向村里宣布，他將免束脩教導(dǎo)村中孩子功課，不過只招收六到十歲的孩子，且若是沒有讀書天賦，他會負(fù)責(zé)勸退。

    得虧三山子已經(jīng)過世了，沒有聽到這番話，要不然得多氣??！不是說，只要功夫深，鐵杵也能磨成針嗎？怎么他都那么努力了，還要被無情傷害呢？

    這個問題若是由周蕓蕓來回答的話，她一定會告訴他，有些人需要將鐵杵磨成針，而另一些人他們天生心中就有針，兩者孰優(yōu)孰劣，還需要比較嗎？

    幸好，三山子什么都不知道，也許此時此刻他早已轉(zhuǎn)世投胎，得到了前世最想要的讀書天賦。

    而村里，有著跟三山子同樣夢想的孩子并不少，哪怕不求功名利祿，多認(rèn)識幾個字興許就能去鎮(zhèn)上、縣城里找個賬房的活兒。興許還能跟周三河似的，干啥都賺錢，還帶著全家老小一道兒賺錢。

    加上孟謹(jǐn)元又著重強調(diào)了他不要束脩，回頭但凡年歲合適的孩子都被送到了孟家。

    可惜的是，孟家地方也不大，堂屋被歸整出來當(dāng)了課堂，饒是如此，等擺下桌案后，最多也只能收下十名學(xué)生。好在這年頭的私塾、村學(xué)規(guī)模都很小，十幾二十人已經(jīng)算是數(shù)量不少的了，一般的秀才只要能招到七八個學(xué)生，就足以體面的維持生計了。

    最終，孟謹(jǐn)元收了十名學(xué)生，其中一人就是三河家的重孫子。至于大河二河并三囡，他們都一致表示自家專出蠢貨，就不勞妹夫/姐夫費心了。

    周蕓蕓覺得自己有理由相信，他們都是被當(dāng)年三山子的事兒給嚇到了，以至于索性不叫兒孫們念書了。不過這年頭，念書的到底還是少數(shù)，且周家最奇葩的地方在于，他們雖然不教識字，卻一個個天生對算籌格外敏感，反正比周蕓蕓是強多了。

    而在招滿了學(xué)生之后，孟謹(jǐn)元就帶著一幫小伢子們天天念三字經(jīng)。

    在村里辦個學(xué)堂，也算是歸隱田園的一種吧？

    比起孟謹(jǐn)元的高雅，周蕓蕓這頭更簡單，她只見天的跟三囡待一塊兒，倒不是經(jīng)常動手做好吃的，事實上多半時間她都是在指點三囡的兒媳、孫女們。至于三囡，她只負(fù)責(zé)吃。

    偶爾倆人皆得閑了，比如十天一次的休息日，他們會一道兒坐上老周家的牛車，或是往鎮(zhèn)上逛逛，或是干脆去縣城里看望大房那幾家人，對了，還有大囡。

    他們都過得很好，包括再嫁的大囡，盡管離大富大貴還有很大的差距，可至少衣食無憂兒孫繞膝。

    頭一次去縣城時，還沒有什么風(fēng)波，可等他們第二次去時，有關(guān)于他倆尤其是孟謹(jǐn)元的消息，卻早已傳遍了大街小巷。

    “那位就是孟閣老吧？聽說是個大官！”

    “咱們縣城出去的，當(dāng)年中了探花郎，還聽說他進(jìn)過翰林院呢，后來才去了內(nèi)閣，都是真正的讀書人才能去的地兒！”

    “邊上那個是他發(fā)妻吧？”

    “是呀，夫妻恩愛幾十年，生的兒子各個都成了才，最能耐的已經(jīng)當(dāng)上了戶部尚書。知道這是啥嗎？大官，特別厲害的大官！咱們縣太爺見了，立馬噗通跪下來給人家磕頭！”

    “真有那么厲害??？喲，還真別說，縣太爺來了！”

    “快看快看，那是縣太爺啊??！”

    小地方的人甭管聽了多少流言，對于官階一類終還是一知半解的，尤其對于很多人來說，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兒，就是縣太爺了。

