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吧，再長的路，也是會走完的，離陽城遠了，我還不放心你們回去呢，這兵荒馬亂的?！?br/>
    趙川拍拍謝道韞和王孟姜的手，示意對方不要再繼續(xù)跟著大軍的隊伍了。

    他們已經(jīng)在陽城完成了整編，現(xiàn)在接到了桓溫的“調(diào)令”，自然是順著對方的心思，前去“接管”洛陽。至于對方會有什么陰謀，那只能是見招拆招了。

    誰讓胳膊不夠粗呢？崴不過大腿的話，只能斗智不能斗力。

    “兩位姐姐，我會看好郎君，絕不再讓其他女人靠近他，你們就放心吧?！?br/>
    長安君信心滿滿的說道，她輪流跟二女擁抱了一下，揮手告別，她依依不舍的說道：“我們不久之后就會在洛陽相見的，兩位姐姐快回去吧?！?br/>
    千言萬語，都不知道從何說起，眼淚昨夜已經(jīng)流干了，謝道韞跟王孟姜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趙川帶著麾下大軍離開陽城，北上洛陽。

    離別是暫時的，他們終究會在洛陽團聚，然后一起去面對所面臨的一切，無論是榮耀還是危機。

    這一次趙川麾下大軍不走小路，而是走的晉國官道，預(yù)計到達的時間會很早，而且一路上都是處于桓溫北伐大軍的控制之下，發(fā)生意外的可能性極小，除非是跟桓溫翻臉。

    “川哥哥說得對，胡人早已不是百年前的胡人了。抱殘守缺，真的很要不得。”

    王孟姜嘆息了一聲，明眸皓齒的長安君給了她很大的沖擊，她們印象中的野蠻人，早已不是茹毛飲血了。

    此時入主中原的胡人，不僅不排斥漢化，而且很向往，甚至可以用趨之若鶩來形容。

    歷史上，苻堅等人的儒學(xué)水平，跟江左大儒比起來，絲毫不落下風。

    當然，一種矛盾緩和之后，伴隨的是另一種矛盾的激化，胡人漢化之后的野心，也會變得極大，產(chǎn)生那種“寇可往，我亦可往”的錯覺，問鼎天下，成為觸手可及的事情。

    漢人天子被拉下神壇，九五之尊的位置，變成了人人可以覬覦的東西。

    鮮卑慕容氏以前，即使是后趙石虎，也不敢稱帝，仍然奉晉國為正統(tǒng)。

    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是“胡人”，低人一等，那種自卑感是抹不去的。他們從來也沒能想象過自己可以一統(tǒng)天下。

    但自慕容氏入主中原以來，就開始“洗白”之旅，也開始登基稱帝，儼然有席卷天下的志向。

    有個故事很能說明慕容氏的心態(tài)。

    據(jù)史書記載，升平三年，慕容俊夢見后趙武帝石虎咬他的臂膀，便掘開石虎的墳?zāi)?，尋找他的尸體，但沒有找到，于是懸賞百金搜求。

    這大概也是出于做賊心虛。

    然后鄴城的有個叫李菟的女子知道下落，告訴了慕容俊。

    于是慕容俊在鄴城郊外的東明觀下找到尸體。

    然而尸體居然僵而不腐。

    慕容俊踩著尸體罵道：“死胡人，竟敢嚇唬活天子！”

    接著歷數(shù)石虎的殘暴罪行，又用鞭子抽打尸體，最后投進漳水之中，但尸體卻倚靠在橋柱邊而不漂走。

    等到前秦滅掉了前燕，王猛為此殺掉李菟，將石虎的遺骸收拾起來安葬了，這件事才算畫上句號。

    看到?jīng)]，慕容俊那時的心態(tài)，已然看不起石虎，認為石虎是個冥頑不靈的胡人，而自己是天子。

    所謂天子，乃是儒家天人感應(yīng)學(xué)說才有的，慕容俊儼然是將自己看作是“正統(tǒng)”，跟江左是并立的兩個國家，胡漢對立的色彩，其實在無形中減少。

    昨夜謝道韞跟王孟姜發(fā)現(xiàn)趙川憂心忡忡的模樣，就詢問了他不開心的原因，趙川說出的那番理論，很是意味深長。

    后世看來的胡人漢化，或許是好事，但對于這個時代江左世家的人來說，卻并不是這樣。胡人吸收了漢文化的養(yǎng)分，變得強大而有底蘊，最終孕育出超越胡漢之分的關(guān)隴集團。

    而關(guān)隴集團創(chuàng)造了后來的大隋與大唐，將中國的封建成就推向了最高峰。

    “回去吧，我還是繼續(xù)寫我的心學(xué)，郎君研究的那些東西我看了就頭大，那本書你拿著好了。”

