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修好了之后，一定要帶來給我看。”

    駱月兒離開駱府那一夜，是姜馥和康明一并把她從府中帶出來的。她脫去了身上的綾羅綢緞，一身丫鬟的裝扮。然而那樣淡雅的裝扮穿在她身上，卻仍然是美麗的。而因?yàn)槟芰系今樃腥税l(fā)現(xiàn)駱月兒不見了之后會(huì)采取什么舉動(dòng)，姜馥也建議康明把她留在李府中一段時(shí)間。待得風(fēng)聲過去后，再把她送出城，于是駱月兒和梓兒很自然地住進(jìn)了康明的云來居，隱匿行蹤。

    在駱月兒的記憶里，這無疑是一段與她以往的生活大不相同的歲月。她待在云來居中，閱讀康明那裝了幾書櫥的書，和姜馥與霞吟在云來居中偷偷地做針線。夜晚則陪著康明對(duì)弈，和他聊天，從邊境戰(zhàn)事到珠花脂粉，無所不談。搖曳燈火下，真可謂紅袖添香夜讀書。

    而元珠仿佛也成了一個(gè)不大不小的禁忌，她開始有些不敢提她，生怕看到康明臉上那突然寒冷下來的表情。

    但是她還是會(huì)經(jīng)常想起元珠的。尤其是每當(dāng)看到霞吟的時(shí)候。她也有問過康明：“有霞吟這樣一個(gè)和珠兒酷似的女孩在你身邊，莫非你就不動(dòng)心？”

    然后看到康明佯裝不悅的臉，已經(jīng)沒有了過去的那份青澀與羞赧，面對(duì)男女情事，他也再不是那樣羞澀的少年。

    而康明得到桐木消息的那一天，正是用完飯的夜晚。當(dāng)聽到那名打聽消息的人說：“終南山中一老翁，有桐木三株”時(shí)，她看到他倏地站起了起來，眼中是如獲至寶的喜悅，以及一樁心愿終了的欣慰。哪怕他的目光又慢慢地黯淡了下去，笑容也慢慢變得形式化，走上前去問：“那你打聽到了沒有，要多少錢？”

    “那老翁說，此木極其難尋，若贈(zèng)必贈(zèng)知音人?！?br/>
    于是他便跟李林甫請(qǐng)求了要去終南山，一番猶豫后也終于吐出：“若是不去，終生抱憾?！?br/>
    .

    此時(shí)風(fēng)聲已減，駱月兒便能跟著康明和姜馥一同去終南山。就在那云霧繚繞，千峰競(jìng)秀的青山綠水之中，他們見到了位于山溪之畔仙風(fēng)道骨的老翁。

    康明琴技樂理向來不錯(cuò)，未料取出簫來，聽老翁撫奏一曲，簫聲卻并無可伴可和之機(jī)。老翁的琴卻是奏得極好的，與康明的清逸和元珠的和美不同，他的琴曲峭拔，猶如直刺云霄的山巒，遼闊高遠(yuǎn)?？得饕娙缃癖阋絹?，無法取得桐木回家，也是郁郁寡歡。

    駱月兒和便姜馥商量之后便獻(xiàn)計(jì)，讓他盡畢生所能，撫琴一曲。論技巧他固然及不上老翁，但老翁終是耽琴之人，若是他的曲中情能感動(dòng)老翁，許還有一線生機(jī)。

    康明思忖半晌，終還是點(diǎn)了頭，微微的笑，笑意凄楚。

    .

    便是在離開前那夜，他于山林之中撫了那曲《碣石調(diào)幽蘭》。

    這是首讓他與元珠得以情思糾纏的樂曲，關(guān)聯(lián)著他們初次的對(duì)話，元珠躲在門外悄悄地聽，然后被他請(qǐng)進(jìn)室里來，在他面前撫奏琴曲……《碣石調(diào)幽蘭》。

