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最后才進來的黧黑年輕人微笑道:“敢問方才‘四變’之士,這第三變重武黜文,卻是何意?魏國可是領天下文風之先呢。”
紫衫士子爽朗大笑,“足下之說何其皮毛耳?重武黜文者,非重山野之武,亦非黜市井之文也。重武黜文,是重廟堂之武,黜宮廷之文。細微說之,公叔痤之文治日見消退,上將軍之武功日見崛起,文衰武長,福也禍也?此當為魏國國策變化之前兆,安得小視?”
“好——!采——!”一片嘩然,廳中已有嗡嗡哄哄的議論之聲。
“那么,敢問變化之走向如何?”黧黑年輕人沒有笑容。
這一問,大廳中頓時肅然無聲,眾人一齊注目紫衫士子。
紫衫士子也是一個沒留胡須的青年人,相貌平庸卻是氣度不凡。他向黧黑青年目光一閃笑道:“足下窮追不舍,非散論之道。然則洞香春乃文華之地,直抒塊壘諒也無妨。以在下遠觀諸端,魏國雄霸之志已定,三年內將謀求蕩平天下。期間契機,就在目前。公叔痤病逝之日,就是上將軍鐵騎縱橫之時!”
話音落點,大廳中竟是驚人的安靜,人們竟然忘記了評判的慣例。黧黑青年向紫衫士子遙遙拱手,平靜入座,又和身旁的白面青年低語幾句。
“足下何方人士?竟如此危言聳聽?”靜場中站起一個紅衣帶劍的士子,面色紅漲,亢聲問道:“聽足下之言,似乎魏國該當無所作為,方趁足下之心。然則我大魏之國人是這樣想的么?非也!公叔痤主政二十年,文治不圖富民,武功連遭敗績。倘非上將軍龐涓力挽狂瀾,三戰(zhàn)皆捷,魏國顏面何存?今公叔痤行將謝世,正是魏王擺脫牽絆,銳意精進之日。天下雖大,唯有道者居之。難道戰(zhàn)國爭雄奪地,我大魏國統(tǒng)一天下,就值得如此驚怪么?”
“好——!采——!”驟然間,大廳中一陣暴風雨般的掌聲喊好聲喝彩聲。
黧黑青年也興奮的鼓掌叫好。紫衫士子卻甩袖而去。
黧黑青年身旁的另一名青年則是低聲道:“將軍,我去丞相府看一眼。”隨即轉身離去。
青年出了洞香春,認準方向直向丞相府而去,一路上看似腳步并不快,但是一里距離卻是很快就已經到達。
這青年自然就是秦風,秦風到了丞相府附近,左右環(huán)顧了一下,此處是丞相府,本就是國之重地,居民比較少,尤其是在這種丞相病危的時刻,路人也更加稀少。
“唔......丞相府倒是戒備森嚴啊。”秦風暗暗思襯,“看來要變一下策略了。”
秦風走到一處院墻旁,提氣輕身,一個縱躍越過院墻,落在了一處院落之中,隨即腳步輕盈地不斷接近丞相的居所,終于,在經過四進之后,秦風見到了一處守著幾名太醫(yī)的居所。
“想必公叔痤就是住在這里了。”秦風暗想,隨即緩緩貼近墻壁,在窗子上用細桿子送進
去一個微小的東西,這就是秦風帶來的一樣偵查裝備----微型攝像頭加竊。聽器!
秦風連接好信號之后就悄然后退,找到一處大樹的樹冠,躲了起來,看著屏幕上出現的畫面。
白發(fā)如雪的公叔痤躺在臥榻上氣如游絲,連睜開眼睛的氣力都沒有了。
要不是他硬挺著一口氣要見魏王,早已經撒手歸天了。
作為魏國出將入相的柱石人物,他覺得自己這次真的要去了。他已經顧不得計較臥病以來門前車馬漸稀、魏王很少探望以及各種離奇的流言蜚語了。
他目下唯一的希望,就是魏王趕快回來,聽他交代一生中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的心中非常清楚也還非常自信,無論是論功勞論威望甚至論苦勞,他都是魏國當之無愧的三朝名臣。更別說魏王的父親魏武侯和他的君臣莫逆之情了。
魏惠王即位以來,他的丞相地位并沒有動搖。雖說打了幾次敗仗,還被秦獻公俘虜過一次,沒有給魏王增添武功的光彩。
但他依然是丞相,在魏國朝堂的地位依然那樣顯赫,魏王對他的親密和信任也沒有改變。
他的忠誠和德行是有口皆碑的。在魏國朝野,嘲笑他才能平庸者大有人在,但詆毀他德行操守者卻沒有一句流言蜚語。
從心底里講,他的確認為自己是個中才。但他對許多才華之士卻也看不上眼,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這些人缺乏一種養(yǎng)才成事的大德。他相信自己有大德,但卻沒有將大德化為政事的卓絕才華,立身有余,卻愧對國家。
多少年來,他內心一直深藏著一個愿望,就是給魏國尋覓一個足以扭轉乾坤的經天緯地之才,同時此人又必須具有高絕的為政品德,不至于給國家釀成后患。尋尋覓覓二十年,他竟是曾經滄海卻難覓一瓢之飲。誰想在他政事日少的這幾年中,他卻驚喜的發(fā)現自己踏破鐵鞋無覓處的大才竟然就在自己身邊!國之大運,可遇難求啊。
他為此不知感慨過多少次,激動過多少次,也不知謀劃過多少次推薦方式?