    謝道韞大方的把趙川留下的書稿給了王孟姜，其實是不想讓這些東西被自己的叔父謝安得到。

    交出火藥秘方，已經(jīng)讓她十分難堪，這樣的錯誤，她不想一犯再犯了。

    “那感情好，川哥哥說了，他將來會在洛陽開辦學(xué)堂，專門傳授這些東西，書稿就留給我整理吧?！?br/>
    王孟姜微微一笑，將裝訂好的書稿搶到手上，對著謝道韞甜甜一笑，她現(xiàn)在又不會覺得無聊了。

    趙川說這本書只是初級的，還有更高級的沒有寫，還說黑火藥沒前途，他手里還有更猛的東西。

    “道韞姐，走啦，快回陽城吧?！?br/>
    王孟姜拉著謝道韞就往回走，昨夜趙川在兩個女人房里分別呆了半個晚上，她們都很想知道，對方究竟跟自己的男人做過什么事情沒有。

    是不是和自己一樣，只是抱在一起說說話。

    謝道韞很懷疑，這種創(chuàng)造性的技術(shù)，真的可以像趙川說的那樣普及嗎？現(xiàn)在江左農(nóng)奴莊園經(jīng)濟，普通人連讀書的機會都沒有，知識都壟斷在世家手上。

    一旦開放文化禁止，會帶來怎樣的影響？

    回到陽城后，謝道韞把自己一個人反鎖在房間里，苦苦思索著趙川行事的脈絡(luò)。對方的很多行為，現(xiàn)在看來，似乎沒什么了不得，但卻可以用一個趙川經(jīng)常說的詞來貼切的概括。

    細思極恐！

    謝道韞想起叔父謝安當時對自己的叮囑，似乎那時叔父所擔心的事情，正一件件變成現(xiàn)實。

    這讓她陷入難以言喻的苦惱之中，謝道韞敏銳的預(yù)感到，或許不止是自己，就連天下最普通，最底層的人，都會被趙川影響生活，只是現(xiàn)在卻是不知道這影響是好是壞……

    距離慕容俊隕落，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十多天時間，戰(zhàn)場形勢，也漸漸變得明朗起來。

    以洛陽為中心，四面八方，其實都埋著數(shù)不清的火藥桶，各方勢力犬牙交錯，來回拉鋸乃是常事。

    東面的滎陽，西面的潼關(guān)，北面的河?xùn)|，南面的許昌。

    這些地方，都是沖突的爆點，東晉，前秦，前燕這些勢力，都是處于劍拔弩張的狀態(tài)，隨時可能打起來，甚至已經(jīng)交鋒過一次。

    這原本只是常態(tài)！

    但隨著慕容俊的逝世，還有關(guān)中詭譎難明的局面，一切矛盾，都暫時消弭于無形之中。攘外必先安內(nèi)，乃是最基本的政治原則，任何一個沒有昏頭的肉食者，都不會犯這樣的錯誤。

    燕國新君繼位，果斷停止了與東晉的戰(zhàn)爭，并讓出滎陽城以示誠意，并交還俘虜，退回到原來的勢力范圍。

    于是桓溫北伐大軍右翼，也是作戰(zhàn)的絕對主力，瞬間沒了壓力，桓沖和謝奕的十數(shù)萬大軍，也失去了防御的對象。

    剛剛即位，就出爾反爾，對于一個希望恩威并施的政權(quán)來說，打擊是極為巨大的，桓溫不相信燕國能耍什么花招。

    一方面，他可以松口氣，另一方面，他和郗超為鮮卑慕容準備的“大餐”，已經(jīng)失去了客人，變得毫無意義。再高明的計策，都需要對手的配合才行，你再怎么算計，對方不上套也是枉然。

    同樣的，秦國苻家，也出了點事情，各方都聽到了風聲，一個靴子已經(jīng)落地，另一個卻遲遲不落，人心惶惶之下，自然是沒有人愿意去趟桓溫北伐這渾水，能守住潼關(guān)就不錯了！

    就連桓溫本人，都得到一個對他而言很不利的消息，沒有閑工夫繼續(xù)在洛陽周邊略地，找這些胡人的麻煩。

    司馬聃的新皇后，太原王氏出身的王穆之，懷孕了！

    居然懷孕了！

    她怎么可以懷孕！

    司馬聃都已經(jīng)被自己廢了，成為了“萎男子”，讓女人懷孕，他是怎么做到的！！

    桓溫百思不得其解，關(guān)鍵這事還不是心腹郗超親自操刀的，而辦那件事的當事人已經(jīng)被自己滅口，這……要怎么說？難道去找司馬聃當面對質(zhì)，問他現(xiàn)在床上是否雄風依舊？