    本是寧靜和雅的曲子，而這一夜，回蕩在重巒之中的琴曲，卻猶如失去雙眼的人回想昔時(shí)明亮的世界，苦海中回憶曾經(jīng)甜蜜的過往一般。

    絲毫不錯(cuò)然而卻渾然天成的曲調(diào)，自撫琴人的手中流淌而出，沒有恣意狂灑的淚水，卻如同杜鵑泣血，聲聲都是血淚。

    然而戛然的一聲響打破了一切的夢(mèng)境。

    他還未等全曲奏完便沒了琴聲。

    最后那一句就像是夸父絕望而死時(shí)轟然倒塌的龐大身影，余音一圈一圈地蕩漾開去，猶如落地那一瞬砸出的回聲。

    未曾奏完的琴曲，有著如此粗糙突兀的結(jié)尾，與之前的美妙琴聲，毫不相稱。

    他坐在林中一夜未出，坐在窗邊的姜馥便去尋老翁，駱月兒也為了他落了一夜的淚水。姜馥的百般勸說皆無效，也便不想再勸，摔門回房睡覺。

    次日，他們郁郁踏上回程，山重水復(fù)，朝陽冉冉照遍整個(gè)深秋的山林。本當(dāng)就這樣結(jié)束的，卻沒有想到身后突然傳來小童的呼喚聲……詫異地回頭，卻看到彎彎曲曲的羊腸小道上，高大的山巒陰影之中，老翁的孫子騎著小驢趕了來。

    .

    他呼喊著，從小驢上跳下，快速地向他們跑來。三人喜出望外，自車上走下，然后那小童說，爺爺愿意把桐木賣給你們，價(jià)錢回去詳談。

    就這樣，他們回到了老翁的茅屋，老翁說少了五十金不賣。康明哪有這許多，便要請(qǐng)求，然而老翁毫不松口，姜馥立刻替康明答應(yīng)了下來，說：五十金我有。

    康明望著姜馥不知如何是好，連忙要她收回允諾，姜馥也知道康明的心性，便說這就算是你欠我的，以后你慢慢陪我。

    錢是要回府拿的，于是由他們先走，老翁的兒子隨行，這一走便到了長安。

    終于，他得到了這來之不易的桐木。

    .

    將桐木送往一指琴坊，駱月兒也到了該離開長安的日子。久住不安全，她也不想多待。

    姜馥便說在龍骨山上有村莊，無盜匪，風(fēng)景優(yōu)美，安樂清平。離長安也不遠(yuǎn)，隨時(shí)可以和他們見面，不如就到龍骨山上去住。

    一番打點(diǎn)，駱月兒離開長安往龍骨山，在駛往龍骨山的車子上，她望著隱隱呈現(xiàn)的山巒，微笑中，說：“子浚，琴修好了之后，一定要帶來給我看?！?br/>
    康明笑著點(diǎn)頭，她又問：“你打算怎么安置這琴呢？永遠(yuǎn)地收在家里？”

    他卻再?zèng)]有笑，只是怔怔地望著前方，目光寒冷如冬日的湖水，半晌之后，他輕輕地笑，從冷笑，到苦笑。

    “是嗎？不過是一段冤孽，罷了……”

    ☆

    秋天落下了最后的一枚枯葉，百花凋盡，天空再也沒有了雁群飛過。

    這日，元珠乘坐牛車往薛王府，準(zhǔn)備把韋堅(jiān)成婚的請(qǐng)?zhí)H自交給她的姐夫薛王殿下和姐姐韋云璇。然而車行半路，卻突然聽到車夫喚“你是什么人？”的聲音，接著車兀地停住，讓元珠幾乎被甩出車去。

    她詫異地抬頭，車夫繼續(xù)斥罵：“你知道這是誰的車嗎？看你穿得也人模人樣的，怎么連這規(guī)矩都不懂？！還不快讓……”

    “是你……？”她握著被掀開的厚重的車簾，用怔怔地聲音說出了這兩個(gè)字。

    那一騎白馬在車前，擋住了馬車再前行的道路。白馬上的少年穿著淡青色的錦繡袍衫，顏色幾近于白，束冠帶，盛裝打扮。聽她說話便回過眼來望了望她。

    仍然是那樣熟悉的臉，清俊儒雅、玉樹臨風(fēng)。

    “韋、韋姑娘，你認(rèn)識(shí)他……？”

    然而元珠卻只是看著他，眼睛幾乎都不眨一下。看著康明掉轉(zhuǎn)馬頭，帶著那淡漠的表情，馬蹄緩緩地朝著她行來，踢踏、踢踏……

    車夫臉色白了白，也隱約猜到了他們倆之間不同尋常的關(guān)系。

    大道之上，人來人往，不少人往這一幕側(cè)目。而看著康明朝自己走來，在自己面前停下腳步，元珠突然回過神，也感覺到了內(nèi)心有好久沒有出現(xiàn)的那股喜悅與感動(dòng)。

    她突然開始慶幸，今天的自己是盛裝打扮的，是很美的朱紅色裙衫，精致高聳的發(fā)髻，妝容也在臉上精細(xì)的描畫過……接著，少年在馬上朝她伸出了手。

    修長有力的手指，伸展開來。風(fēng)掠過寬大的袍袖，宛若羽翼，飄飄冉冉。

    她不知所措地望著他，然后毫不猶豫地將手交給他。隨即手上力道一緊，他拉她上了馬。

    “駕！”策馬揚(yáng)鞭，馬蹄得得自石磚上奔馳而過。他往城南走，馬匹飛一般的穿過清明大街。筆直的大道，直通青天，兩側(cè)百姓都成了無關(guān)的黑點(diǎn)。他帶著她奔出安化門，高大宏偉的城樓在他們的馬蹄聲下迅速收回了略顯昏暗的門洞道路，高大的門外，是秋末蒼莽的大地。

    元珠也發(fā)現(xiàn)了這條路，通往子午谷……

    .