可最后還是一次一次的失敗了。他真不知如何來辦好這件大事,一直現陷在深深的彷徨苦悶之中。依魏王說法,上將軍龐涓是當世奇才,似乎有了龐涓就可以一了百了。
公叔痤卻不這樣看。論為政才能,他自認中常。論相人,他卻自認是萬不失一的天眼。龐涓所缺乏的是成大事的器局和大德大謀,如同他公叔痤所缺乏的是成事的才華一樣。
同是名將,龐涓與魏國初期的吳起相比,明顯的遜了一籌。這一籌就是高遠的志向與絕不向衰朽陳腐妥協的堅韌意志,就是老晉國時候祁黃羊那種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的大公和開闊。
龐涓可以為將為帥,但不可以為相總國。否則,魏國必然要傾覆在他的謀劃中。但對這些道理,魏王總是哈哈一笑。后來公叔
痤也就不再說了。
國家穩(wěn)定,在將相之和,他老說龐涓,與心何安?目下,公叔痤已經不想這些了,他只想一件事,就是最后一次向魏王推薦繼承他丞相職位的大才。他相信,魏王無論如何也會在最后時刻來看望他,他還有最后一次機會。寢室中一片沉靜。榻邊侍女環(huán)立,面色緊張。坐在榻前的公叔老夫人,束手無策,垂淚無語。
“公叔老丞相無愧于魏國矣!”秦風看著屏幕上奄奄一息的公叔痤,不禁喟然長嘆。
公叔痤突然睜開眼睛,費力問道:“魏王,回大梁了么?”
“魏王昨夜回宮,說今日正午來府探你病情?!崩戏蛉思泵卮?。
“你說,如何?昨夜回宮?”公叔痤驚訝了。
老夫人扶公叔痤坐起,“莫急莫急,魏王會來的?!?br/>
公叔痤失望的嘆息一聲,想說什么卻又打住了。停頓許久,猛然問“衛(wèi)鞅,在哪里?”
“什么?”秦風聽到這個名字,面色猛然一變!衛(wèi)鞅,這是一個在秦國歷史上非常著名的名字。因為,他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商鞅!當然,那是之后的事情了。只不過秦風知道罷了。
一侍女上前,“丞相,中庶子在書房整理丞相的竹簡?!?br/>
公叔痤氣喘吁吁道:“請,請他,來見我?!?br/>
“是?!笔膛畱泵θチ?。
丞相府書房在前院第二進,在國事廳的跨院內。
國事廳是公叔痤處理政務的正廳,也是丞相府的中心。
國事廳向西有一個月門,進得月門是一座精致的小院。院內一片水池,綠樹亭臺,分外幽靜。過了水池,有一排六開間的磚石大屋,這便是丞相府的書房。戰(zhàn)國時代丞相的權力非常大。
這種“大”不是代替君主決策,而是獨立開府行使日常的行政權力。所謂開府,是指丞相的府邸就是獨立的國府官署,丞相有權不入王宮而在府邸召集官員議事并發(fā)布指令。
而其他官員,除了國君特許外,都必須在自己所屬或執(zhí)掌的官署處理公務,府邸只是單純意義上的住所。
公叔痤是魏國老丞相,而魏國又是最強大富庶文明的大國,丞相府便更是非同一般。就說這丞相府書房吧,非但藏有天下有名的上古典籍和春秋戰(zhàn)國以來各學派名家的文章抄簡,而且藏有洛陽王室、各大戰(zhàn)國、諸侯國的政令抄簡,至于魏國變法以來的政令典籍更是應有盡有。
所謂學在官府,說的便是官府擁有民間所無法比擬的藏書和主要的知識階層。公叔痤的丞相府書房設有六名少庶子和一名中庶子管理。少庶子多是年輕的文墨吏員,實際上是做日常大量的整理、修繕和刻簡事務。中庶子是成年的文職吏員,通常是開府重臣的屬官,可掌開府大臣指定的任何具體事務。在公叔痤的丞相府,中庶子歷來專門掌管書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