    等親眼目睹了縣太爺帶著一幫子官吏、鄉(xiāng)紳，恭恭敬敬的上前給孟謹(jǐn)元行禮問安，先前那些猜測才仿佛終于落到了實處，看得周遭的老百姓那叫一個嘖嘖稱奇。

    能不稱奇嗎？甭管孟謹(jǐn)元告老之前是多大的官兒，關(guān)鍵是他已經(jīng)告老還鄉(xiāng)了，沒了那身官服，只著青布長衫，這不就是個普通的糟老頭嗎？怎么就能讓縣太爺跟個孫子似的上前問安呢？

    其實他們不知道的是，若真能當(dāng)孟謹(jǐn)元的孫子，縣太爺做夢都能笑出聲來。

    官拜正一品的內(nèi)閣大學(xué)士??！

    若不是他一再堅持要告老還鄉(xiāng)，圣上還不肯放行呢。再說了，他是歸隱田園了，可他那些能耐至極的兒子、孫子們卻還在朝堂上，若能攀上關(guān)系，那絕對是一步登天的好事兒。

    可惜呀，人家不吃這套。

    別看孟謹(jǐn)元最終還是入了內(nèi)閣，簡在帝心?？墒聦嵣纤诰┏堑娜司壧貏e差，怪只怪他為人太耿直，又在御史臺待了小半輩子，基本上把能得罪的，不能得罪的，都統(tǒng)統(tǒng)得罪了個遍兒。而他之所以能得圣上重用，也就是因為他從不拉幫結(jié)派，是個徹頭徹尾的皇黨。

    在這種情況下，指望他去拉拔一個七品縣令？他連自家兒子孫子都懶得管，才沒那么閑情逸致呢。

    又來過幾回縣城后，孟謹(jǐn)元就不愛來了，他覺得神煩，那些人就跟蒼蠅似的嗡嗡叫著往他跟前湊，動不動就鞠躬作揖喚先生。單這樣也就罷了，偏還有看不懂眼色非要送上重禮的，他若真缺那么點兒錢，何苦早早的退下來呢？沒勁兒透了。

    回頭，孟謹(jǐn)元就不來了，只老實待在楊樹村孟家，或是泡一壺清茶焚香品茗，或是索性帶著學(xué)生們高聲朗誦三字經(jīng)、百家姓，再不然他偶爾也會跟著老妻往山上走走，只是一般都走不了太遠(yuǎn)，就會被堵個睜著。

    胖喵倆口子的兒孫們啊，莫說周蕓蕓和孟謹(jǐn)元了，連三囡都搞不清楚誰是誰了，反正算下來都是胖喵的孩子，他們一代又一代的給老周家捎野味，若是聞到了周蕓蕓的氣息，還會叼著野雞野兔就將人堵在山腳下。

    到了后來，也不知哪個聰明的家伙認(rèn)準(zhǔn)了孟家的門，時不時的就能在院子里撿到些吃食，野雞野兔占了多數(shù)，有一次卻直接給送來了一整頭的大野豬。

    就和最開始一樣。

    一模一樣。

    賺眼，他倆回鄉(xiāng)已有數(shù)年了。

    在歸鄉(xiāng)后的第二年，大金依著承諾帶著媳婦兒和老爹回來了，至于京城里的買賣全交給了他的孩子們。只是沒過一年，周家阿爹還是去了，就葬在周家祖墳里，跟阿奶，跟大伯、二伯他們作伴。

    再往后，就到了孟謹(jǐn)元八十大壽之日。

    早在一月前，孟家所有的兒孫都齊齊的趕到了楊樹村，為老祖宗慶賀壽辰。

    最叫人意外的是，就在壽宴當(dāng)日，圣上派人送來了壽禮，千里迢迢一路從京城送到了村里，敲鑼打鼓的扛著牌匾扎著紅花，抬著一口口奢華的箱奩，叫所有人都看得失了魂。

    所以說，還是要好好念書??！

    除了會念書還得娶對媳婦兒，沒見孟閣老非但是寒門出身，還無親無故孤身一人走上仕途，卻因著媳婦兒特別能生，生出來的還都是格外能念書的，愣是在短短幾十年間，一下子蹦出了好多個姓孟的官員。

    這才是最大的福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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