    子午谷后的蘆花原野……

    她沒有想到，有一日，他竟然還會(huì)帶著她來到這塊蘆花開放之地。

    秋末的花絮，猶如嚴(yán)冬飄舞的鵝毛大雪，狂風(fēng)吹過茫茫的花海，花絮漫天飄揚(yáng)。

    走進(jìn)那一大片雪白，他把她從馬匹上扶下。纖腰盈盈，穿著朱紅色衣裙的少女，臉上畫了月梭眉，貼了黃花鈿，唇點(diǎn)嫩吳香，衣染沉香水。蘆花開到絢爛，花絮割碎了她的視野，接著康明回頭往蘆花叢中走去。

    她立即提著裙擺跟上。他在花叢中曲折的走，并不回頭。

    .

    陽光自烏云后悄悄射出，秋風(fēng)吹過，花海是大片大片的波浪。她舉目四望，在花叢中曲折來回走了這么遠(yuǎn)的路，他突然停住腳，而這便是那條花叢中淙淙流淌的小河。

    她最后的一抹欣慰也慢慢斂起。睡夢(mèng)中，她曾經(jīng)無數(shù)次的在這里向他伸出手。

    她蹙起了眉頭，夢(mèng)中的自己說：不要走……

    荒忽兮遠(yuǎn)望，觀流水兮潺湲……

    他背對(duì)著她望著這片花海和小河，淡青色的錦袍，細(xì)小而精致的云紋，繡以銀線。她望著他的衣裳，這是她第一次見她穿黑與白之外的顏色，隱約間，仿佛白色也已與他絕緣。

    她驚詫地抬起頭望著他，目光也慢慢地顫抖起來。然后她終于問出口：

    “你帶我來這里做什么？”

    .

    但他沒有看她。彼此之間的陌生似在瞬間化身成了那潺潺的流水，然后無比的放大。這是將兩人隔至兩岸的孤寂。她望著他震住，然后一陣痛攫住了她的心，無法呼吸。

    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似是撥開了蘆花的簌簌響。元珠回過頭，卻是兩個(gè)衣著光鮮的仆人，當(dāng)先一個(gè)手中奉著一把古琴，帶著十分恭敬的神情。

    元珠的心陡然一震，這不就是她的哀郢琴么？

    仆人在康明的身后恭謹(jǐn)?shù)爻楣蛳?，黑色的幞頭顯得他們雖然是個(gè)仆人，然而氣質(zhì)還是分外儒雅。元珠顫抖著手去觸碰那遞到她跟前的哀郢琴，如同是在觸碰不知名的事物，玉指輕輕地觸碰到桐木的表面。

    一瞬。淚水吧嗒砸在嶄新的琴面上，然后她望著康明回過頭：

    “你這是什么意思？”

    “物歸原主罷了。”

    他俊秀的面容如一潭清水，說著這話回過身來，似與自己無關(guān)一般波瀾不驚，淡漠而疏離。

    元珠卻如遭五雷轟頂，幾乎就要站不住腳步，望著他，然后顫抖著深吸了一口氣。

    “……是嗎？”

    “是?！?br/>
    世界仿佛變得絕靜，她的心跳漸漸地加速，原本麻木的心情也似陡然沸騰了一般：“如果僅僅是物歸原主，那為什么要帶我來這里？！”她第一次如此大聲地說著，手臂一揮，淚水又控制不住的落下來：“這把琴，你連碰都不愿碰！這片蘆花海——你是不是想說我們只可能最后來這兒一次？！你不是想把琴還給我，而是想把我們的一切都拋棄、都銷毀，都讓它隨著這河水東流再不回頭??！”

