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過邊走邊尋思樹林里的事情，先前就預感此事不那么簡單，今日驗證果然如此。難怪昨日官兵離開村子時那般大張旗鼓，明明只抓到一個賊，卻仿佛打了大勝仗似的，原來其中有陰謀。李過轉(zhuǎn)念一想，劉大仁讓自己去鳳凰山討好那些人恐怕是假，引誘他們來取錢糧，然后被樹林中的官兵圍而聚殲才是真的。李過不覺有些后怕，若不是方才撞破這個陰謀，鳳凰山的人真被官府剿滅了的話，恐怕劉家村便再無寧日。那些全副武裝的造反者若來尋仇，手無寸鐵的村民們定然遭殃。

    李過萬萬沒有想到，江副千戶居然為了軍功拿劉家村村民的性命做魚餌，而劉大仁竟然愿意當幫兇。李過停住了腳步，他突然不愿意去鳳凰山送信，只要劉大仁的話不傳到鳳凰山，或許他們不會鉆進包圍圈。李過忽然記起來，山寨的王頭領(lǐng)說改日會再到劉家村，若他們不明底細中了埋伏，這賬會不會還是算到劉家村頭上？

    李過心里打定主意，鳳凰山還是得去一趟，話得說清楚，至于銀子和糧食他們?nèi)』虿蝗∮伤麄冏约壕駬瘛?br/>
    李過加快腳步前行，一路上顧不得休息，又行了大約三個時辰，終于來到鳳凰山腳下。聽劉士禮說，這鳳凰山之所以有其名，是因為站在山腳往上看，山形就好似一只鳳凰。李過不由得仰頭往上看去，細細一看還真有幾分像鳳凰。這鳳凰山山勢險峻，山高林密，而且只有一條窄道通向山頂，可謂一夫當關(guān)萬夫莫開。因此有人占山為王，朝廷一時也沒有良策解決。

    李過也顧不上周邊的景色，準備循著窄道上山，突然一支利箭破空而來，不偏不倚正釘在李過的腳前。李過嚇得趕緊后退幾步，四周掃視了一眼，根本沒有看到一個人影。他暗想，這種賣弄箭術(shù)的方式很搞笑，若是那人手一抖，或者有一點風，腳豈不是要被射穿？

    射箭的人沒有現(xiàn)身，李過也不清楚對方是哪條道上的，故而也不敢輕舉妄動。他又向四周掃視了一圈，仍然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人，便高聲叫道：”射箭的是哪路朋友，不知為何要阻攔在下的去路？“

    突然，正前方傳來一個聲音，道：”來者何人，可知這是何處？“

    李過循著聲音望去，前面的窄道上根本沒有人，路兩邊是茂密的樹木。他又高聲問道：”光天化日，閣下裝神弄鬼，意欲何為？“

    話音剛落，前方一棵枝葉茂密的樹上跳下一個人來。那人約莫十六七歲，粗布衣衫，一米八以上的個頭，手上握著一張硬弓，背上背著一壺羽箭。

    李過一看射箭的是個年輕的小伙子，方才懸著心漸漸放了下來。他笑道：”兄弟，方才你為何射箭阻我去路？“

    年輕人仔細打量著李過，和自己年齡相仿，衣衫不華麗但很整潔，而且手中沒有任何兵器，年輕人收起手中的弓，問道：”你是何人，來鳳凰山有何貴干？“

    李過抱拳道：”在下李過，來自劉家村，有要事求見王頭領(lǐng)！“

    年輕人奇道：”劉家村？就是那個不交錢糧還去報官的村子么？“

    李過道：”正是。不過我今日來此，就是為了錢糧的事情，有勞通傳一聲！“

    年輕人哼道：“那日若是我在場，一定會勸說王頭領(lǐng)消滅那些不堪一擊的官兵，把錢糧取回來！我們打了那么多仗，從來沒有怕過官兵，豈能縮手縮腳？”

    李過莞爾一笑，道：“兄弟，看你年紀輕輕，莫非打過仗殺過人？”

    年輕人道：“那是自然。我跟著高大王從陜西打到山西，又打回陜西，大小戰(zhàn)事少說有百十場，殺過的官兵我自己也記不清了。”

    李過不覺一怔。若放在自己那個時代，眼前這個少年正在準備高考，然后上大學，談女朋友，找工作，娶妻生子……而現(xiàn)在，同樣的少年，卻只能扛著刀槍，整天為了生存而戰(zhàn)斗。也許，今天是他殺了別人，某一天他也會死在其他人的手里。

    年輕人見李過突然不說話，以為他不相信自己的話，道：“莫非你不相信我殺過官兵？”

    李過搖搖頭，嘆了口氣道：“你喜歡打仗殺人么？”

    年輕人不明白李過為何有此一問，喃喃道：“倒不是我喜歡殺人，而是官兵斷了我們的活路，不殺他們，我們就得死！我永遠忘記不了，官兵搶了我們家僅剩的糧食，還打死了我爹娘！”

    大明王朝末期的亂攤子，李過有所了解。這也并非一朝一代的問題，每個王朝到了后期，幾乎都會出現(xiàn)土地兼并嚴重，苛捐雜稅多如牛毛，再加上頻頻的自然災害，許多老百姓根本吃不上飯。這個時候，膽小的可能坐以待斃，膽大的便帶頭造反。

    這個年輕人或許沒有想過這些問題，又或許他根本想不明白，在他的思維里，是當?shù)毓俑惑w恤百姓，所以官該殺，官兵也該殺。李過也不打算和他討論這個問題，道：“兄弟，我今日前來確實有要事，勞煩你通報一聲！”

    年輕人見李過神情嚴峻，不似說謊，便朝身后打了個響哨，另外兩棵樹上分別跳下一個人來。年輕人朝其中一人道：“吳十，你去通報王頭領(lǐng)，就說劉家村的李過求見！”

    那名叫吳十的漢子依言，轉(zhuǎn)身沿著窄道，一路小跑上山去了。

    年輕人似是想到一事，道：“劉家村有官兵駐扎，你這個時候跑來鳳凰山，不怕官府找你算賬么？”

    李過笑道：“若是平日，我自然不敢上山，但眼下事情緊急，我是不得不來！”

    李過的話一下子激起了年輕人的興趣，他道：“你且說說看，到底是何要事？”

    李過搖搖頭，故作神秘道：“此事我會向王頭領(lǐng)稟明，你若想知道，可去問他！”

    年輕人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不再搭理李過。