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朗格到達山下的時候,他的部隊早已先行上山,在山上已經(jīng)打了多時了。他在下面越觀察決覺得不對勁,當機立斷下令撤兵。
要是照實爾泰的意思,既然開打了就沒有撤退的道理。建州女真八旗軍在戰(zhàn)場上永遠是勇往直前的,戰(zhàn)死沙場是光榮的,撤退是一種恥辱。但是朗格的想法可不是這樣,作為得到代善信賴的心腹愛將,光靠勇猛是不夠的,他用腦的時間和用手的時間一樣多。
他的理念是,士兵的天職就是打勝仗,將領的天職是用最小的代價讓士兵打勝仗,白白犧牲是沒有意義的。
當然和實爾泰這種四肢發(fā)達頭腦簡單的熱血白癡是說不明白這道理的,不過攻山的是他的部下,他有權下令暫時收兵。他知道進攻不順,所以才避免硬攻。但是看到從山上撤下來的人馬那盔歪甲斜狼狽不堪的慘象,再問清楚戰(zhàn)斗的情形,著實把他氣的七竅生煙。
“什麼?山寨中還有火器?莫非是有明軍竄至在山上頑抗不成?”
“奴才不知,不過奴才隱約看到似乎有穿漢人衣甲的兵士在山上。那火器的聲音很像漢軍使用的火銃。”
“山路狹窄險要,漢兵拒險把守,又有火器助陣,豈可強攻!?你們牛錄的頭人呢?叫他過來見我!”朗格清點人數(shù),發(fā)現(xiàn)一個牛錄三百多人帶傷的就有六十五人,還有四十一人失蹤,估計是全都留在山上了。攻打這麼一個沒什麼戰(zhàn)略意義的土匪寨子,竟然一下搭進去一百多人,他腦門上的青筋都快蹦起來了。
“回主子,我們額真頭人……身負重傷,昏迷不醒……”
“什麼?”朗格詫異,來到近前察看。只見那頭目眼睛緊閉,牙關緊咬,整張臉蒼白如紙,一桿梭標穿透了他右邊的肩窩子,連堅韌的鐵網(wǎng)棉甲也被擊穿,全身上下已經(jīng)被鮮血染的透紅,看這意思右胳膊估計是以后沒法抬起了。
“他是傷在什麼人的手中?”實爾泰也湊了過來,看到這樣嚴重的傷勢眼睛反而一亮,就像賊貓看見了臭魚。他的身為統(tǒng)兵一甲喇的大將,純是靠武力爬上的這個位置,其武勇在旗中數(shù)一數(shù)二,一看就知道這樣的傷勢乃是強手所為,頓時起了爭雄好勝之心。
“沒看清楚……亂軍之中只見前面一道人影躍起,然后便中招了?!?br/>
“好強的手勁,就算是強弓硬弩發(fā)出的最善破甲的點鋼梅針箭也未必能洞穿人體,可是這用手擲出的標槍卻能穿透鐵甲。聽說幾百年前漢人軍中有種巨弩,要八頭牛才能拉動上弦,發(fā)出的弩箭便是身穿多厚的鐵甲也能穿透,現(xiàn)如今這人手竟有如此巨力,當真是厲害……”
朗格念叨著,突然眼中閃過一絲殺氣,抽出腰間的佩刀,手起一刀將那牛錄額真的人頭砍了下來,血噴了一地。旁邊眾人都給嚇了一大跳,以為自己打了敗仗要被執(zhí)行軍法,頓時呼啦啦跪了一地,一個個面如死灰,但是無一人出聲求饒。
實爾泰在旁邊也是一愣,他身為大將自然是知道八旗軍的軍法,此刻便是朗格下令將其他人全體處死他也不會表示異議。他奇怪的是既然你要執(zhí)行軍法,剛才又何必下令撤退,還不如讓他們一直打下去算了。
“你在這里發(fā)什麼神經(jīng)?。考纫獨⑺?,又何必撤兵?”
“我殺他是因為他辜負了我的信任,換種打法,原本就不用死傷這麼多人的。可是這個奴才臨陣輕敵,導致?lián)p兵折將,按我的規(guī)矩就該掉腦袋!這兵是一定要撤的,這仗可不能這麼打,打仗不是頂牛斗死力,是要動腦子的?!?br/>
實爾泰對朗格的這些話根本就懶得聽,反正殺的是你的部下,便是把人殺光只要你不在乎,我又何必咸吃蘿卜淡操心。你愿意整天算計來算計去隨便你,我可不甩你那一套。打仗說到底就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誰拳頭大誰就贏。只要擁有壓倒一切的力量,任何詭計智謀都沒用。
他轉身招呼自己的人馬立刻準備,他要親自帶隊攻山。他急著想會會山上那群漢人土匪,剛才被殺的那個牛錄額真他認識,武藝頗為不凡,居然被傷成那樣,難道軟弱無能的漢人當中也隱藏著魔王不成?
“等等!你要干什麼?”朗格回頭見到實爾泰單手便拎起一面巨型的門扇牛皮盾,另一只手拎著一把沉重的鳳頭大鐵斧,身后已經(jīng)聚集起五六百人,看這架勢便是要親自領人上山打寨子,頓時急了,上去一把拉住了他。
“干什麼?這還用問嗎?自然是上山抓那個叫岳翔的漢人。趕緊抓住他交了差,咱們好去打鐵嶺。難不成還要在這山下常駐過夜嗎?”