    聽著這立刻拆穿所有冠冕堂皇的話，他也似下定了決心，抬起頭：“對(duì)！沒錯(cuò)……”。

    一個(gè)耳光朝他落了下來，“啪”地一聲脆響，他的臉色微微一白，臉上是火辣辣的痛，元珠含著淚冷笑著退后了幾步。

    “這琴我本來也想跟你要。”她說著：“但是我希望它能給你帶來屬于我們的紀(jì)念。這是我母親除了玉釵之外，唯一留給我的東西……也是她的一生中，最寶貴的東西……”她的淚水又彌漫了起來，“但你現(xiàn)在要把它還給我……”她深吸了一口氣，顫抖：“好！就連回憶都不想回憶了，就連記憶都要一刀兩斷嗎？！”她看著他略微動(dòng)容的神色，但仍然不望她一眼的神情，不禁大慟，奔上前，拉住他的衣領(lǐng)，悲聲問：“我究竟做錯(cuò)了什么？！你的父母不是我殺的！我只是他的女兒??！”

    她將他推開，然后繼續(xù)啜泣道：“難道就因?yàn)槲沂撬呐畠?，我就犯了不可寬恕的錯(cuò)誤？！康明！！”她望著他淚眼朦朧：“你曾經(jīng)跟我說過的！你會(huì)保護(hù)我、陪伴我一輩子！是你說過的，我們生生世世不分離！這些都是你說過的！難道就因?yàn)槲沂琼f元珪的女兒！一切都不作數(shù)了嗎？！”

    他望著她蹙起了眉頭：“對(duì)不起……”

    “……對(duì)不起？”她忍了忍淚水，卻像是聽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話一樣望著他。一句對(duì)不起就完了，一句對(duì)不起就全部了結(jié)了，什么都不留下？她又冷笑了一聲：“對(duì)不起？哈……對(duì)不起……”

    而他也沒有再說什么，也沒有再看他一眼，就撥開蘆花離開。

    他從她的身側(cè)走過去，那么輕，那么靜……她感覺到自己的心從來沒有這么難受過。

    站在原地她含著淚笑，淚水卻不知怎么地越來越少。他沒有跟她說再見，他沒有再跟她說任何的話……最后一滴淚水滑落，飄飛的蘆花絮綿綿地沾在了淚痕上，她望著他回過頭，那淡青色的背影也似與蘆花所融合了起來。她絕望地望著他……

    “小姐，您的琴?！?br/>
    仆人恭謹(jǐn)?shù)穆曇舫痘厮秀钡乃季w。她怔了怔，沉默、發(fā)呆，望著琴。

    .

    就這樣結(jié)束了？他把她的東西還給了她？

    .

    思維仿佛凝固了，然后她低頭拭去了淚，目光落在了那把琴上。

    她看到那桐梓木所斫制的琴身，心中有輕輕地抽絲般的感覺。

    但也只剩下冷笑。花了那么多的功夫去尋桐木，就是為了決心和她一刀兩斷吧？而她還這么傻……

    再將手指輕輕地放上去。是如以往那般干燥而溫軟的質(zhì)地。她把琴拿了起來，要抱緊懷中的瞬間，也看到了那琴板背后的字跡?！B飛反故鄉(xiāng)兮，狐死必首丘，她能夠看得出，與往昔的一無二致。

    然后她也看到了琴中所放的茶綠色一角，是她送他的錦袋……

    她冷冷一笑，然后將荷包給扯了出來，一下子扔掉。

    然后她連看都沒有再看它一眼地抱著琴，用那不知飄散至何處的思維，往來時(shí)的路走。

    “小姐，還是我們幫您引路吧，康公子讓我們驅(qū)了馬車來接你，說把你送到你想去的地方去。”

    元珠也在這時(shí)想起了自己急待完成的任務(wù)，沒有馬車，她不能用別的方式回城去……于是她望向兩個(gè)仆人們，半晌之后，點(diǎn)了點(diǎn)頭。

    .

    “好……我要去薛王府，快一點(diǎn)。”

    她離開花海，踏上車輿，沒有再看那些被秋風(fēng)吹得飄散的花絮，也沒有再回頭。

    這些天來迷糊低落的神智和情緒，似是突然完全清醒了。

    淚水流過、流盡，似乎也就沒有了再流的**，似是把一切都忘了般的麻木。而這一瞬的悲傷，也不知如何地?zé)熛粕?。而適才的情景，在腦中似是也遇到了堵塞，沒有了回憶的能力和**。

    她抱著琴，神情清寂而略帶呆滯，腦中浮動(dòng)的只有一個(gè)念頭，她不走了，她要好好地參加選妃，她要當(dāng)良娣、當(dāng)孺人、當(dāng)王妃。

    她要和她的家人在一起、哥哥在一起、弟弟在一起……

    與韋氏的榮耀在一起……共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