    桓溫原本的計劃，就是攜北伐光復(fù)洛陽之功勞，然后攻擊皇帝司馬聃是“不能人道”的廢物，將其廢帝！

    下一步，就是讓自己的好友司馬昱即位，等一切部署完畢之后，再讓司馬昱“禪位”給自己，這些步驟都走完，所有都是水到渠成，然后他會整合資源，去北方跟這些胡人算帳。

    這才是應(yīng)該的劇本?。〉降啄睦锍隽藛栴}？

    之前弄廢司馬聃，已經(jīng)讓謝家極為不滿，更別提胸有溝壑的褚蒜子了，估計對方也是憋著一肚子火，將自己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如果再把王穆之肚子里的孩子弄沒了，只怕會再得罪上位心切的太原王氏，擋人官路如殺人全家，對付王穆之這件事，不可取。

    他甚至還需要派人暗中保護王穆之和肚子里的孩子，如果這個女人出事，只怕世人第一個就是懷疑自己，何苦來哉？

    桓溫再三思索，覺得做人留一線，日后好相見，太緊逼迫，只會破壞這次北伐“收復(fù)”洛陽的成果。

    聰明人不該做那樣的事情。

    果然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心中哀嘆一聲，臉上卻依舊不動聲色。

    洛陽宮內(nèi)，桓溫放下心中的憤懣，若無其事的四處走動，參觀這座破敗的宮殿，他既能感受到當年太康之治的輝煌，也能想象洛陽城被胡人蹂躪的慘痛。

    他的女婿朱序，看到岳父臉色不對，于是小心翼翼的跟在身后，一言不發(fā)。

    “賢婿，今日我就離開洛陽了，你把這里收拾一下，過段時間，晉國的一些重臣，會到洛陽來參加先帝祖墳的遷移大典，別把這弄得太寒酸了?！?br/>
    現(xiàn)在的洛陽，處于胡人環(huán)伺之中，確實破敗得不像樣子了。

    桓溫親密的拍了拍朱序的肩膀，女兒懷孕了，他這個岳父的心情，自然也是跟原來不一樣的。不過朱序不能回歸晉國，更不能是自己麾下的打手，這是世家的規(guī)矩。

    既然謝家對此寸步不讓，那桓溫也不好公然打臉。

    更何況現(xiàn)在計劃有變，桓溫決定釜底抽薪，讓那些在建康龜縮的世家中人好好來洛陽參觀一下，沿路“欣賞”一下北地的滿目瘡痍，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他們就會知道，自己才是晉國的守護神！

    沒有他桓溫罩著，那些人只怕也會跟北方的漢人一樣，活在人間煉獄，朝不保夕！

    等自己回去以后，如果要廢帝，他們這些人自然知道應(yīng)該如何選擇。

    “那個，趙川來了怎么辦？”朱序沉聲問道。

    只要趙川不投靠胡人，就是他的主公。這一點，朱序自認自己還是有節(jié)操的。

    “那家伙啊，我給封了個弘農(nóng)郡郡守，暫代洛陽城城守，怎么樣？他怎么說都是晉國的人嘛！”

    桓溫意味深長的看了朱序一眼，趙川保持自己的獨立性他沒辦法插手，不過套一張晉國的“外衣”，卻是一件惠而不費的事情，性價比極高！

    洛陽是守不住的，不然當年祖狄北伐，就不會守不住洛陽，北方經(jīng)濟被嚴重破壞，困守孤城，遲早還是會被對手拔掉，既然趙川這家伙有點妖孽，那就讓他折騰去唄。

    總比在胡人手上強一點，萬一堅持不住了，朱序帶著桓婧逃到江左便是。

    說實話，桓溫根本就不認為趙川可以扛得住。燕國休生養(yǎng)息只是暫時的，等他們緩過勁來，第一個目標就是洛陽，鮮卑慕容的領(lǐng)導(dǎo)層，對天下之中的洛陽有著不同尋常的渴望。

    “好了，今日我就啟程回許昌，下一步，北伐軍大概是會漸漸退到淮南防線，不過不是一起撤退，我也會利用秋冬的枯水期，疏通河道，相信你應(yīng)該明白的。”

    這一路，桓溫深感補給線脆弱，他要講屯田的范圍，繼續(xù)往北擴展一些，不然等到將來的大戰(zhàn)，會顯得力不從心的。

    疏通河道，讓水軍發(fā)揮作用，乃是最應(yīng)該做的事情。

    “我走了，洛陽等趙川來了你就交接給他吧?！被笢氐恼f道，似乎根本就不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