朗格聽的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自己的部下剛剛吃了那麼大的虧,你又不是沒看見。明知前面是口鍋還是閉著眼睛要往里面跳,非在同樣的地方再吃一次虧你才心滿意足?沒辦法,有些人就是不懂從別人的遭遇中學到經(jīng)驗,不自己撞一回南墻就不知道啥叫教訓。
但是大家都是代善的部下,為了主子考慮,朗格怎麼也不會眼看著實爾泰就這麼上去。
“你是腦子搭錯筋了嗎?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戰(zhàn)百勝。你現(xiàn)在連人家山上有多少人都不知道,誰人為將,有多少弓箭火銃,你知道嗎?再說山路狹窄難行,不比平川之地。你就是帶千軍萬馬上去也施展不開,我剛才吃了那麼大的虧,你是覺得好羨慕不成?”
“不打打怎麼知道輸贏,再說在這遼東地面上咱們怕過誰?女真破百可敵萬,咱們這里加起來可有三千人。撫順那麼大的城池都被咱們攻下來過,這小山寨算什麼?剛才要不是你這豬頭下令撤兵,說不定那寨子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拿下來了。再說死又有何懼,咱們建州女真的勇士們是不怕死的!”
實爾泰說的慷慨激昂,他手下的旗丁甲士們同聲發(fā)出雄壯激昂的呼喝。朗格聽得直搖頭,暗想果然有什麼樣的將就有什麼樣的兵,白癡的手下果然也都是白癡。還沒開打就在這兒死啊死的,簡直晦氣到了極點,好像你打仗不是為了勝利而是為了去死一樣。那麼喜歡去死,干脆往蘇子河里一跳,豈不痛快。
“你才是豬頭,此乃山寨攻防,又不是野戰(zhàn)爭鋒。咱們平時見陣靠的就是鐵騎快箭,現(xiàn)在騎兵沒法上山,只能步行攻山,這恰好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長,落入漢軍的圈套之中,再說這山上的漢人絕對非等閑之輩,可不是平常的明軍可比,你不碰釘子才是見鬼。漢人兵法有句話叫做上兵伐謀,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現(xiàn)在這情形硬拼肯定也能拼下來,但是萬一傷亡太重就不劃算,萬一主子責問咱們,恐怕不好交代?!?br/>
搬出代善這尊佛爺,實爾泰自然是要好好想想的。也是,朗格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別看這家伙成天喜歡動點歪腦筋,但是真等打的時候絕對不含糊。他的這一甲喇人馬戰(zhàn)斗力在八旗中也是數(shù)得著的,眼見著死傷了這麼多人,足以證明這山寨不好打。
其實實爾泰一來是性格使然,鐵齒不信邪,越硬的骨頭越要啃下來。二來是覺得朗格的手下既然上去了,自己不動手說不過去。三來是已經(jīng)打了半天了,山上的漢人肯定實力被削弱,自己正好撿便宜。
但是他也不傻,朗格的話說的有道理。自己對山上的情況一無所知,萬一真有個千兒八百的死守不出,搞不好最后成了拼人數(shù)的消耗戰(zhàn),到時候在貝勒爺面前真的沒法交待。
“那你有什麼主意?”
“這事不難搞,先摸清楚山寨的虛實再說。”朗格說著叫人把那幾個寨丁帶了過來,那幾個寨丁眼見這人剛才一刀殺了那韃子頭目如同殺雞,想來是個更大的頭目,嚇的渾身篩糠,遍體流汗,對他的問題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里里外外把四方寨的情況交待了個底兒掉。
“原來如此……”朗格用手摸著下巴,眼睛亂轉,十足一付狗頭軍師樣。
“怎麼樣?說說你的神機妙策吧?!睂崰柼﹦偛畔胂铝畎涯菐讉€寨丁宰了,被朗格阻止。他抱著肩膀看著朗格,他剛才也聽得真切,這上山的路只有一條,其他的小路大隊人馬無法通行,各個險要地區(qū)還有人把守,想要上山看起來只有正面強攻一條路了。
“哼哼,神機妙策倒是不敢當。不過倒可以依樣畫葫蘆?!崩矢竦哪樕蠀s泛著自信的奸笑,好像在回答,又似在自言自語。
“什麼依樣畫葫蘆?”
“你忘了撫順怎麼打下來的?”朗格的笑容更加奸詐,實爾泰看得渾身不舒服,沒好氣的說道:“你有話就說。打撫順乃是汗王親自領軍,自然手到擒來。難不成你還要回赫圖阿拉恭請汗王御駕親征不成?”
“我不是說這!”朗格深感對牛彈琴的痛苦,“汗王出馬自然所向無敵,但是撫順一戰(zhàn)卻是咱們事先派了人混入了撫順城,里應外合事半功倍。聽明白沒有?”
“哦,你是說派人混進山寨?”
“外部堅固的防線,只好從內(nèi)部下手?,F(xiàn)在山寨被咱們圍了,那些漢人們被迫團結一心。只要咱們能瓦解他們的凝聚力,這寨子將不戰(zhàn)而自下?!?br/>
“如何瓦解,現(xiàn)在還能派人混進去嗎?只怕已經(jīng)晚了吧?”
“要制造他們內(nèi)部的混亂不一定要派人進去親自搞,你忘了主子交待給咱們的事了。咱們最終的目的是要抓住那個岳翔,而不是殺光這寨子里的漢民。我最明白這些漢人,當有共同外敵的時候很能團結,但是當外敵消失的時候就喜歡內(nèi)斗。只要如此這般,還怕他們不自己打起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